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程唯從聚鮮閣去清弦閣接了冬兒，兩人一起去集市買東西，一處平日裏無人的空地前，如今卻熱鬧的不行，裏裏外外圍著不少人，大家嘰嘰喳喳說的不停。

“哎呦，可憐啊這孩子……”

“這是怎麽了，這孩子咋回事啊？”

“攤上了那麽個爹，終於沒了，以為日子能好些了，誰知娘又……”

“他娘的病花了不少錢了，親戚家都借遍了，都知道這錢借了就是扔了……”

“多了也沒有，我就給點銅錢吧，能幫一點……”

程唯和冬兒從人群裏鉆進去，就看到地上跪著一個少年，一身衣服上好幾個補丁，但很幹凈，人有些消瘦，面色蒼白，眼神有些冷，雖然狼狽也擋不住那張俊秀的面容。他身前的地上，寫著賣身救母四個字，聯系到周圍人的話，程唯自然明白了怎麽回事。

“大娘，這孩子家裏什麽情況？”程唯看著身旁的一個婦人，低聲問道。

“這孩子命苦啊，他那個混賬爹喝酒賭博，回家就打他們娘倆，孩子孝順就擋在她娘前面，讓他爹打他……哎，那個混蛋前段時間喝酒喝死了，我們這些鄰居還以為這娘倆終於能過好日子了，誰知他娘又病了，那病根本治不好，現在就是拖著罷了……”，大娘人還是心善的，平日裏也總給這娘倆送點吃的，可涉及到那麽大筆的錢，也是沒有辦法。

“大哥哥，他好可憐啊，我們能幫幫他嗎？”冬兒聽了大娘的話，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眼裏都是不忍，“我不學琴了，把錢給他吧……”

“冬兒真是會打主意啊，別想著偷懶，你呀……”程唯點了一下冬兒的頭，幾步走到男孩身邊，拉他起來。

從懷裏把銀錢拿出來，這是今日剛從聚鮮閣領的月銀，還有從家裏取的銅錢，每次來縣裏，李惜都要問他身上有沒有錢，怕他在外面用，提前都會給他帶一些。

“這個你先拿著用，我身上沒帶太多，應該夠吃兩三頓的湯藥了，你還需要銀錢的話，就去聚鮮閣找我，我叫程唯，我一般是每兩日到聚鮮閣上工，若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找夢溪書屋的掌櫃，他姓劉，和他說是我讓你來取錢的，你用多少就支多少，明白沒？”程唯把手裏的銀錢塞給了少年，又細細叮囑一番，本來他想直接去夢溪書屋支取一些銀錢，直接都給了少年，但想到他家裏就一個病了的母親和一個半大的少年，身上帶太多錢又不安全，還是隨用隨取比較好。

“明白，我們現在簽主仆契嗎？”少年聲音沙啞，不知是長時間未喝水，還是正在變聲期。

“……不需要那東西，這錢算借給你的，日後能還就還，還不上也我不會找你，”程唯看少年一臉坦誠，一副準備好簽主仆契的樣子，又忍不住叮囑道:“這種契約不要隨便和人簽，簽了這東西，你就不是獨立的個體了，知道嗎？”

“知道，謝謝恩公。”少年的話一直很簡短，但語氣真誠。

“哎呦，這孩子是遇到好人了……”

“是啊是啊，我看差不多得有二兩多銀子呢……”

“這人是誰啊？這麽心善，還不簽賣身契……”

周圍的人們又開始了竊竊私語，程唯拍拍少年的肩膀後，領著冬兒走了，男孩也把地上的字用腳蹭沒，轉身去了藥房，圍觀的群眾也散去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沒錢了？咱們還買東西嗎？”程唯給錢的時候，冬兒看見他掏出了全部的銀錢。

“咱們去夢溪書屋取錢去，正好和劉掌櫃說一聲這個事，萬一那個孩子去取錢，劉掌櫃不知道怎麽辦。”

“他叫什麽啊？咱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聽到冬兒提出的問題，程唯也有些懵，對啊，沒問那個孩子他叫啥名，一會怎麽和劉掌櫃說呢。

