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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再見蘭千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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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雙目圓睜,緊咬雙唇,身子就像寒風中的枯枝似的,不住的輕輕顫抖。山青隨著吳王走南闖北,經歷過數次生死,這時看起來比霜降好些,除了臉色蒼白外,到還算鎮定。

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蘭芮低頭,伸手撫摸著自己滾圓的腹部,低聲道:“好孩子,一定要替父王和母妃爭氣,乖乖地待著,不準調皮,好讓母妃有精力打發這些壞人。”

伏擊者沖著她來,必定會設法拖住侍衛,然後趁侍衛無法分身時攻擊馬車,刀劍架到她跟前,她免不了要動手,若從前,她自然無懼,可現在她身形笨重,手腳不夠靈活,萬一動了胎氣或傷著孩子……想到孩子,天生的母性讓她再也無法冷靜,心裏無法抑制地湧出懼怕和不安。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腹中孩子在她手心下的位置踢了下。

蘭芮的手一頓,淚花在眼眶中轉了幾圈,又生生的忍住,不讓它流出來,“好孩子!”

“王妃!”山青不理解蘭芮與孩子對話的行為,卻聽出了她的意思,嚇了一跳,“王妃,此處距離王府不遠,咱們只要堅持半個時辰,援兵就能趕來,您可千萬不能沖出去與敵人硬拼啊!”

瑟瑟發抖的霜降聞言也從混濁中清醒過來,語氣近乎哀求地說道:“王妃,您如今不比從前,您可有身孕的人……”想到處境已由不得他們選擇,眼中的淚再也忍不住,從臉頰上滑落了下來。

“我知道分寸,敵人不靠近馬車,我不會動手。”輕嘆了口氣,蘭芮安撫地拍了拍霜降的手,又揚聲吩咐外面的人,“給我拿兵器來!”

與山青和霜降不同,侍衛首領聞言不多問。立刻送了一柄尋常的銅柄暗紋長劍進來。

劍柄溫熱,顯然前一刻還被人握在手中。

不容她多想,伏擊者已經到了近前,嘶吼著與寸步不離馬車周圍的侍衛交戰在了一起。

她將手中的匕首交給了山青。“看著車門,有人進來就用匕首刺!”自己則挑了車簾,觀察外面的戰況,準備隨時應對。趙王並沒有在伏擊者中,這點蘭芮並不意外。觀戰了一時,她立刻看出伏擊者的功夫並不比吳王府的侍衛差,而吳王府的侍衛先前全力抵擋箭雨。體力消耗過重,交戰時已經吃了虧,而且王府侍衛不僅要禦敵,還要保護馬車,受到牽制施展不開,兩重原因讓王府侍衛很快露了敗像。看明白這一點後,她心裏跟著一緊。

一刻鐘過去,三名侍衛重傷。而伏擊者只傷了一人。餘下的侍衛奮力苦戰,卻還不能阻止伏擊者步步緊逼馬車。

“王妃……”一刻也不敢大意的山青也看清了戰況,面露駭然。

蘭芮秀眉緊蹙。小聲命令一直沒有離開車簾附近的侍衛首領,“吩咐下去,騰出兩人將傷者移到巨石處,免得混戰中再將他們踩傷,然後兩人一組,相互照應,死守馬車,以防禦為主,無須主動出擊浪費體力!”

危急關頭,卻不忘傷者……侍衛首領行伍出身。即便在王府做了八年侍衛,見慣王府下人間傾軋算計的事,骨子裏還保持了行伍之人重義的本色。聽聞蘭芮這樣說,當下未多言,只依照蘭芮的命令行事,可心裏對蘭芮的態度。卻由原來主仆間的敬畏,變成了敬重。

侍衛首領傳令時分了神,一個目露精光的伏擊者趁機靠近馬車,舉刀砍向車廂支柱,意欲將車廂掀開。

你死我活的關頭,蘭芮沒有猶豫,橫起一箭刺了過去,雖久未習武,但劍刺出時,從前的感覺又回來了,這一劍狠、快、準,分毫不差的刺入了伏擊者的胸膛。

伏擊者回身望了蘭芮一眼,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

山青目露驚喜,霜降緊緊地捂住了嘴,她第一次見自家王妃殺人,從前她知道自家王妃擅武,卻從沒想過她一劍就能將一個兇神惡煞的漢子刺死。

抽出劍,滿目紅色,血汙順著鋒利的劍刃蜿蜒流下,分外可怖。

蘭芮卻不曾留意,她只知道,少一個敵人,她的孩子就能安全一分。

“稟王妃,援兵已到!”侍衛首領驚喜交加,手下侍衛折去一半,此時連他在內只剩下了五人,加上王妃不時出手,才堪堪守住馬車,若援兵再不來,恐怕堅持不了一兩刻鐘。

這話猶如天倫之音,山青和霜降聞言喜不自禁,蘭芮卻不敢大意。

山路的盡頭,有二三十騎人馬往這邊飛奔,可離得太遠,加之馬蹄揚起陣陣黃霧,根本看不清來者的面目,萬一伏擊者的同謀,那他們無異於雪上加霜!

