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年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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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黎以為自己會死,但他還是醒過來了。

他的心臟是真的出了問題,上學期在校醫院體檢時查出來的,校醫讓他去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似乎很嚴重。

室友說,他哥哥得的就是那種病,以現在的醫療水平,除非心臟移植,手術無法根治,只得靜心修養,慢慢吃藥吊著。發展到後期,隨時都可能迎來死亡。

他一直拖著沒去醫院,輔導員問起的時候,他只說已經去過了,不是心臟病,只是急性焦慮證罷了。

是的,從很小的的時候,他便一直被診斷為急性焦慮癥。

那是一種在他父母眼中很矯情的,令他難堪的病。

其實,從有記憶以來,每一次發病時,他都忍不住擔心自己會死。

像他這種不合時宜的人,就這麽死了,萬一人真的有靈魂,讓他情何以堪。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不知道別的人有沒有單純地懼怕過死亡。也許,對於真正直面過生死的人來說,令他們恐懼的,大都不是死亡本身吧。

比如他自己。

假如他現在死在家中,一定沒有人及時發現,那麽他的靈魂,說不定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出現屍斑,一點一點腐壞。然後那個倒黴的保姆,在七天假期結束後,打掃房間時,就要看到一灘不堪入目的爛肉了。

許能因著空調壞了,房內寒涼,非常幸運的,七天時間並不足讓屍體腐爛。

可她仍是會尖叫的吧。

有一次,不記得他又犯了什麽錯,想來,應是和蘇旭有關,否則蘇父不會如此暴戾,竟遷怒地將他養的一只小狗一把摜下三樓,摔在一樓花壇中,當場斃命。

那是一只雪球一般,溫溫軟軟的小狗,口鼻中不住有血液湧出,原本黑寶石一般,神氣活現的雙眼黑洞洞大睜著,至死都未及反應出究竟發生了什麽。

保姆看到了,大叫出聲,聽起來有些淒厲。

倘換成是他的屍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味道,出現在這個家,或是任何一個不合時宜的地方,都將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

他的靈魂,或許在火化前,都將一直禁錮在那具不堪的屍體內,還能看到人們提起他時,各種或嫌棄,或鄙夷,或嘲笑,或冷漠……的眼神。

就如同每一次發作時,那些如影隨形的,來自於至親的眼神。

這種感覺單單是回憶起來,就讓他齒冷心寒,痛徹骨髓,羞愧到不能自已。

蘇母有時會失控,指著鼻子罵他矯情,蘇父心情好的時候,會列舉一系列新聞、雜談,條分縷析地和蘇母解釋他“表演”的動機,說他看到雙胞胎弟弟蘇旭因生病受到了額外照顧,於是,潛意識裝病以博取更多關註,很多小孩子都這樣,說不定並不是故意的,讓蘇母消消氣,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蘇母聽了,只是冷笑,說他潛意識裏,都不想讓父母省心。

蘇旭小時候體弱多病,有一年除夕夜高燒不退,直燒得滿嘴胡話,全家兵荒馬亂,連夜直奔醫院急診。

哪知道,小兒子病情還未穩定下來,大兒子又捂著胸口倒地不起。

一系列檢查下來,不出意料地,和他之前每一次發作就醫後的檢查結果同出一轍。

只見那位年輕醫生推了推眼鏡,輕咳一聲,說未發現器質性健康問題,懷疑是急性焦慮癥,委婉地建議家長應多給予孩子關愛。

蘇母頓時奔潰大哭,說你親弟弟都燒成肺炎了,做哥哥的摻什麽亂呀,你這孩子好狠的心。

蘇父為下海經商,年初剛辭了公職,事業將將起步,年根資金周轉困難,正一腦門子官司,當場暴怒,若非被在場的小護士及時勸阻,又心系小兒子病情,當即就要賞他一頓好打。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蘇旭的病情才堪堪穩定下來。

蘇黎躺在病房外的長凳上,依舊全身麻木,呼吸維艱。

值夜班的幾個小護士路過,對他指指點點,嗤笑連連。

隱隱約約的,他聽到她們在小聲討論他“裝病”的來龍去脈。道這麽小的孩子,都被識破了還能繼續演下去,居然還挺像那麽回事。

蘇母留在病房照顧蘇旭,蘇父出來完善入院手續,此時恰巧路過,聞言,原本就不曾熄滅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擡腳將蘇黎揣翻在地。

之後的事,他幾乎沒有記憶了。

蘇黎中學後偷偷攢錢買了一些心理學書籍,用書中的話說,對於一些令人極度痛苦、不堪回首的往事,大腦可能會出於保護的目的,選擇性進行遺忘。

後來聽鄰居說,那年寒假,他們兄弟二人,一個肺炎,另一個肋骨骨折,雙雙住院。

那一年,他恰滿六歲。

是了,差點忘了,除夕,是他的生辰。

他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降臨於人世,蘇旭不知怎麽,被他的臍帶繞頸,幾近夭折,歷盡千難萬險,出生的時候,已是旭日初升。

蘇黎自嘲地想,似乎每一年的除夕,他都要經歷一些波折。

或多或少,都與蘇旭有關。

許是因他在娘胎裏吸收了原本屬於蘇旭的養分,令他先天不足,降生時又險些害他丟了性命,給他幼時的體弱多病埋下諸多隱患。他欠他的,合該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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