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弈之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 站在他身後，將他握得死緊的碗奪了過去。

紀星昀紅著眼睛瞪了他一會, 還想伸手把碗重新搶回來, 他用哽咽的嗓音含糊不清的質問：“我還沒吃完呢，你搶它幹嘛？”

陸弈之的眉頭擰得很緊，他將手中的碗高高舉起, 避開了少年的爭奪。

“別吃了。”

“哭什麽？”

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紀星昀茫然的看向陸弈之，又望向季羲。

二人都緊緊盯著他的臉，眸光裏是如出一轍的迷惑和擔憂。

似是很不明白, 他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為什麽忽然之間情緒不穩定起來，甚至還捧著飯碗邊吃邊哭。

“我沒哭。”紀星昀頂著一雙被水光浸透的眼眸如此反駁道。

他隨手抹了兩下臉，指尖沾上了較之前更為濕潤的水痕, 在素白的手掌中閃爍著微光。

證據如此鮮明，那句倔強的否認也成了不願承認的辯駁, 還會讓人覺得他在故作逞強。

紀星昀垂下眼眸, 纖長的眼睫上也濡濕了一點水漬, 讓他看起來又添了幾分可憐。

“不好意思, 你們先吃吧，我回房間了。”

季羲沖著少年走的方向伸出了手，他張了張唇, 最後還是什麽話都沒有說出口。

他的視線移向紀星昀用過的碗，那裏面的米飯被主人扒了大半, 排骨卻只咬了一口。

***

紀星昀裹在被子裏睡了一覺後, 覺得心情平覆了許多。

他這一覺睡得實在有些長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

床頭櫃上亮起一盞昏黃的燈, 正在散發著暖橙色的幽光。

它將床頭範圍照亮了些許，又不至於太過明亮，打擾到他的睡眠。

【好點了嗎？】

零一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比之前的清冷增添了幾分人氣。

像是怕驚到他，見他沒有反應，零一又輕聲問道：【還難受嗎？】

紀星昀搖了搖頭：【沒事，我好多了。】

【我不是你的專屬系統，說這些話可能不太合適，但我想以一個…朋友的角度囑托你。】

【如果每次離開情感都無法接受的話，次次累加之後，你的精神可能會被拖垮。】

【我不是在危言聳聽，其他部門不乏這樣的例子，因為愛上小世界的人物或者無法割舍小世界中的家人，他們甘願停留在小世界中，只為了和愛人親友攜手相處幾十年。】

【當然，部門尊重他們的意願，也不會阻礙他們的選擇。】

【他們失去了系統，失去了預知劇情的能力，也失去了回歸主世界的通道，卻因為不屬於那個世界而自始至終被世界意志所排斥，又因為過於漫長的生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愛人一個個消逝在眼前。】

【這樣的交易真的劃算嗎？】

【1172號宿主在做任務的時候對主角投入了過多感情，他服務的主角因他而覺醒，以世界為囚籠將他困在了自己身邊。】

【……後來發生了很多很多事……】零一用平淡的聲音將其一筆帶過，繼續道：【1172號宿主重新回歸了主世界，卻因為心理創傷過重而精神崩潰。】

零一沈默了許久，聲音透著些微啞：【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嚇唬你，也不是想要你知難而退，只是想讓你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聽你的系統提過，你一個任務接著一個任務，期間完全沒有申請過休假，你每個世界賺來的積分應該足夠你花銷一段時日，和你同屆的任務者絕大多數進度都遠遠不及你，有的甚至還停留在第一個世界……為什麽不停下來好好休息一下？】

