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時間可以磨平一切傷痛, 也可以讓難以忘懷的人在記憶長河逐漸泛白，最後完全堙滅。

如此過了三年, 少年再次出現了。

路易二十四歲, 正是最好的年紀，他的面容長開了些許，連帶著個子也往上竄了竄。

少年卻還是十七八歲的模樣, 沒有任何變化。

他抿著唇, 踮起腳才到路易下頜的位置。

少年伸手比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漂亮的眼眸閃過疑惑的情緒。

他有幾分不開心，聲音悶悶的問：“路易, 我的風箏呢？”

路易沈默了許久, 久到少年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問話，或者不願意搭理自己，正想提高音量再問一遍時。

路易倏地擡起頭, 湛藍的眼眸裏交織著某些晦澀的情緒，覆雜難辨的落到了少年的臉上, 他低啞著聲音回道：“……扔了。”

少年的神情一瞬間垮了下去, 軟糯的小臉被他鼓成了一個小包子。

“但我可以, 再給你做一個。”

少年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路易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立馬開心了起來。

還要抱著路易的手臂撒嬌說他最好了。

少年的動作僵硬了一下，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麽, 狀似自然的松開手，蹦蹦跳跳遠離了路易, 熟稔的去書架翻找他曾經看過的故事書。

好像又回到了曾經一起生活的日子。

他在書桌旁邊學習, 寫字。

少年乖巧的窩在沙發上自娛自樂, 到了吃飯的時間, 十分準時的發表訴求。

“路易，我餓了，我要吃甜甜圈。”

他嘖了一聲：“天天吃這麽甜的東西，不怕蛀牙嗎？”

路易知道少年總有一天會再次離開，他克制著自己，不想再往他身上投入過多的感情。

所以當少年再次提及想要吃什麽的時候，他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斥責話語，一言不發的去為他準備了。

少年眨了眨眼睛，看出了什麽。

在他即將離開時，輕聲道：“路易，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吃別的。”

路易：“……我沒有不喜歡。”

簡短的對話停滯於兩人無言的對視中。

少年的眼眸是一種淺淡的琥珀色，如湖水般清澈潤澤，蘊著一點溫潤的浮光，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

路易有些狼狽的閃躲開了視線。

路易在二十七歲生日的那天，再次見到了少年。

在他的生日宴會上。

他如眾星捧月般站在人群正中間，掠過的餘光卻看到少年站在人群邊緣，輕笑著拍手。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扯住少年纖細的手臂，將他帶離了宴會現場。

緊握在手中柔軟的觸感清晰的告訴路易，這一切並不是他的幻覺，可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看見少年的存在。

路易將他擁抱在懷裏，手指緩緩縮緊。

少年任由他抱著，輕輕撫摸著他脊背，低聲道：“路易，我回來啦。”

一次又一次的離別讓路易產生了某種應激障礙，他每天晚上都會驚醒，然後神經質的打開燈，一直盯著少年的睡顏直到天亮，生怕他再次消失。

直到三十天期限的最後幾天，路易拿出一條精致的鎖鏈，一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一端扣在少年的手腕上，妄想著能夠通過這種方式留住他，或者少年把他一起帶走。

只要兩人能在一起，怎樣都好。

他紅著眼睛不肯入睡，到最後完全陷入某種瘋狂的偏執中。

焦慮和失眠讓他整個人變得十分憔悴，情緒即將瀕臨崩潰的邊緣，眼眶裏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像只絕望無助的狼。

少年低垂著眼睫，晃動著手腕，手腕的鎖鏈發出一連串的清脆聲響。

他嘆了口氣，道：“路易，不要等我了。”

十八歲的路易，在即將踏入死亡時，被一雙溫暖柔軟的手重新帶回了人間。

二十一歲的路易，像個老媽子一樣喋喋不休的勸告少年，少吃點高糖高油的食物。

二十四歲的路易，在漫長的等待下封心鎖愛，用冷漠的外表武裝自己。

二十七歲的路易，選擇直面自己的感情，第一次用卑微懇切的姿態，請求少年留在身邊。

三十歲的路易，小心翼翼的計算著時間，滿含期待的等了三天三夜，依然沒有等到想見的那個人。

三十二歲的路易，以另一種永生的方式，孤獨的在棺槨裏長眠。

路易害怕少年再次回時，他已經變成了行將就木的老人。

又或是……成為了一堆腐爛的白骨。

所以他用秘法封印了自己，期盼著少年能夠將他在無盡的黑暗中喚醒。

然後他會認認真真的對他說上一句，以前未來的及說出口的話。

——我喜歡你。

……

紀星昀從漫長的回憶中清醒過來，胸口處泛起了一陣細密尖銳的疼痛。

恍惚中他似乎看見，被他喚醒後的路易滿懷期待的睜開雙眼，入目的卻是空無一人的場景。

他眼睜睜的看著路易眼眸裏的情緒一點一點消失，到最後完全變得虛無空洞。

路易長久以來的等待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他想要見的人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紀星昀無法設身處地的體會路易的感受，但只是稍微想一想，心臟就好像被一雙大手緊緊握住，連喘氣都變得費力起來。

