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戰鬥機加滿燃油, 上了天,歸期、歸處不大有定數。

有時候在璧山,有時候飛過成都, 越過川西直抵青海,有時候在巫山上空盤旋,最後在湖北邊界迫降。

戰友接二連三離開,被炸毀,墜機, 跳傘後失去蹤跡, 陸聞愷仍守著他的2077,一架殘破不堪的蘇產伊十五。

陸聞愷覺得老天眷顧他,肯讓他飛這麽久。

從前雲南家裏有個糖果罐,父親每次來, 會給他帶一些進口的糖果、巧克力和餅幹, 他不吃, 攢起來。後來攢了許多, 他和母親就被父親接回了重慶,一家人終於生活在了一起。

幸福就是這樣的東西, 有一點他就恨不得存起來。

後來見到陸詔年,他才知道一個人擁有的幸福竟然可以無邊無際, 揮霍不完。

而他心甘情願,把僅有的一點給她揮霍。

第一次飛行時, 陸聞愷好似遨游在無邊的幸福感之中。他不禁想, 這感覺會接近陸詔年嗎?

透過上百、上千小時的飛行裏程,陸聞愷發現了他骨子裏的反叛與冒險精神, 冒險反而讓他能夠拋卻一切凡塵俗世, 感到安定。

這獨屬於他的自由與安定, 他不願吝嗇。

陸聞愷把在空中的視野與感受裝進信封裏,卻又一次次燒掉。

「三妹玉鑒:

五三五四轟炸之難,傷亡達五千人,兄難咎其責。

不敢奢求原諒,但願家中安好。務必照顧好自己。

兄惜朝」

「三妹玉鑒:

今晨天氣晴朗,能見度達千尺,西北微風吹拂,抵不住機艙裏的悶熱,引擎與螺旋槳的巨大轟鳴聲時常讓我以為快要失聰,很遺憾,我還沒飛到會得職業病的時候。我們訓練,經常變成戰鬥,很奇怪,我對戰鬥細節記得總不那麽清晰,然祖國山川歷歷在目,甚於能在腦海裏描摹出山峰河谷。中午十二時三刻,廿二隊追擊敵機,於雲南空域丟失目標,我獨自迫降巫家壩機場。雲南是我生長的地方,這裏的雲很美,奇花異草數不勝數,我想你會喜歡,希望有天能和你一起來此地游覽。2077有輕微磨損,還好有老朋友幫我緊急維修。我即將返航,望順利。

兄惜朝」

「三妹親鑒:

大哥來電,告知我家中一切都好,契爺亦應允你上學校念書。趙隊長家妹與你年紀相仿,在南開中學念書,聽聞學校屢屢遭遇盜竊,報警也沒有效用,還請保管好財務,萬事小心。

今早飛成都,試飛從美國訂購的鷹式單翼輕型轟炸機。早期的德式、意式轟炸機,美國馬丁公司的老式轟炸機、波音P-26和霍克III,蘇產伊-15戰鬥機,沒有我沒飛過的機型,沒有我飛不好的。連老美上校都承認,中國戰鬥員的飛行實力遠在日本之上,然技術再好,寡不敵眾,何況目前仍沒有研發飛機的實力,花百萬美金從美國購買,美國公司欺瞞我們不懂機械工程,拿老舊零件搪塞。敵機來襲頻繁,飛行員白天飛,機械師晚上維修,不出十天,嶄新座駕即變成廢銅爛鐵,兄怎能不扼腕?

兄惜朝」

「三妹玉鑒:

驟聞噩耗,關季慶殉國。太太進村收拾遺物,發現他竟然只有幾件制服。其夫婦青梅竹馬,情深甚篤,因季慶兄常將“胖妹”掛在嘴邊,我們調侃他作“胖哥”。這位川哥豪情萬丈,時常請弟兄到鎮上下館子,幫襯家中經濟困難的戰友。我沒想到,他節儉如斯,把其餘的錢都往家中寄,只為妻兒能過得好些。雖出身富戶,但兄弟姊妹眾多,成家分戶,每戶人家分得的糧食時常只夠飽腹。而今世道,何謂家國?小家之痛,何以慰藉?

今晚原是陶副分隊大喜之日,沒能舉辦儀式,弟兄們在他們屋裏貼喜字、點紅燭,聊表心意。女方是下江來渝的女學生,剛做空軍太太便遇到這等事……。我陪杜恒多喝兩杯,思慮良多,望諒解。

兄惜朝」

「三妹親啟:

欣聞三妹考試取得佳績,兄……」

大霧籠罩,重慶進入了一年中晦暗而漫長的冬季,而今人們卻為這鬼天氣感到高興——敵機不會貿然來襲,他們可以安生一段時日了。

陸詔年把厚厚一沓《中國的空軍》刊物放到床底,接著把其他行李裝進皮箱。

像陸詔年這樣花錢進南開的學生不在少數,最後取得成績的卻不多。與陸詔年同宿舍的是軍長、委員和銀行家的女兒,她們一放假就被轎車接走了,幫忙收拾的是她們女用或臨時請的幫工,她們平日裏的起居也有人照顧,還雇了洗衣工。

