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圍陷入一片沈寂, 只能聽見自己一個人的呼吸聲。

呼吸的頻率暴露了自己的情緒起伏，顯而易見的表明, 他正因為季羲的回答而心緒不穩。

像是顆炸彈炸在了平靜的心湖上, 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波濤漣漪。

季羲聲音微沈：“他…發現了。”

幾乎是在這句話音剛落下去，房門就被人用力推開，砰得一聲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十分響亮。

陸沅整個人都被濃厚的黑暗所包裹, 散發著冰冷而又陰鷙的氣息。

他就這樣的直直的站在門前, 背後是一片快要凝結成實質的黑暗。

他的膚色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發絲眉宇卻是極致的黑，瞧起來可怕又詭譎。

紀星昀恍然覺得, 站在不遠處的男生並不是什麽人類, 而是只終於暴露本性的怪物，所以可以毫無顧忌的流露出自己的惡意和狠毒。

陸沅本來漫不經心的神情在看到室內的景象後明顯怔住了，森然的眸內驟然彌漫上幾分怒火, 他眼神半瞇，在這寬大卻無法藏人的臥室掃了一圈後, 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紀星昀屏住呼吸, 陸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就像一根刺狠狠的紮下來, 讓他一陣毛骨悚然，手腳在這剎那沁出了冷汗，就連心臟的跳動仿佛都停了一瞬。

好在, 男生什麽都沒有發現，又迅速移開了。

紀星昀在意識中同季羲對話, “他…看不見我？”

季羲嗯了一聲, 道：“昀昀, 你要抓緊時間。”

季羲用自己的力量撐起了一道單方面屏蔽陸沅的屏障, 紀星昀同零一的聯系自然就無法被陸沅所屏蔽。

但這也要看零一能不能及時抓住這次機會，在這期間同紀星昀重新構建連接。

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格外迅速起來，紀星昀同零一的聯系卻還是未完全恢覆，他只能聽見越來越嘈雜的電流聲，還有那一聲又一聲宣告連接失敗的提示音。

陸沅在這期間仿佛也意識到了什麽，他的唇角竟緩緩勾出一抹笑意來。

那些焦急與恐慌的情緒如潮水般退散，陸沅長腿一勾，將椅子勾過來坐下來後，還閑適的撐起了下巴。

他微啟開唇，道：“真是不錯的手段。”

“但我思來想去，只有這點時間你們也跑不到哪裏，十有八九連這棟房子都沒有出去……”

周圍沒有多餘的動靜，也並無奇怪的異常。

仿佛只有陸沅自己在自言自語。

紀星昀往裏面靠了靠，警惕的望向擋在房門處的陸沅。

【滋——連接失敗】

“是那位跟在你身邊的鬼在幫你吧？真是…像個膠皮糖一樣，撕都撕不下來。”

陸沅的眸內浮起肅殺之氣，他百無聊賴的環視了一周，道：“有點後悔那時候只顧著跟你說話，沒早點解決他，不過…我明明將他打下了幽冥之地，他是怎麽爬上來的？”

男生的語氣滿滿都是好奇，像個求知欲旺盛的孩子，對著虛空發問。

顯而意料的沒有得到回答。

紀星昀放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捏緊成拳頭，骨節都繃得發白。

【連接……失敗。】

“昀昀，你知道嗎？”

陸沅停頓了片刻，繼續道：“靈體也就是鬼魂，他們的力量是有限的。人如果用盡了力量，還能剩下一具身體茍延殘喘，修養些時日或許會重新活蹦亂跳，換做是鬼…他們沒有實體，也無法從別處得到供養，只有魂飛魄散這一個結局。”

“你這麽善良，忍心看季羲為你去死嗎？”

字字珠璣的發問如同巨石狠狠壓在了紀星昀的心上，悶得他喘不過氣。

為……我去死？

紀星昀慢慢變得空白，像是無法理解陸沅口中的話語，張口用氣音重覆了好幾遍。

他告誡自己，這些都是陸沅信口胡謅想引他現身的手段，並不是真的。

但是潛意識總是把他引向相反的方向，讓他忍不住去想，萬一呢，如果萬一是真的……

你願意讓季羲犧牲去換取自由嗎？

答案自然是…不願意。

他完全可以用別的方式離開，不需要旁人為他搭上性命。

“別信他的話，他在騙你。”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遠遠達不到他說得那種程度。”

仿佛為了緩解氣氛，季羲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溫柔的笑意：“如果真的需要我為此付出生命，我可不會這樣藏著掖著。”

“做好事不留名這種高尚的事，鬼可不屑去做。”

紀星昀抿了抿唇，他沒有安全感似的抱住自己的雙臂，神情和姿態洩露出難言的脆弱。

他輕聲道：“季羲，你不要騙我。”