她命令侍衛首領不可放松警惕。

很快侍衛首領又道:“王妃,咱們的人!打頭之人袁洪!”

袁洪大概就先前突圍出去求援的侍衛。

終於支撐到了援兵來救!

“好孩子,咱們沒事了……”蘭芮撫著腹部輕聲說道,目光含笑,眼角卻閃著點點淚光。喜極而泣,大抵就這樣的滋味了罷。

緊繃的神經一松,她渾身上下再提不起半點力,跌坐在身後的錦塌上。

山青手忙腳亂地收拾車中矮幾,霜降撫著胸,連聲念叨:“真菩薩保佑真菩薩保佑……”

不知過了多久,霜降小聲說:“咦,王妃,來救咱們的是大舅老爺……”

大舅老爺?呆了下蘭芮才想起她從前的掛名父親蘭千乘,她趕緊挑簾去看。

此時伏擊者除了戰死的人之外,全被援兵拿下,而站在一旁默默看著眾人捆縛伏擊者的,正是蘭千乘。

他怎麽會在京城?

壓下心裏的驚訝,蘭芮站起身,緩慢地走下車去,到了蘭千乘身前,斂衽為禮,輕聲道:“多謝大舅舅的救命之恩。”

蘭千乘側身避過,“吳王妃行此大禮,蘭某愧不敢當。”聲音清冷,看也沒看蘭芮一眼,叫來一人,“套上馬車,領三十人送吳王妃回王府。”

“今日不便,我改日再登門拜謝大舅舅。”蘭芮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從前蘭千乘就不喜歡她,若現在突然改變了態度,她反而覺得奇怪。雖對蘭千乘的了解不多,卻也看出他不那種善於違心逢迎的人。

“不用。”不等蘭芮反應,蘭千乘已然走開。

霜降還好,在蘭家時她就知道蘭千乘不喜蘭芮。倒山青從未見過蘭千乘與蘭芮相處,見此情形心裏詫異不已。

“上車吧。”蘭芮淡聲說道。

馬車重新啟動,蘭千乘看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心裏五味俱陳。

她身上流著韃子的血,卻又同樣英蓮的骨血,恨不得,喜不得……

良久,他長嘆一聲,躍上馬,催馬離去。

未完待續……

259趙王死

官道驀地揚起一道黃霧,伴著淩厲的馬蹄聲,一人一馬在漫天黃霧中若隱若現。**

經過方才的那場血戰,侍衛首領猶如驚弓之鳥,見來者氣勢洶洶,又不知後面情形如何,慌忙高聲命令蘭千乘所贈的兵衛:“布陣,保護王妃!”

車廂中的山青與霜降聞言驀然變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蘭芮。

蘭芮聽聞侍衛首領的話也是一驚,側耳細聽片刻,旋即笑起來,“來者只有一人一馬,不會是敵人。”

山青和霜降齊齊籲了口氣。

蘭芮挑簾,一人一馬飛奔而來,馬上所坐之人形容面貌依稀可辨。

是吳王。

侍衛首領也看出是吳王,命眾人撤下兵器,跪迎吳王。

吳王一躍下馬,看也沒看跪在身前的人,三兩步走向馬車,縱身跳上車轅,及至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完好如初的坐在錦塌上時,他提到嗓子眼上的心這才放下來。

“芮兒!”顧不得有人在旁,他長臂一揮,將蘭芮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霜降一張俏臉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朝同樣坐立不安的山青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退了出去。

“芮兒,芮兒,芮兒……”吳王附在蘭芮耳邊,喃喃喚著她的名字。

“善思?”蘭芮覺得不舒服,輕輕地推了推吳王,“你怎會也來了?”求援的侍衛帶回了蘭千乘,她以為,吳王還不知道她遇險的事情。

吳王舍不得松手,“蘭將軍讓人往王府送了信,景園知道事情緊急。不敢怠慢,設法將信送到了宮中,然後我立刻就趕來了。”他不敢想象,若是求援的侍衛沒有在路上遇見蘭千乘,會是怎樣的後果……他此刻心裏,竟害怕一松手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察覺那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竟在微微顫抖。蘭芮微怔。方才強壓下的淚水緩緩地溢出眼眶。

