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慢吞吞地說著，顧枕書越發心驚。

這個場景……

他什麽時候好像見過。

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顧枕書原本伸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他就這樣站在橋頭看著那位美人變成的老婆婆。

其他原本要過橋的人，都站在橋的入口處，排隊站好，沒有誰多說一句話，氣氛就這樣安靜下來。

似乎，周圍的尖叫聲、呼嘯聲……

都沒有了。

顧枕書盯著那位美人變成的老人，目光覆雜。

“主上，人的一生極為短暫，為何，不就在此處等她？”那老人擡起頭看顧枕書，目光卻是意外的澄澈。

顧枕書提腳往老人走去。

只聽那老太婆又道：“主上，你可否想清楚了？你曾為她破戒千年，如今，又要為她，舍千年修為嗎？”

顧枕書站住腳，心裏狂跳。

這種不安的心情……是怎麽了？

這幻境，到底是在考驗他什麽？

或許見顧枕書沒有說話，老太婆以為顧枕書很好講話，便繼續道：“您若真愛她，何不等她離世後，來此處與您相聚，到那時，誰也帶不走她。”

顧枕書聞言苦笑，這個她……是誰。

顧枕書伸手捂住砰砰跳的心臟，這個地方是冷的，卻會為一個人而跳動，這個人是南歸，可是卻在此處，顧枕書猶豫了。

這個老太婆嘴裏的她，一定是他很深愛的人吧。

“她……”顧枕書的聲音竟有些沙啞，“在哪裏……”

那美人變作的老太婆以為，已經說服了自家主上，沒想到，他卻還是一心關註她。

從始至終，他心裏只有她。

幾千年的光陰，他陪在她身邊，現在，卻要舍去千年修為，陪她短短百年……

她不明白。

她不懂情愛。

她只知道，這樣的主上是沒有資格成為主上的。

“這……”美人變成的老人眼神有些渙散，她微微蹙著眉頭，臉上的溝壑更多了，只聽她緩緩道：“她在……”

顧枕書有預感，老太婆在說謊。

不知怎的，顧枕書的手竟然捏住了那老人的脖子。

下一刻，老人便又變回了妖冶的美人。

“主上……饒命啊……饒命……”她怎麽會那麽傻！主上，從來都是冷血的！他的一點點溫存，都是給了那個人……

她怎麽會妄想去欺騙主上呢？

他要殺她嗎？

她是他的部下，忠誠於他，他……要殺她嗎？

“主上……”美人的眼角落下了淚，心痛得不行，這種感覺……好熟悉啊……

美人恍惚覺得自己的靈魂有些不穩，似有畫面走馬觀花吧浮過。

顧枕書的手捏得更緊了，他怎麽隱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好像有人在控制他！

不對，會不會是幻境的影響？

不不不行……他必須快些離開……

思及此，顧枕書松開了手，提腳就要往橋上走。

“主上！”美人拽住顧枕書的衣袖，“主上，留下來吧，百年時間她就會回來的，我們需要你啊……”

末了，美人在心裏加了一句，我需要你。

美人被這想法嚇了一跳，這種心情是怎麽回事？她為什麽會有如此慌張、如此痛苦的情緒？為什麽，主上牽動著她的情緒？

“放手。”顧枕書冷聲道。

這個幻境裏的美人，的確美麗，顧枕書決不能被她左右，決不能被她迷惑！

在顧枕書看來，這是幻境的一個考驗，考驗他的情欲。

顧枕書一心只有南歸，不會做多停留。

因此他看著這美人，卻是充滿了厭惡的情緒。

美人捂住心口，好痛好痛……

她沒有心的！為什麽這裏好像有心！

“主上……”美人無力的垂下手。

她忽然間什麽都想起了。

她想起了她的愛，愛了萬年，卻是愛而不得。

是的，她叫泯，是消滅、喪失的意思。

她在此處，為路過橋的人，贈上一碗湯，不就是泯滅了他們的情嗎？

她，叫泯……

顧枕書不想與泯兒多廢話，拂袖便要轉身。

“主上！泯兒騙了您！”泯兒跪拜在地上，上身趴在地上，姿態放得極低。

顧枕書的腳步一聽，只聽泯兒又道：“主上……她不在妖界，她在……人界……”

這一句話，似乎用盡了泯兒的全部力氣。

顧枕書深深皺起了眉頭，這似乎，不是幻境……更像是……

記憶？

這一想法，著實嚇了顧枕書一跳，他的記憶零零散散，這難不成也是？那他是誰？

許久，只聽泯兒顫抖的聲音，道：“主上，泯兒會為您準備離她最近的投胎，但是……您的記憶……必須……”

