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星昀的聲音很小, 隱隱的危機感讓他下意識的提前停住了腳步，停在了陸沅的幾步之遙, 就連叫陸沅的名字也是幾近微不可查的氣聲。

但男生還是聽見了, 他慢慢的轉過身子，黑沈沈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紀星昀身上。

那眼神仿佛沒有人類的情感波動，無機質的宛如冷硬的冰鋒。

明明是相同的長相, 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陸沅是蓬勃而純粹的, 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少年朝氣，每時每刻都活力滿滿。

面前和他相同樣貌的人就和陸沅完全相反，宛如深淵裏逐漸枯萎的植物, 壓抑的死寂將其狠狠掩埋, 漆黑的雙眸透不過一絲光亮。

被他盯著，紀星昀有短暫的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分明也有著極年輕的相貌，但紀星昀卻在他身上看見了厚重和沈穩, 那是歲月帶給人的沈澱。

紀星昀聲音沈下去，警惕的問：“你是誰？”

“陸沅”的眼神清晰的呈現出了某種奇異的變化, 他緩緩向紀星昀邁了兩步, 視線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 最後停在了少年明亮的雙眸中。

“紀…星昀？”

“陸沅”一字一頓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聲音帶著幾分克制的興趣，像是看見了什麽有趣的玩具，就連壓抑的眸光都顯露出一點淺淺的微光。

紀星昀又往後退了半步。

因為上課時間將至, 踩點去的同學也不在少數，周圍也算人來人往。

但不知怎麽, 奇怪的“陸沅”只叫了聲他的名字, 紀星昀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頭皮一陣發麻, 就連雙腿都莫名發軟。

就像……就像他面前站得的人不是什麽普通的人類，而是來自黑暗的怪物。

紀星昀是想跑的，面對未知存在的恐懼要比他面對鬼時還要來得強烈，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遠離帶給他驚悸恐怖的“人”。

但他壓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面前之人顯然不是陸沅，那真正的陸沅很有可能正在遭遇危險，說不定這份危險還是自己帶給他的。

紀星昀想起了那道戛然而止的語音，和自己撥通電話之後那個自稱陸沅祖宗的古怪的人，還有直到現在陸沅都沒有再聯系自己。

陸沅…陸沅一心一意的想幫自己的忙，甚至表現的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上心，如果他因為自己而陷入了危險之中，紀星昀會陷入無盡的愧疚之中。

昨天奇怪的通話，略帶幾分熟悉的嗓音，還有明顯不是本人的“陸沅”……

紀星昀靈光一閃，腦海裏閃過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

陸沅該不會是被鬼怪附身了吧？

未知的恐怖存在此刻又套上了可能是鬼的光環，紀星昀更害怕了，臉色都變得沒有了血色。

好在現在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還有零一。

就算他不行，零一總會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紀星勉強鼓足勇氣，質問道：“你把陸沅弄到哪裏去了？”

尾音的顫抖暴露了他的色厲內荏。

“陸沅”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對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很不解。

“我和陸沅…你不是同陸沅關系很好嗎？他連這都沒有告知你嗎？”

紀星昀：“？？？”

“我還以為…算了，看來他也沒我想象中那麽在意你。”

紀星昀反應了一會，才後知後覺的聽出來這人好像在挑撥他與陸沅的關系。

他和陸沅關系很好嗎？不是滿打滿算才認識幾天？

還是他記憶出差錯了？難道他在來到這個小世界之前“自己”就同陸沅相識？

沒有吧？

紀星昀想起自己與陸沅初次見面的場景，默默打消了這個想法。

陸沅的表現可以證明在他帶來之前他們二人是沒有交集的。

見少年垂眸沈默，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許是被他點名事實而傷心，又或者是在難過他看重的人並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不管是因為何種原因，都讓“陸沅”心情很好。

“我同陸沅一體雙魂，按照現代科學的解釋就是雙重人格。”

“我名陸弈之。”

陸弈之皺起了眉，顯然這個雙重人格的解釋讓他不是很滿意，但他找不出第二種能讓少年更容易接受的方式。

與其說是雙重人格，不如說是陸沅是他的轉世。

而陸沅剛出生時又被某些人算計承載了不屬於他記憶，由此催生出兩種不同的靈魂。

一個如白紙，像普通人一樣正常長大。

一個擁有前世的記憶，覆活在轉世的身軀中。

或許究其根本，他和陸沅本質上是同一個人，但二人都不屑於將對方看作“自己”。

如果在自己清醒的時候另一個靈魂在沈睡，他們也不會共享記憶。

陸弈之活得實在過於長久了，久到他都已經對活著產生了厭煩，一直陷入深沈的睡眠中。

昨日的蘇醒實屬意外。

陸沅還是年紀太輕了些，實力和手段都過於稚嫩，他被迫醒來，去收拾他帶來的爛攤子。

陸弈之眸中劃過一抹沈思，是他睡得時間太長，所以實力減弱了嗎？

連現在的厲鬼都成長到了這種地步，短短幾分鐘的交手也可以和他不分上下。

在以前，這些魑魅魍魎可是他隨手就可捏死的螻蟻。

現在捏不死了，還費了很大力氣才將其暫且壓制，彼此耗下去也不知要耗到何時去，若是非要分個勝負陸弈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只能暫且將其困住，估計現在對方早就突破禁制跑掉了。