他,竟然如此緊張自己。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安靜的抱著對方。三足銅爐上擱著的錫壺突突地冒著水汽,氤氳的白霧盤旋升高。積聚在車廂中久久不散,透過白霧,蘭芮側臉看吳王。這才發現他發髻飄散,幾縷墨黑的頭發淩亂的垂落在肩上,而面頰上沾著一道道汗水與黃土混合的汙漬。形容實在比街市上的乞兒好不了多少,看得她鼻頭微酸。

許久,她才輕聲說道:“水開了,我絞張熱帕子給你擦臉吧。”

“別動,我還想抱一會兒。”吳王悶聲說道,“芮兒,對不起。我不該先行回京,若我陪著你一同回京。你就不會單獨遇險了。”

“善思,這事不能怪你,你不必因此自責。再說,我不是閨中弱質女子,自有辦法保全自己,今日雖中了伏擊,不也好好兒的嗎?”蘭芮吸吸鼻子,又輕輕推他,“外面的人還等著呢。”

“讓他們等著!”吳王擡頭,清亮的眼眸讓他心裏一悸,他緩慢地吻上了嬌艷欲滴的紅唇。

……

吳王松手,已是兩刻鐘後的事情了。

蘭芮親手給他凈了臉,又給他束發,“大舅舅怎地從北疆回來了?”

此時吳王心裏已經平靜不少,很享受象牙梳輕柔在頭皮上滑動的感覺,他閉目回道:“北疆戰事暫穩,父皇體恤蘭將軍久未與母親及妻兒相見,特特下旨召他回京休養一月。這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原是這樣。”蘭芮點了點頭,皇上體恤臣下,是為明君之道,可她心裏卻總覺的奇怪,蘭家三代四人守護北疆三十餘年,期間戰事平穩的年份不少,可從未聽聞有皇上召任何一人回京休養。

吳王感覺到蘭芮的手頓了下,其實他心裏也有疑惑,但今日蘭芮遇襲,他不想她再操心這些事情,便岔開話,“大表兄今日也與蘭將軍一同回京了。”

“當真?”想到就要見到久未謀面的大哥,蘭芮一掃方才的郁郁,露出愉快的笑容,“大表兄今日回京,要祭祖要拜見長輩,事情極多,我今日是不能見著他了…….”突然想起來,她又問,“是了,你說大舅舅與大表兄今日才一同回京,那便是遇上侍衛求援時的事情,為何方才大表兄沒有隨大舅舅一同來?”

吳王很少見她這樣咋咋呼呼的,不由笑了笑,“許是大表兄先行回家報信了。”

“這倒是。”頭發梳得整齊平順,蘭芮仔細地用發綸束好。

回到王府,吳王叫了杜醫正來給蘭芮診脈,待聽聞沒事,一顆心終於放下,又陪蘭芮坐了一會兒,外面傳進話來,說長史大人有事回稟,他便去了外院書房,隨後傳進話來,說是有要事須得出門一趟,讓蘭芮先用晚飯不用等他。他一走,蘭芮便命人備澡湯,打算洗個熱水澡,然後再躺一躺。

澡湯還沒有備齊,綠枝匆匆進來回稟:“回王妃,威武胡同的大少爺來了,正在花廳奉茶。”

“是嗎?”蘭芮驚喜異常,站起身就往外走,到花廳門上,看見裏面一人負手欣賞墻上所掛的中堂,便激動的叫道:“大哥?”太激動,她竟然叫了從前在蘭家的稱呼。

蘭淵聞言轉身,含笑應了,蘭芮上前,仔細打量近一年未見的人。

身著尋常的青布戰袍,頭發用尋常的雜木簪子在頭頂綰了個髻,通身上下再無一件配飾,這樣粗獷的裝束,依舊難掩他身上那股溫和儒雅的氣息,只是再細看時,溫潤的眼中隱隱閃爍著淩厲的光。

蘭淵由著她看,目光落到她高聳的腹部,又迅速移開,心底泛起陣陣苦澀。他吸了口氣,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看見王妃沒事,我也就放心了。”

知道他是為看望她來,蘭芮心裏暖意融融。“幸虧大舅舅來得及時,不然後果難料。”兩人坐下,蘭芮吩咐人上茶,又道,“大哥,你我兩人時。就別叫我‘王妃’了。聽著怪別扭的。是了,大哥,你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是不是還沒回威武胡同?”