盡管學子們非富即貴,校園裏盜竊之事仍層出不窮,老師與學生組成夜間巡邏隊,反而讓學生受了傷。可自打“舵把子的女兒在南開念書”的消息傳開後,學校竟沒再遭過賊。

那些原本嫌棄川東草莽的下江時髦名媛,無不崇拜起陸詔年。陸詔年本來待人親和,樂於分享,很快捕獲同學芳心。

陸詔年上圖書館,女孩們在圖書館喝下午茶;陸詔年打網球,女孩們來遞水的遞水,擦汗的擦汗;就連陸詔年跑空襲,女孩們也跟著她,好似專門的後援團。至於男孩們,暗自屬意陸詔年,卻礙於這幫兇神惡煞的後援團而不得接近,陸詔年無從得知他們的存在。

放寒假,陸詔年總算能落個清靜了。

南開中學在沙磁區,占地比西南聯大還廣闊,被譽為中學裏的大學。南開距離陳意映的師範學院不遠,陸詔年每個周末都去找陳意映補課。學校放寒假,陸詔年也先去找陳意映,小陳老師會根據她目前的情況,幫她規劃寒假的功課。

陳意映偶爾還是會斥責陸詔年愚笨,卻無法不承認,陸詔年同她兄長一樣,有股狠勁兒在身上。她要鉆研的事情,沒人能攔得住。

她要考大學,目標便是最好的大學——西南聯大。

“意映意映,你說我是考醫學部呢……”陸詔年冥思苦想。

陳意映輕輕彈陸詔年額頭:“你先夠到聯考的門檻再說罷。”

“你為什麽選擇?????社會學部?”

“想要改變現狀。”

“只是這麽簡單?”

“若是簡單的事,也不會有人棄醫從文,或棄文投戎了。你慢慢考慮吧。”

又綠拿來一袋幹凈的米和香皂等日常用品,隨補課費用一起給陳意映。

陳意映難為情道:“真不好意思,問你要這些……我們實在不容易買到。”

“你們別去黑市,危險,下次再管我要就是了。”

陸詔年背起重重一袋書,和又綠一同離開。

回南岸鄉下的路上,又綠說:“我上次回公館,聽到大少爺同幾位老爺談論說,重慶人口激增百萬,物資供應根本不夠,何況長官們用的那些東西……全都是用道格拉斯運輸機從昆明運來的。他們真可恨,讓百姓憑票買糧食,一鬥米,一半都是砂礫,甚至還有老鼠屎。上次我碰到石森,連他一個記者都領這種‘八寶飯’呢!”

陸詔年嘆息:“上回我請陳意映他們幾個下館子,他們竟然把油湯打包回去,還有胡辣殼,說能佐兩頓飯吃。我回到家裏怎能不難受?那些個太太小姐,沒完沒了的打麻將,抹進口香水,穿昂貴的絲綢洋裙,好多黑市花錢都難買到的東西。”

“像大少奶奶那麽勤儉持家的,確是不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些黑市背後沒有幾個舵把子撐腰,哪裏敢做起來?我目前能做的,也就是得了好處,別得意,別聲張。”

“又綠明白了,一定把嘴巴管緊了。”

陸詔年笑了,“且希望少來幾個愛做媒的太太,她們介紹的公子哥兒,不說油頭粉面那樣貌了,開口文化閉口藝術,裝得滿肚子墨水兒——呵!”

“依我看,還是施少爺同小姐談得來。”

“芥生真真兒有趣,他們網球隊一幫朋友都好,可惜我念書,都沒什麽時間一起玩兒了。”

“眼下放長假,小姐可以請他們到宅子裏來,省得宅子裏天天烏煙瘴氣。”

“你說得對!我還可以向芥生請教功課呢。”

“那更好啦。”

二人到碼頭等候渡輪,碰到了勇娃子。又綠原本不想招呼他,可見他神色匆忙,不得不攔下問詢。

果然是家中出了事——陸聞愷受傷了。

陸詔年手裏的書嘩啦啦悉數掉落在地,又綠也嚇著了,慢半拍才去撿。

“這幾日重修電路,陸公館和辦公室的電話打不通,司令部的電話打到大宅,大少奶奶瞞著姨太太,讓我進城——”

又綠責備道:“管你!二少爺哪裏受傷?嚴不嚴重?”

“說是做了手術,空運回來……在醫院。”

頃刻,陸詔年臉色煞白。

又綠忙喚“小姐”,讓陸詔年回神。

“哪家醫院?你去通知老爺他們,我先去醫院。”

陸詔年管也不管又綠和那一袋笨重的書,使出全身氣力往前跑。靛藍色百褶裙飛揚,驚詫路人。

一縷午後陽光穿過蟹殼青的積雲,將石板長巷角落的青苔映得閃閃發光。從孩提時代起的一幕幕,好似朦朧皮影戲,伴著稚童腔調,在她腦海裏不斷浮現。

陸詔年闖入醫院——

她不怪他了。

她不該怪他。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鼻腔,陸詔年只見人們從眼見走過,她還沒站定,胡亂逮住一個穿制服的人,近乎質問:

“陸聞愷,我找陸聞愷——”

“空軍飛行員!”