【宮殿裏的路易被我喚醒，可那時候的我卻並不知道他是誰，只想著趕快逃離。】

【路易或許會以為他的秘法失敗了，或許會覺得是我……】

紀星昀頓了頓，艱難的說道：【……是我不願意見他。】

【我是時間旅行的過客，他是生命短暫的人類，當他愛上我之後，我的旅途就此停止。】

【所以我們註定不會有好結果。】

系統：【恭喜宿主解鎖第三枚記憶碎片。】

無言的靜寂中，紀星昀道：【只是第三枚嗎？我還遺忘了多少？】

系統：【……】

【算了。】

想來系統也不會告訴他答案。

紀星昀搖了搖頭，把註意力放回現在的任務上。

他看向巨大的古樹枝條上那些斑駁的黑色斑點。

【想要拯救這棵生命樹，我該怎麽做？】

【將血枝珊瑚埋在這棵樹的下面，它能減緩深淵力量侵蝕的速度，保證生命樹存活下去。】

紀星昀按照系統的說法，從空間中取出那棵紅色的珊瑚，然後扒開潮濕松軟的泥土，將珊瑚完好無缺的埋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後，生命樹就像煥發了生機一般，趨於枯萎的枝條重新變得鮮嫩翠綠，那些散發著腥氣的黑色粘稠液體也一並消失了個幹凈。

“啪嗒。”

輕巧的落地聲在身後響起。

像是某種機智靈巧的動物，落地時刻意壓低了聲音。

但可能沒掌握好下落的方位，不小心壓斷了一根地上的枝條。

聽見響聲的紀星昀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什麽機靈的小動物，而是一個小孩子。

看起來大概十歲左右，有些發育不良的樣子，只將將到紀星昀胸口。

擡起的眼眸是漂亮的銀白色，似有星星點點的光輝，在其中斑斕閃耀。

垂落腰際的長發，要比眼眸的色彩淺淡一些，可能是因為營養跟不上的的原因，有些枯槁雜亂。

他的下巴略尖，眼眶微微凹陷下去，消瘦得可憐。

但即使瘦成這幅小可憐的模樣，依然不難看出，他長著一張很是漂亮精致的臉。

這樣的優越長相，和這一頭幾乎可稱為標志性的銀白長發，一下子就讓記星昀聯想到了之前遇見的那位黑暗精靈。

“你是…零？”

“你是誰？”

兩人同時發表問話，又同時閉上嘴巴。

小孩緊接著問道：“你是仙女嗎？”

稚嫩的話語攜著滿滿的嚴肅和認真，小孩揚起一張不足巴掌大的小臉，繼續道：“我剛才親眼看見，你只是在地上隨意揮了兩下，就這樣……”

小孩在地上抓了兩把土，費力的用手指包住，然後他學著紀星昀之前的動作，將那些土拋灑出去。

他接著道：“你施完奇怪的仙法之後，那些惡心的臟東西就都被你消除幹凈了，明明族裏的大祭司們都拿它們沒辦法的。”

紀星昀：“……只是巧合。”

小孩面無表情：“是嗎。”

紀星昀硬著頭皮：“是的。”

“好看的姐姐果然都喜歡騙人。”

小孩的眼眸浮上了一抹了然，用一種和他的外表十分不符的沈穩語氣，如此說道。

紀星昀：“………”

他糾正道：“我不是什麽姐姐，你要管我叫哥哥。”

聽到這話的小孩並沒有表現出訝異的神色，他關註的重點出乎意料的偏頗。

“好看的哥哥也一樣喜歡騙人嗎？”

紀星昀扶額，無言以對。

他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與小孩平齊，用一種近乎於哄騙的口吻道：“你說得沒錯，我的確使用了仙術。”

小孩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紀星昀按耐住想要捏他臉蛋的沖動，繼續誘哄道：“哥哥想要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不要把我施展仙法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我為什麽要答應你？”

紀星昀語塞，沒想到小時候的零如此油鹽不進，還不好忽悠。

“因為…因為我好看？”

小孩的臉龐慢慢浮起了一抹緋紅，連帶著耳根也染上了紅潤的色彩。

他垂下頭，聲音低如蚊蠅：“可惜，可惜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還有其他人。他口裏嚷嚷著什麽聖女，跑回去通知其他人了。”

紀星昀恍然大悟。

難怪他剛來到精靈的屬地時，所有人都稱呼他為聖女。

這個稱呼，原來是從這個時候傳出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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