“我知道你還如從前那樣待我。只是,規矩還是不能錯,不然被人抓住。又是一通事。”話是這樣說,蘭淵還是沒再堅持叫她王妃,“我剛才去了趟翠微山。還沒來得及回去拜見祖母。”

“翠微山?”蘭芮驚訝的擡頭,她今日與吳王去的靈光寺就位於翠微山東側。

蘭淵就笑了笑,“做大哥的,哪裏能任由人欺負自己的妹妹?”

蘭芮心裏一動,揮手屏退左右,又令人守著門,“哥哥找到了趙王的蹤跡?”

蘭淵笑著點頭。“我與父親路遇王府求援侍衛,父親深覺這事必有蹊蹺。就自己帶人隨王府侍衛前往相助,而命我暗中相隨,趁機行事。果不出父親所料,在伏擊事敗後,我發覺附近山上有人抄小路離開,料想這人恐怕與伏擊有關,便秘密跟蹤,一路到了龍泉庵。竟沒想到,堂堂皇長子,居然扮作女尼,藏匿於庵堂之中。”

西山南麓的翠微、平坡和盧師三山之上,大小寺院庵堂共八座,各寺院庵堂相距不遠,龍泉庵坐落在三山庵與大悲寺之間的半山腰,這點蘭芮知道,只是從未去過。此時聽蘭淵說起在龍泉庵找到了趙王,歡喜之後又是一陣後怕,忙問,“趙王如今在何處?”這一次,可不能讓趙王再逃脫了。

蘭淵目光閃爍,沈吟片刻,道:“我特地來王府,就是為了與妹妹說一聲,趙王已死,讓妹妹不用再擔心。”

已死?蘭芮看著蘭淵,心思速轉,如何死的?肯定不是病死之類的,那麽,死於誰之手……這個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趙王死不足惜,只是皇上尚未定他的罪,大哥貿然要了他的命,肯定會觸怒皇上,由此給蘭家招致禍端。不僅如此,皇上生性多疑,恐怕還會疑心善思。

但事已至此,她說這些只會寒了人心,便問:“大哥打算如何處置這事?”

後果蘭淵自然知曉,他之前一直沒說趙王已死的事情,就是怕蘭芮怪他魯莽,這時見蘭芮並不在意,不由會心一笑,“反正旁人也不知趙王行蹤,只要見不到他的屍首,誰又會知道他已經命喪黃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蘭芮微怔,旋即也淺笑起來,“大哥快回去吧,外祖母和大嫂都等著你呢。”

“妹妹也太小氣,大哥好容易來一趟,竟連一頓飯都舍不得。”蘭淵大笑著,起身離去。

晚上吳王回來,蘭芮將趙王已死的事情告訴了他。吳王下午進宮與皇上說了趙王現身京城的事情,正準備全力緝拿趙王,這事他必須知道,才能在皇上跟前有周全的應對。

蘭芮說這事時,吳王一直沈默,直到蘭芮說完,他才長嘆一聲,道:“我知道了。”又問起蘭芮的身體。

蘭芮知道他此刻心情必定極為覆雜,也知道他是想岔開話題,便順著他的話,沒有再提趙王的事情。

威武胡同蘭家,勁松居內一片肅穆,上首坐著的蘭千乘雙目幾欲噴火,一掌拍在身側的楠木矮幾上,壓低聲音吼道:“你這個孽畜!蘭家早晚毀在你手裏!趙王是何人,豈容你說殺就殺?!”

蘭淵長身而立,一聲不吭。

老太太在一旁聽著,所有所思地看了孫子許久,這才將目光轉向兒子,顰眉道:“都是快做爺爺的人了,別動不動就大發雷霆。淵哥兒行事固然冒失,但既然趙王已死,你就是再怎麽責罰他也於事無補,依我看,你還是回去歇一歇,再幫著想一想淵哥兒今日的行事是否有疏漏才是正理。”

“可這次不讓他長長記性,將來還不定惹出多大的禍端。”蘭千乘餘怒未消,但礙著老太太,終是面色和緩了些。

“你去罷,淵哥兒留下陪我說說話。”老太太淡聲說道。

蘭千乘看了看老太太不容置疑的神色,心知老太太這次是想護著孫子,嘆了口氣,起身撩簾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祖孫兩人,蘭淵擡起頭,迎著老太太淩厲的目光,輕聲說道:“孫子讓祖母擔心了。但請祖母放心,我與吳王妃,就是嫡親兄妹,與二妹妹並無不同。”

老太太註視他,仿佛要看到他心裏去,良久才道:“既然想通了,那就好好的與惠宜過日子,早些讓我抱上曾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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