“我……我是他妹妹!”

陸詔年惹出的動靜引來護士長,護士長了解了情況,柔聲道:“陸小姐,請不要激動,病人已脫離生命危險,正在靜養。”

陸詔年平緩呼吸,跟著護士長來到病房。

說是病房,實際是專門收治戰爭傷患的一層樓。光一眼看過去,陸詔年就感到了那種生理痛。

陸詔年盡量用客氣的語氣,同護士長表明身份,要求將陸聞愷轉移到單獨的病房。

護長道:“醫院床位緊張,送過來的負傷士兵都在這個房間。”

“我哥哥是中尉!立過功勳的!”

“抱歉,陸小姐……”

“你信不信我——”

“陸詔年。”陸聞愷睜開眼睛,咳嗽起來。

陸詔年連忙俯身,拍撫他背脊。

“陸小姐,他背上……”

不用護士長說下去,陸詔年也感覺到了,陸聞愷背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輕微燒傷。”陸聞愷勉強轉過身來,卻用一幅毫不吃力的神情面對陸詔年。

陸詔年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對不起……”可她一說話就忍不住了,她不得不蒙住眼睛,“都怪我,都怪我,你不要丟下我……”

陸聞愷忍痛,伸手拉起陸詔年的手:“怪你什麽?”

“你分明答應給我寫信,可就一封——那通電話過後,你再也不理我了。”

“怎麽這麽傻。”

陸詔年抹去眼淚,看著陸聞愷,又淚眼婆娑了。

“坐下來,讓我看看你。”

陸詔年坐到床沿,陸聞愷凝視她,好似用目光撫摸她。

陸詔年慢慢靜下心來,垂眸道:“對不起,我只是……”

陸聞愷淺笑:“不用說。”

“小哥哥我,你有收到我的成績單嗎?我很努力了,可我還是這麽沒用。”

“誰講的。”陸聞愷不小心扯到後輩,微微蹙眉。

陸詔年立即察覺,關切道:“怎麽了?”

“口渴。”

“我去倒水!”

陸詔年不喜歡醫院,好像空氣裏飄蕩著病菌,她飛快出去,到茶鋪買了碗開水。

回到醫院時,護士通知她,陸聞愷已經轉到單人病房了。

陸霄逸和陸聞澤來了。

陸詔年端著蓋碗走進病房,聽到父兄正在詢問事情原委。

日軍進攻湖北,廿二隊支援駐防成都的第五大隊,陸聞愷駕駛老伊十五,遭遇敵機機槍掃射,油箱自燃,陸聞愷不得已棄機跳傘。

陸聞愷不肯講太詳細,可這三言兩語還是令陸詔年氣從中來。

“差點沒命,你還可惜那破飛機!”陸詔年兩步走過去,橫眉道,“從頭至尾,陸家沒少給錢,他們搞什麽航空供應公司,連姨父一個英國人都幫美國人做事,運回來的卻都是破飛機,害得——”

“那是蘇聯產的飛機。”陸聞愷道。

陸霄逸道:“小年,你不懂其中門道,國際上的事情……”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陸詔年攥緊拳頭。

陸聞澤皺眉道:“好了,你鬧什麽脾氣!聞愷沒事已是萬幸,飛機的事宜,我會跟司令部談的。”

陸霄逸道:“你怎麽談?不說蘇聯交付的戰鬥機,但是國府向美國訂購戰鬥機、轟炸機,經香港進入過境,運往衡陽的工廠組裝,一來就遭遇轟炸。我們做不了這門買賣,只能燒鈔票。”

陸詔年不服氣:“我們怎麽就造不了飛機了?缺造飛機的人而已!”

“那麽你給我把人變出來!”

父女倆橫眉冷對,陸聞澤扶額道:“聞愷需要靜養,你們倆都小點聲。”

“你閉嘴!”

父女倆異口同聲。

陸霄逸搖搖頭,揣著煙鬥走出病房。陸聞澤無言,只得跟上去勸慰。

房間裏只剩下二人。

陸聞愷笑盈盈地瞧著陸詔年。

“笑什麽……”陸詔年咕噥道,“不是口渴麽?”

陸聞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陸詔年會意過來,耳朵一下紅了。

“你是病人,伺候你便伺候你。”

陸詔年用茶蓋拂了拂水面,送到陸聞愷嘴邊。她註視他被水潤濕的唇,道:“別嗆著了。”

陸聞愷喝了口水,抿唇。

陸詔年立起茶碗,只見那唇翕張:“這也叫伺候?”

陸詔年對上他視線,慌張不已。

“從前我怎麽伺候你的,忘了?”他笑,略帶邪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