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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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大隊的人撿到一些戰機殘骸, 叫陸聞愷過去。他的動力原理等是飛行員裏學得最紮實的,一般的檢修與組裝也能應付。

陸詔年知道該是分別的時候了,收斂情緒, 朝陸聞愷笑了下。

陸聞愷什麽也沒說,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往機場走去。

陸詔年念書的事,耽擱了兩三年。

陸詔年說要念書,家裏的男人只當她異想天開, 只有馮清如率先支持了她。

馮清如希望陸聞澤供陸詔年讀書, 陸聞澤覺得眼下兵荒馬亂,讀書未必是一個好的選擇。

還拿聯大說事——清華、北大和南開三所大學先是在長沙聯合辦學,隨著戰火蔓延,學校遷到昆明, 正式更名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在交通困難的情況下, 部分師生乘船到香港, 再從越南坐火車到雲南, 還有另一部分師生,則組成了旅行團, 他們徒步走到了昆明,用雙腳丈量祖國山川。

在這個年代, 讀書是件奢侈的事情,更是苦差事。

陸詔年最好的出路是嫁人而非讀書。

馮清如不想聽這些, 她是習舊禮的女子, 連舊式學堂也沒能上完,她全然懂得陸詔年渴求的是什麽。

馮清如在陸公館不愁吃穿, 第一次拿出陪嫁典當。

這件事誰都不知道, 馮清如把裝著鈔票的信封拿給陸詔年, 陸詔年還以為是大哥同意了。

“不要告訴老爺。”馮清如叮囑。

陸詔年以豐厚抽獎請陳意映給她補習,也就成了秘密進行的事。

陳意映每回定期來陸公館,大家只當幺小姐的朋友來玩。

陸詔年學得比小時候用功,尤其是收到陸聞愷回信那天。

陳意映來陸公館時,正好碰上郵差來送信。陳意映幫忙把信拿到房間,給陸詔年。

“陸哥哥說什麽?”

陸詔年不太想給陳意映看這信,可陳意映一貫嘲諷的眼睛,充滿純真期待。

陸詔年想,意映也是喜歡小哥哥的……

意映的喜歡,是正大光明、理所當然的喜歡,而她陸詔年,她算個什麽?

她是個怪胎。

她們現在也算是朋友了,陸詔年不想瞞著陳意映。

她用小刀拆開信封,忐忑地取出信紙。

陸聞愷的信很短,起頭“三妹敬安”,落款“兄聞愷”。比起他曾經寫的家書,有過之無不及。

陳意映看了,反而感嘆陸聞愷文辭古樸。

“古樸?你一個進步學生,怎麽認同這種半白的現成話?”

陳意映道:“我從未收到過陸哥哥的回信,他只給我打過兩次電報,讓我去銀行取錢。”

“哦……”陸詔年偷偷抿笑,旋即,笑意又散了。

家中也知道陸聞愷來信了,飯桌上陸老爺問起,陸詔年大大方方朗讀了一遍。

“我不會再去梁山了。”陸詔年頗鄭重地宣布。

姨太太擡頭看她,不知是怔然還是驚詫,她垂眸,又似乎有種早有預料的感覺。

其他幾位的反應很自然,陸老爺說:“不去也好,不安全。”

五月,重慶的霧散了。

城中高塔懸掛起紅燈籠,然後是兩個。

密集的日軍轟炸機出現在江北角,穿雲而來——

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了。

望天的人,拔腿的人,跨出店鋪門檻的人,擠往大隧道防空洞的人……

影影綽綽。

轟、轟、轟!

□□急速墜落,三面環江的渝中半島霎時變成一片火海。

巨大轟鳴要刺穿耳膜。

陸詔年什麽也看不清,她躲在書桌底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驚聲尖叫著。

地動山搖,又綠緊緊抱著陸詔年,像懷抱自己的孩子:“沒事的,會沒事的!”

同樣躲在桌底的陳意映再受不了陸詔年的尖叫,手探出去往外爬。

就在這瞬間,□□爆炸的餘威震蕩過來,書房裏的東西劈裏啪啦落下,煙塵彌漫。

陳意映縮了回去,三個女孩抱在了一起。

死亡的恐懼籠罩她們,陸詔年忍不住哭泣,又綠一片茫然,陳意映則感到憤怒。

這憤怒快要沖破她胸腔,外界的動靜漸漸小了。

陳意映壯了壯膽子,爬出去看飛機走了沒有,又綠跟著也出去了。

她們看到警報解除了,把陸詔年從桌底拉了出來。

又綠自己也害怕,卻忍耐著安慰陸詔年。

好半晌,陸詔年才止住了眼淚。

火光映紅天空,濃煙滾滾。

“我走了。”陳意映道。

又綠抓住她,“外面這麽危險!”

“防空志願團現在一定出發了,我是志願團的學生代表,不能就這麽幹看著!”