勉強算是解決完麻煩，陸弈之本來是打算重新沈睡，將身體的掌控權還給陸沅。

但紀星昀的一通電話令他忘卻了原本的打算，他在與少年對話時，體內另一個靈魂格外活躍，拼命的和他搶身體的控制。

這讓他久未波動的心掀起了一點波瀾。

他輕而易舉的壓制住陸沅的掙紮，饒有興致的聽著少年溫軟的聲音，然後欣賞陸沅無能狂怒的模樣。

就好比現在，他只不過是和紀星昀離得稍微近了些，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陸沅的掙紮就越發劇烈起來。

紀星昀完全被陸弈之的話語的信息量震驚到了，他睜大了眼眸，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體雙魂？雙重人格？

原來不是鬼附身？

人格分裂似乎是精神類疾病的一種，紀星昀不太了解這一方面的知識。

但他在和陸沅的短暫相處中並沒有察覺出他的不正常之處，一點也看不出他有另一個人格。

不對……他不能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而且陸弈之瞧起來也並不像是個好人，更像是那種游走於黑暗，視法律道德為無物的反社會。

萬一這只是為了讓自己打消懷疑而胡謅的托詞……

雖然知道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但紀星昀相信自己的主觀判斷力，他見到陸弈之的第一眼就覺得這人十分危險，自己招惹不起。

他和季羲帶給紀星昀的感覺有些相似，這個相似不是只他倆的性格或者長相，而是在不像人這一方面。

在他看來，陸弈之比起人來說，更像鬼。

靈異世界中比起人格分裂，還是鬼附身可信度更高些吧？

紀星昀：【他說得……是真的嗎？】

零一：【………算是真的吧，他這個靈…我是說人格情緒不是很穩定，你最好不要和他過多接觸。】

紀星昀小雞啄米的點頭：【好的，好的。】

他帶著幾分顧慮的說：【那我還是等陸沅出來的時候，再來找他商量事情吧。】

【不過……】紀星昀有些好奇的問：【那陸沅和陸弈之他倆誰是主角？】

這個問題顯然也問住了零一。

他模糊不清的含糊過去：【陸沅和陸弈之不是一個人嗎？主角的話肯定是他們中的一個。】

紀星昀：【……嗯。】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紀星昀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夠聰明，所以領會不了零一的深意。

但他很聽零一的話，既然零一不讓他和陸弈之過多接觸，紀星昀就打算拋下這個人自己去上課。

他只跟陸弈之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理解了，然後轉身就走。

步伐剛邁出去半步，就被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你就這樣…走了？就沒什麽別的想問的了？”

陸弈之剛才還覺得少年的沈默無言，垂眸傷心有趣的緊，但人如他所願被氣走了，他卻有些不悅起來。

他沒在意自己此起彼伏的奇怪情緒，只是遵循著自己心裏的想法不想讓少年就這樣離開。

“這十幾年中我清醒的次數屈指可數，幾乎都是陸沅在外活動，我對他的記憶知曉的不多，只知道他是個學生，是要來學校上課的。”

陸弈之的聲音有著成熟的磁性，但在示弱時又和陸沅的聲線有那麽稍許相似，就連神情都帶上了陸沅的味道，那些暗沈的晦澀的不易見光的東西被本人掩藏的極好，只剩下偽裝出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我千辛萬苦才摸索到學校來，又好不容易遇見一個熟人，你就這樣把我丟下嗎？”

紀星昀恍惚間好像覺得是陸沅在向他控訴。

精神稍微松懈的片刻，不應該說出口的話就脫口而出了。

“那你跟著我去上課吧。”

“好。”

陸弈之答應得很快，完全不給紀星昀反應過來後拒絕的機會。

兩人到班級的時候，只剩下第一排的位置沒有人坐。

紀星昀只能和陸弈之坐在靠近講臺的位置上。

陸弈之上課的時候很是認真，看起來確實有了幾分學生的樣子，身上的那些違和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專註的盯著老師的一舉一動，然後再隨著老師深入淺出的講解狀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他這副姿態比起學生更像是點評者，似乎完全理解了老師的講述。

紀星昀聽不懂老師在講些什麽，黑板上那些數字和符號連在一起就像鬼畫符一樣。

每次來聽專業課對紀星昀來說都像是在聽無法理解的天書，他不僅有些羨慕起陸弈之來。

心裏還想著，果然不愧是主角，另一個人格剛蘇醒就能理解從未涉及過的領域，智商大概要高出他好大一截，已經不在普通人的範疇中了。

他這份羨慕和崇敬沒有維持多久，就隨著老師點名回答問題而消失得一幹二凈。

或許陸弈之過於專註的神態吸引了老師的註意，她帶著和善的笑容將陸弈之叫起來回答問題。

“陸沅，你的答案是？”

“我不會。”

老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問得問題並不難，只不過是期盼著用這個互動的機會讓沈悶的課堂活躍起來，以陸沅的平時成績，不可能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陸弈之沈默了一會，忽然拉起旁邊看戲的少年，用平淡的聲音道：“讓他來答吧，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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