季羲怔了片刻，道：“我不會騙你。”

“我不會有事。”

陸沅：“你的那位夥伴，按照你們的說法，似乎是系統？”

陸沅的神情有些不太確定，但他不會在這方面多加糾結。

他繼續道：“他被我套上了層層枷鎖困在了…最深處，現在正自顧不暇，這麽短的時間內根本趕不及同你交接，更遑論帶你離開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季羲為你做得一切只不過是白白犧牲。”

“所以…如果你心中有了自己的盤算，就按照我說得去做，我可以教你怎樣解開這道屏障。”

陸沅說到最後已經胸有成竹，憑他對少年的了解，他會聽自己的話。

“現在你向靠近我幾步……”

蜷在角落的少年慢吞吞的擡起頭，意味不明的盯向陸沅。

手指輕輕動了幾下，沒有旁的動作。

陸沅耐心的等待了半響，眉頭不著痕跡的擰了起來，又有某些不易被察覺的情緒在眸內一閃而過。

他不知道做了些什麽，空氣中本來透明的屏障竟開始顫起絲絲波紋，像流動的水花在周圍蔓延開。

與此同時，季羲忽然悶哼了一聲，仿佛在忍耐著難以言說的劇痛。

他只哼了一聲，之後的就完全壓抑了下去，但還是沒來得及，紀星昀已經聽見了。

“季羲？季羲，你有沒有事？”

顧不上靈魂深處傳來的痛楚，季羲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安慰不安的少年。

“我…沒事，只不過是小小的反噬，昀昀你別擔心。”

“剛才只是小施懲戒，但接下來我就沒有這樣的耐心了。”

陸沅冷漠的聲音響起，讓周圍的氣溫剎那間降至冰點，連同著紀星昀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血流都好像凍結成了冰。

“昀昀…你還不向我靠近嗎？”

紀星昀渾身一抖，他下意識的站起了身子，向陸沅的方向邁了兩步。

雖然季羲同他保證，自己不會出事。

但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紀星昀都不敢去賭。

他聽到了男人抑制不住痛苦的悶哼，也聽見了他越來越微弱的氣息，那些安慰他的話語也變成了故作逞強之詞。

陸沅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就像魔鬼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你忍心看季羲為你去死嗎？

他整個人抑制不住的顫抖，幾步之遙的距離被他走得踉蹌了好幾次，然後又手腳並用的趕快從地上爬起來。

他不害怕陸沅，也不害怕被困在這個小世界中。

他害怕的是…季羲真的會死。

他承擔不起用另一個人的生命來換取的自由，這會讓他的往後餘生都活在無盡的愧疚之中。

如果真如陸沅所說，他寧願…不離開。

【連…連接——成功。】

【正在為脫離世界做準備，請問宿主是否確認脫離？】

【確認，即將脫離。】

忽然響起的機械音果斷又幹脆，直接自顧自的做了決定，完全沒留下紀星昀選擇的餘地。

剛才還游刃有餘，只等著少年走向自己的陸沅，淡定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眼睛快速眨了幾下，肉眼可見變得慌張和無措。

陸沅急切的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他不小心帶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張了張唇，只發出幾聲無意義的音節。

那些故作冷靜的偽裝，和連自己都欺騙過去了的假象在這一刻紛紛消逝而去，重現露出了以往的自己。

顯露出了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脆弱、無助。

是屬於真正的，一直被掩藏的陸沅，而並非那些被無數不完整的記憶重新塑造的自己。

“紀星昀，別走。”

他的聲音有著明顯的顫抖，“我，我求求你別走。”

懇求的話語並未得到回應，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正變得透明的少年眉宇微微一顫，他盯著自己逐漸消失的手指，又看向周圍已經裂開縫隙的屏障……

他有些慌，十分擔心另一個人的安危。

“季羲……”

在最後的時刻，季羲終於顯出了身形。

他的臉色異常蒼白，身影透明又渙散，仿佛下一秒就會完全消失不見。

他對上了少年悲傷的目光，用手指在半空中描繪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一直刻在記憶最深處。

季羲強自壓抑著離別的不舍，用低沈而又眷戀的語氣道：“昀昀，再見。”

這不是離別，也並非終點，我們終會有再次重逢的一天。

“季羲！”

意識正在被逐漸抽離，世界意志開始將他排除在外，眼前的人變得扭曲又模糊，最後完全變成殘留在視野中的虛影。

一直以一種掌控者姿態面對少年的陸沅卑微的半跪在地上。

屏障消失之後，他能感受到少年的氣息正在世界上快速消失。

他用盡了所有力量，卻依然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紀星昀再次離開他的世界。

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現起…那些曾經被少年拋棄的畫面。

他也是如此無能為力，只能在原地默默哀求。

就像抓不住漂泊的風一樣，他追不上他的腳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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