陸詔年站起來了,抹幹淚痕道:“我也去。”

陳意映看了她一眼,等同默認了。

敵機離開市空,救護隊、消防隊,還有志願團等市民組織立即出發救援。

房屋坍塌,到處燃著火,冒起煙,人們一桶水一桶水接力,眼見著快將火澆熄了,木質結構的建築又燃燒起來。

街上到處都是哭喊聲,有人被炸死,被碎片刺穿,有人被壓在塌毀的屋子底下,僥幸逃過一劫的人跑回家,只看見一堆廢墟。

陸詔年好像能感覺到所有人,乃至一顆焚燒的樹的感情,眼淚啪塔啪嗒地掉下來。

陳意映冷聲斥責她,“要麽幹活,要麽滾回去。”

“你——”

又綠指著陳意映要嗆回去,陸詔年攔了下來,道:“我幹。”

她們找到志願團的男同學,幾個人一起行動。別人看他們戴著袖章,來尋求幫助,什麽錢票還在屋子裏,現在成了廢墟,他們沒有餘力相助,只能先救人命。

陸詔年借用竹竿挖坍塌的房屋,赫然看見化成一灘血水的嬰孩。

她一下吐了出來。

“姑娘家,快回家去吧,這兒不是你們待的地方!”

看似好心勸慰的話語,令陸詔年感到不快。她拍了拍心口,沒有理會志願大哥,來到又綠身邊。

一條街,幾乎沒有多少完好的住屋了。

石森舉起相機,常常忘記按下快門。

只片刻的功夫,城中繁華的街道就變成這副樣子。

石森看見陸詔年二人,把相機掛在脖子上,也加入了行動。

“這裏是被餘波震倒的,可能還有活著的人!”又綠說,“幫我把這些轉頭搬開。”

“打銅街……打銅街!”陸詔年忽然想起什麽,也沒和又綠打聲招呼,只管往巷子盡頭跑去。

施芥生舉著殘存的半塊眼鏡片,有些茫然地看著周遭。

他在公寓裏謄寫文件,突感震動,在聽到飛機轟鳴聲,他意識到是空襲來了,連忙叫醒睡夢中的侄女,抱起她們往外跑。擔心來不及,他又跑回屋,和孩子們一起躲到衣櫃裏。

萬幸的是,日機沒有瞄準他們這幢小小公寓。

日機的目標是打銅正街上幾十上百間商號與銀行。

一道灰撲撲的身影闖入施芥生視野。

施芥生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芥生!你們還好吧?”陸詔年看了看躲在施芥生身後的小囡們,略略放下心。

“我一切都好,只是家姐今早出去了,還沒見到她。”

“董醫生呢?”

“姐夫昨天去歌樂山了,不知道那邊什麽情況。”

“別擔心……”陸詔年自治這話很沒說服力,可她擠出一點笑說,“先找太太吧,我馬上找志願團的夥伴和我一起找。”

“我也一起!”施芥生道。

“你看好她們,最好就待在這裏別走動。”

陸詔年回去暫時沒找到又綠,只得拖剛才和她說了句話的大哥,幫忙尋找董太太。

大哥答應幫忙,但不讚同陸詔年和他們一起行動。

陸詔年急了,道:“我要是出了什麽事,那是我的命!”

志願團還未收整,高塔的燈籠再度升起。

知道空襲、轟炸是什麽的人,紛紛湧向防空洞。

從十八梯到較?????場口的地下隧道擠滿了人。

空襲警報在空中回蕩著。

巨響仿佛要將山體劈開,比擬盤古。

人們擠在防空洞裏,瑟縮著。還有沒能進來的,那些天沒亮就從鄉下趕路來城裏的農戶、做買賣的人,躲在茶鋪的涼棚下,長街窄巷的陰影中。

他們不敢擡頭,唯一擡頭的小孩,想著飛機裏的士兵看到的該是什麽情形?

是依山傍水的城麽,是地圖上的目標麽?

有沒有人呢?

空襲久久沒接觸,待解除了,有的人甚至不敢離開防空洞。

東方“華爾街”不見了,羅漢寺的北宋古跡毀於一旦,中央公園神氣的孔雀蠻子被掩埋於煙塵之中……家不見了。

人們抹黑爬到山上去,沒有火把,就跟著前面的人走,前面的跟著再前面的人,一不留神,一家人就走散了。

陳意映見到她的同學,還沒兩句話,就哭著抱在一起。

家不見了,家裏人死了。

城裏的下江人,逃難的記憶被喚醒。他們把僅存的財產帶在身上,可是不知道還能再逃去哪裏。

董太太平安回到公寓,叫施芥生收拾東西,到歌樂山去找。

歌樂山在關外,那裏有機要官員的府邸,暫時安全。

施芥生專門跑了趟陸公館,發現已人去樓空。

民國二十八年五月四日、五日,陸詔年記不清是怎麽度過的了。

只記得在船裏睡了片刻,夢見母親罵她,哭個屁,家裏沒死人,哭喪給誰看!

南岸鄉下,山林清幽,翠□□滴。

陸詔年站在院子裏,看著這景色,感到無可名狀的悲哀。

鄉村宅院原是陸老爺為夫人避暑養病而修築,沒有落成,夫人就離世了,如今成了一家人的避難所。

宅院裏原本沒通電,只能燒油燈、點蠟燭。

一家人搬來後,陸聞澤派人來通了電,安裝了一部電話,直接走軍用路線。

當晚,陸霄逸打電話到梁山機場,聽到父親和陸聞愷對話了,陸詔年想也沒想便沖上去,沖著話筒詰問:

“為什麽,為什麽沒把轟炸機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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