紀星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難得的楞了好久。

在此之前，他確實從未有過休息的念頭。

被零一這樣直白的點出來，紀星昀心中漸漸浮現起一股奇怪的情緒來。

他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點。

好像從第一個世界開始，完成任務就被刻在了他的基因裏，一個世界結束立馬開始下一個世界，自始至終都沒有產生過我很累，我該休息了的念頭。

甚至他的思維裏似乎都沒有休息這個詞。

在零一說出來之後，他應該是認同的，覺得的確如此，這個世界結束之後，我該給自己好好放一個大長假，去主世界各種有名的地方游玩一番，好好放松放松。

——這才該是他的下意識反應。

而不該是像現在這樣，被零一毫不委婉的指出來之後，第一想法是狡辯。

然後不知悔改的重蹈覆轍。

紀星昀茫然的擡起眼眸，我在急什麽？

記憶無法給出他答案。

前面平淡無奇的十幾年裏，幾乎一眼就可以望到盡頭。

除了格外幸運的被部門錄入之外，再沒有什麽跌宕起伏，值得刻骨銘心的回憶。

也找不出自己潛意識中如此急切的原因。

自他有記憶以來，他一如最為平凡的普通人，日覆一日的過著相同的生活。

收養他的福利院說，他是基因改造人，無父無母，也沒有親人。

那些記憶在腦海中緩緩流淌，清晰明了的告知紀星昀他的來歷。

但紀星昀總覺得有著些許的違和。

他雖然不善於言辭，但這十幾年中不至於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

但事實就是如此，自己的確沒有一位朋友，甚至連一位相熟的同學都沒有。

那些回憶在告訴他，因為年幼的他極為社恐且不善交際，存在感又並很微弱，一直是班級裏的隱形人，所以並沒有交到朋友。

紀星昀微微蹙起眉，如此無牽無掛的自己，到底在急些什麽呢？

【如果積分不夠的話，我這裏還有剩餘，可以轉給你，下個世界就別去了。】

零一溫柔的哄著少年：【你只要耐心等上一等，心心念念的都會出現的。】

紀星昀果斷的拒絕：【不，不要。】

【我還是想繼續做下去。】

他懊惱的抿了下唇，下意識的回答往往代表了內心的真實想法，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會這樣的原因。

零一無言：【………】

紀星昀見零一久久沒有再發出聲音，忍不住小聲問道：【零一，你生氣了嗎？】

【我不會對你生氣。】

雖然聲音明沒有多少變化，但紀星昀還覺得零一是被自己惹生氣了。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好心提醒即將誤入歧途的朋友，好言好語講了半天，一通深入淺出的道理附加前人的悲慘案例，結果只是對牛彈琴，對方非要固執的一條路走到黑。

想想都要心梗了好嗎。

道理他都懂，但放在自己身上，出乎意料的不管用。

紀星昀自暴自棄：【你別管我了，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我分明不該是這樣的性格。】

【我不喜歡生離死別，又無法自控的對小世界的人物投入情感，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任務者。】

【但我總覺得…我不能停下來，至少不該是在這裏。】

零一：【我知道了。】

紀星昀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清醒了許多。

帶著涼意的水流沖走了那些讓他煩躁憋悶的情緒。

和零一推心置腹的交談耗費了紀星昀大半心力，但好在成功讓他轉變了註意，不再過多的思念和留戀上個世界。

紀星昀用毛巾擦臉時，忽然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如芒刺背的凝視感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動作，身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看向鏡子，不知何時出現的季羲正站在他身後很近的位置，用幽深的目光直勾勾的註視著他。

人嚇人會嚇死人，鬼嚇人那就更恐怖了。

紀星昀嚇得差點直接跳起來。

他小幅度的喘了口氣，捂了捂胸口的位置。

紀星昀轉過身去，面向季羲：“你這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我身後，早晚有一天會把我嚇死。”

季羲輕聲說了句抱歉。

他動了動手指，似乎想要擦拭掉少年臉色未拭幹的水珠，但最後還是停住了動作。

他的眸色閃爍幾下，最後停在不解和迷惘上，還帶著幾分本人並未察覺的小心和謹慎。

“為什麽？”

紀星昀：“什麽？”

“為什麽要哭？”

季羲緊緊盯著少年，生怕錯過他半點表情變化和情緒表達。

他生來便不是人，對人類的感情知之甚少，也不是很理解這些獨屬於人類的覆雜情感。

但在面對紀星昀時他卻變得格外敏感起來，他近乎是一眼就看穿了少年在傷心，在難過。

不像是面對他時因為恐懼而哭泣，也不是被欺負時情不自禁留下的眼淚。

這份真摯的情感不屬於他，而是因為…旁人。

紀星昀本已經將這件事人為的忘到了腦後，但被季羲刻意的提起來，他不由得又想到的上個世界中的人和事。

飄泊的回憶並沒有停留太久，卻被男人清晰準而確的捕捉到。

“你在透過我…看著誰？”

季羲捏住少年柔軟的臉頰，指尖陷進軟軟的肉裏。

少年的皮膚又白又嫩，根本經不起任何粗暴的對待，幾乎是一瞬間，與手指接觸的地方就泛起了脆弱的紅痕。

季羲第一時間收了力氣，卻沒有收回手。

“你又是在為誰而傷心？”

紀星昀：“……我沒有。”

“狡辯。”

季羲冷聲一笑：“他也會像我一樣給你打掃衛生，給你洗衣服，給你做相同的飯菜？”

“你吃著我的菜，卻想著另外一個人……”

紀星昀的語氣弱了下去：“我沒有……”

季羲額角的青筋跳了跳：“還在說謊。”

紀星昀想罵臟話了，這些主角一個個推理能力都這麽強的嗎？

他哭一場看一眼，什麽都被他扒出來了。

“怎麽不說話？”

紀星昀：“……”

話都被你說了，我還說什麽，誇你真是個小機靈鬼嗎？

季羲開始翻起舊賬：“客廳的那個人是叫陸沅？你堂而皇之的把他帶回來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你到底還有幾個這樣的好朋友？”

洗手間的門被人清脆的敲了兩聲，陸弈之半倚在門上，視線從季羲掐在少年臉上的手指慢慢移到少年瀲灩著水光的眼眸。

陸弈之眸中閃過起伏不定的晦暗。

他很是認真的問：“需要幫助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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