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風卷殘雲之後，酒桌上該趴下的也都趴下了。

蒙岑恩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柳其琛迷蒙著一雙眼還堅持地坐在桌子前，蘇辭鏡繼續優雅地飲酒吃肉，展信佳則是瘋狂掃掠著剩下的食物。

臨淵則規矩地坐在座位上，含笑地看著對面微醺的穆庭蘊。

解酒丹的效果越來越好，花滿衣越來越清醒，而南歸則是趴在桌上，睡得像死豬。

忽然，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眾人以為是店小二，便隨口道：“進來。”

來人不是店小二，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那人是一名約莫二十出頭的男子，身著玄色長袍，披著繡有金線雲紋的黑色鬥篷，他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裏，使得人聲鼎沸的酒樓都清雅了不少。

他長得更為好看，眉眼如畫，笑意淺淺時，令一方天地都失了顏色。

“顧枕書！”展信佳驚呼出聲，“我聽他們說你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落下什麽東西了？”展信佳趕緊站起來，湊到顧枕書身邊。

生得漂亮，身體虛弱，沒有武力。

這是在場人，給顧枕書的評價。

顧枕書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南歸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隨即微微蹙了眉，心裏覺得無奈，又喝了這麽多酒……

接著，顧枕書往南歸嘴裏塞了一枚丹藥。

“枕書你認識南歸？”展信佳又湊攏了問。

“嗯。”顧枕書點點頭，不願多做回答。

展信佳的兄弟看到顧枕書這般冷淡的態度都覺得不爽，雖然酒局開始前交流過，但也沒有冰冷到如此地步吧！他們都紛紛替展信佳抱不平。

在場的人中，最為驚訝的是穆庭蘊。

算上之前的一次，這是她第二次見顧枕書了，兩次見他都有不同的感覺，但都會被驚艷到。上次見面也是南歸喝醉了，他送她回來時，那溫柔的眉眼，令人沈淪。

如今他看著南歸露出的寵溺神情，估計是會讓任何一個女人感到嫉妒吧。

盡管花滿衣放蕩不羈，但她還是有原則的，她見顧枕書似要把南歸帶走了，於是連忙道：“你是誰，為什麽要帶走小狐貍，小狐貍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顧枕書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微微瞇了眼，神色莫名。

他欣賞花滿衣對南歸的關心，但這份關心……他一個人來就好。

也是沈默，顧枕書沒有回答花滿衣的話。

花滿衣氣極，剛要伸手仍出自己含毒的飛鏢，就被展信佳攔截了下來，展信佳此時的表情很難看，威脅地看著花滿衣，不許她動手。

就這樣，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顧枕書將南歸抱進懷裏，走出了酒樓。

“今日之事，你們誰也不許說，知道嗎！”展信佳忽然開口。

眾人看著展信佳不容置疑的表情，到了嘴邊的疑問也給咽了回去。

接著，展信佳看向穆庭蘊，“小嫂子，顧枕書的事……”

“我知道，我見過他，我有分寸。”穆庭蘊認真地說。

展信佳這才點點頭，松了一口氣……天吶……顧枕書竟然認識南歸？不對……應該說，南歸竟然和顧枕書認識？

這太不可思議了……看來以後，要對南歸好點了，至少不能和她鬥嘴了……

顧枕書看上去，很在乎南歸。

原來南歸就是那個顧枕書口中暫時什麽都不知道的妹妹啊……

蘇辭鏡深深地望了門口一眼，收回目光，對眾人道：“走吧，準備回去了。”

“好。”展信佳點點頭。

“走吧，我扛蒙岑恩，小衣，你呢？”蘇辭鏡站起身，用靈力將蒙岑恩擡了起來。

花滿衣勾起嘴角邪魅一笑，“我啊，隨便都可以哦。”

“你別去找他。”蘇辭鏡嚴肅地說。

花滿衣一怔，苦笑道：“再說吧，或許我會殉情也不一定，不對，殉情？哈哈，當我什麽也沒說……”

“小衣……”

“四哥，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做傻事的，既然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罷。”

蘇辭鏡點點頭，“好，信佳，你怎麽安排？”

“我啊，那我背著大哥，坐四哥你的靈寵回去，三哥，你就和小嫂子一起坐我的霽色回學府吧。”

“沒問題。”臨淵點頭。

“霽色？”穆庭蘊笑出聲，“你竟然承認了這名字？”

“哎喲，這名兒好聽，小嫂子你就別打趣我了……”

“好好！”

“……”

另一邊，顧枕書走出酒樓後，在人煙稀少的黢黑小巷召喚了魑。

魑用尾巴將南歸和顧枕書挪到自己的背上，顧枕書穩穩地坐著，南歸則閉著眼斜斜地靠在顧枕書懷裏，待兩人坐穩之後，魑便騰空一躍，飛入了深空。

深空的上方是非常亮的，在月光照射下，顧枕書就這麽呆呆地看著南歸的睡顏，好像自己只有這樣才能離她最近……

可是，他總覺得不甘心呢。

這時候，魑突然發出了低低地嗡鳴聲，顧枕書會意，低垂著眼眸，伸出修長的手指撩開了南歸額前的碎發，想了一會，道：“你就在這附近盤旋吧，慢一點，穩一點。”