之後的話，泯兒再沒有敢說出來。

她說過，投胎時擁有記憶，是大忌。

這會亂了整個人界的。

就在顧枕書想拂袖離開時，他的身體卻這樣直直走向泯兒，站定在她面前。

泯兒擡起頭，顧枕書微怔，泯兒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飽含著濃烈的愛，濃烈的傷，濃烈的悲。

她愛了他萬年，卻不及，他見那人女子的第一眼。

這樣沈重的愛，她受不了……

不知為何，泯兒的眼睛讓顧枕書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這樣一雙漂亮的眼睛，這樣濃烈的情緒，讓顧枕書心驚。

這樣的美人，任誰都拒絕不了的吧。

但是……顧枕書是例外。

泯兒捧起她掉落在一旁的碗，這碗沒有摔壞，但裏面的液體卻是不見了，待泯兒的手又捧起它時，那碗中，又盛滿了透明的液體。

隨後，泯兒拔下自己的一根頭發，將其放入碗中。

下一刻，那青絲，便化進了水中。

泯兒跪著，手捧碗舉過頭頂，頭深深地埋下了。

顧枕書覺得有些惡心，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接過那碗，一仰頭，便將其一口吞下。

顧枕書不知自己的身體為何會這樣做，可是就在他咽下這液體的同時，顧枕書的身體一輕，那種掌控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個身體，現在完全由他控制。

顧枕書不明白這是為何，他將碗放回了泯兒的手上，提腳便走上了橋。

不多時，顧枕書走下了橋。

他的面前猛地出現了四條路，四條路的盡頭分別有一扇漩渦門。

在這四條路的地面上，竟隱隱有發著光的文字。

“人界……妖界……神界……魔界……”

顧枕書念出聲，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這是什麽意思？

這四條路，分別通向這四個世界嗎？

顧枕書從未聽魑或者魎說過這四個世界，它倆的記憶不全，所以什麽也講不出來。

但顧枕書從別人口中，再是從古籍上知道了，這世界有人界、神界和妖界。

卻不知道，還有魔界。

這魔界……又是怎麽回事？

顧枕書的目光自然是落在了人界那條道上。

人界分五國，渚東國、定西國、懷南國、皓北國以及中央帝國。

這……原來就是整個大世界的分布。

這一刻，顧枕書心裏升起了征服感，他……想征服這片大世界。

他和南歸在人界，所以顧枕書要選擇的路，便是人界之路。

前面便是幻境出口，顧枕書腳上加速，到了那漩渦之門旁邊。

顧枕書站定住腳，回望，卻發現，只剩一片漆黑。

顧枕書微瞇了眼，提腳鉆進了那漩渦中。

這一幕，完完全全地落在了泯兒的眼中。

最後一刻，主上還是回頭了，他的回頭，是留戀什麽呢？是這裏，還是她呢？

思及此，泯兒卻是笑了出來。

自作多情的人太可怕了。

她又不是一次兩次被自作多情傷透，這次，還不吸取教訓嗎？

“回生草，孟平藍，孟泯，孟婆……”

美人卻是笑了起來，眼眶裏的淚止不住地留下。

“哪個是你？”美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可是哪個你……他都不喜歡啊……”

泯兒怔怔地說著，大大的眼裏滿是絕望。

“可是每一個你……怎麽都愛上他了呢……”

泯兒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淚水決堤地落下。

太痛苦了，上萬年的愛慕啊，萬年啊……

泯兒擡起頭，眼眶通紅，鼻頭通紅，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只見泯兒捧起她的碗，拔下自己的一根頭發放入碗中，就這樣怔怔看著碗裏的液體出神。

“阿歸哥哥，平藍愛你……”

說罷，泯兒將碗裏的液體一飲而盡。

三息之後，泯兒眼裏的悲痛消失了，她微微蹙了眉，擦幹凈臉上的淚水，又變成了老太婆的模樣。

她是不是又喝了孟婆湯？為什麽要喝呢？

泯兒似乎……不太記得了，是不是又為主上喝的？

這一次……又能忘記多久呢？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每一次泯兒控制不了自己的愛時，就會喝下她自己的湯，可現在，這湯的效果一次比一次短了。

老太婆嘆了口氣，繼續她的工作。

（*關於孟婆的故事——

閻羅殿長回生草，因靈性而生，化身一女子，投胎於一孟姓人家，取名孟平藍。

孟平藍後因觸犯地府條例，被閻王扣三十陽壽，並賜名孟泯，叫她在奈何橋前，永世不得超生。

孟泯後又化為孟婆，每天拔自己的頭發入湯，凡投胎的鬼必須喝下孟婆湯，以忘記前世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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