魑搖了搖尾巴，表示得令。

顧枕書很享受這樣的時光，喜歡的人在懷裏，無論怎樣都是幸福的。

明亮的月光照在南歸臉上，長睫毛投下的剪影微微顫抖著，她的呼吸淺而綿長，有微醺的酒味，令顧枕書也感到了一絲醉意。

南歸酡紅的臉頰以及臉上的笑容，都昭示著她有一個好夢，顧枕書見她這樣，心情好了許多。

顧枕書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詩經》裏的句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美麗的月亮在天上，心上的人兒，在他的懷中。

“阿歸，我這顆孤獨的心，只有遇見你，才會感到安心。”顧枕書呢喃出聲，當他擡頭望著月亮的時候，有些發神。

明亮的月光潛藏在雲層裏，雲層泛出一圈白光，像是鑲嵌上去的，接著越來越暗，越來越深，毛月色、沙青色、黛色……黑色。

而他們，便置身於這樣美麗的雲層中。

深空裏很安靜，偶爾有鳥飛過，響起了翅膀的撲騰聲；偶爾風拂過，吹著裙擺翻飛作響……

這個夜，甚是安靜，甚是美麗。

顧枕書睡眠向來不好，但這一刻，他竟覺得很困，他摸了摸魑的毛，道：“快日出的時候，將我叫醒。”說完，顧枕書將南歸摟緊了些，閉上了眼進入睡眠。

魑點點頭，將尾巴往上翹，並接近顧枕書的背，使他可以靠著自己的尾巴安睡，做完這一切，魑便放緩了飛行速度，在深空裏慢慢地盤旋。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中有了熹微的光亮，魑便立刻喚醒了顧枕書。

顧枕書睜開眼楞了一會，清醒些了後便將懷裏的南歸也喚醒了。

微微睜眼的南歸全身透著慵懶的氣息，她迷蒙的雙眼帶著困意的水光，使得顧枕書心臟漏了半拍，待南歸看清顧枕書後，眼睛便睜得老大。

“顧……顧哥哥？你怎麽在這？”南歸環顧四周，自己這是在……天上？

“顧哥哥這是哪兒？”南歸驚慌地問，但顧枕書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指著前方，南歸疑惑地順著顧枕書所指的方向望去，什麽疑惑、驚慌都拋之腦後了。

這……是日出？

還是在天上，親眼看日出？

是夢吧……但是這夢太美了，一定要等自己看完了日出才清醒過來……南歸這般催眠自己。

顧枕書沒有說話，抱著南歸一同看向前方微弱的光亮。

日出的時候，先是冒出了一個小光點，緊接著，從小光點左右兩邊射出了兩條金黃色的直線，直線將整個天空對半劃開，界限分明，神奇得驚人。

隨後，光點越來越大，這才有了它的形狀，一個圓冒出了小小的頭。

周圍的雲彩此刻也呈現出了最多的色彩——

最近的是紅色，接著是金黃色、黃色、粉色、白色，白色過度過去，緊接著是藍色，毛月色，淺淺的紫色……

這些顏色全都出現在雲層裏，好似井然有序，又好似雜亂無章。

離這麽近看日出，最大的好處就是看到的太陽會十分大、十分圓、也十分真實，尤其是當有大鳥飛過時，那黑色的陰影被紅色的太陽籠罩，感覺甚是淒美。

這場日出，看得南歸想要落淚。

就在太陽的整個身子要露出來的時候，顧枕書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南歸的眼睛，在她耳畔輕聲說：“不要看了，太美的東西，容易傷人。”

“顧……”

一聲顧哥哥還沒說完，南歸便又睡著了。

這是顧枕書特意吩咐魑做的，讓魑將南歸催眠，是她再次進入睡眠。

離這麽近看太陽是必定會傷眼的，即使日出美得令人窒息，但顧枕書卻覺得，沒有南歸一起分享，再美也毫無意義。

於是顧枕書收回了目光，吩咐魑轉個方向。

時間到了，顧枕書也該送南歸回學府了。

魑有一項特殊的技能，便是隱形。雖然持續時間不長，但從學府門外隱身一直到南歸寢室，還是可以辦到的。

學府內有飛行禁制，但不知為什麽，對魑沒有任何效果。

魑就這樣隱形著，載南歸和顧枕書到了南歸的寢室。

阿歸，再等等，很快我們就能相見了，便也不會再分開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詩經國風陳風月出》

這一段，讓我忽然想起了張愛玲說的，“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來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劇中人。”多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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