兩人到了書屋，支取了最近的分成，程唯又和劉掌櫃說了今日的事，好在店裏的小二認識這個孩子，和程唯說了一遍這個孩子家裏的事，和今日在大娘嘴裏聽到的也差不多，程唯也知道了這孩子叫蔣巖。劉掌櫃答應下來，如果蔣巖來取錢，一定會給他，並把數額記得清清楚楚。

又隔了幾日，程唯想起這事，去了夢溪書屋一趟，問了問少年是否來取錢，劉掌櫃把賬目拿來給程唯看了看，自打程唯來那次，蔣巖來了書屋兩次，一共取走了五兩銀子，程唯對此沒說什麽，還叮囑劉掌櫃若是蔣巖再來，繼續給他錢。

期間小二哥插嘴，告訴兩人蔣巖的娘一直不好，怕是沒幾天了，程唯記在心裏，想著這幾天就去看看他，一個孩子面對這麽大的事，雖說蔣巖比起其他同齡孩子有些老成，但畢竟還未成年。

清弦閣裏此刻正在休息，齊紀今日教了孩子們分指練習，其他人掌握的還不錯，只有冬兒有些跟不上進度，於是齊紀給了大家時間自由休息，只叫了冬兒來前面，由齊紀單獨指導。

冬兒剛來的前幾日還有些怕齊紀，畢竟是管教自己的先生，後來經過幾日的相處，發現這個小先生和自己的哥哥一樣，為人溫和，從不發脾氣，教導大家也很耐心，最主要是長的好看，很快就俘獲了冬兒的心，回家後和李惜說起自己的小先生，也是一個勁的誇獎，搞得李惜還有些吃味，但轉念一想，冬兒能喜歡齊先生，肯定是人家對自己妹妹好，把冬兒交給他也很放心。

“齊先生你也看這本書啊？”齊紀自己認真演示，冬兒的眼睛卻到處亂轉，正好看到了齊紀桌子邊的一本話本，正是程唯以前寫的《代嫁小哥兒轉正記》。

“哦，閑來無事看著玩的，”齊紀一時有些手腳慌亂，把書背面朝上倒扣過來。以前也不怎麽喜歡看這些情情愛愛的話本，主要是千篇一律，平淡無奇，實在沒什麽意思，後來也是身旁好友送了一本最新的話本，說是在縣裏賣的很火，閑來沒事翻了翻，還真就被迷住了，故事新穎、情節有趣，而且主人公的性格和思想很獨特，看完一本後，又忍不住跑去書屋買了同一作者的其他話本。

自己看倒是沒關系，可這些孩子年紀還小，齊紀不想讓她們過早接觸這些，所以下意識的把書藏起來，但聽冬兒的意思，她難道是知道這個話本的？

“冬兒，你看過這個話本？”齊紀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知道冬兒有個叫程唯的哥哥，那人的某些想法很是與眾不同，難道他是允許冬兒看這些話本的？

“我沒看過啊，是我哥哥看過，這些都是我大哥哥寫的，他寫的每一本書，我哥哥都是最先看的人，大哥哥還會把手稿單獨找人裝訂成書，送給哥哥，”冬兒一想到兩人，就忍不住笑意，“我哥哥可愛說謊呢，每次送他手稿，他都假裝很嫌棄，說大哥哥字跡太亂，看不清楚，但轉頭就包起來放到櫃子裏，誰也不讓碰了，我知道他其實喜歡的不行。”

“……你是說為西先生是你大哥哥，就是程唯嗎？”齊紀得知程唯就是寫了這些話本的為西先生一時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好像話本裏的很多想法也很符合程唯，以前也曾暗暗猜測過寫出這麽多好故事的人，會是什麽樣的，如今知道是程唯，有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對啊，那個為西是筆名嘛，大哥哥說是用他自己的名字程唯，和我哥哥的名字李惜，結合來的，意思就是為了惜兒，好好寫書，努力賺錢。”冬兒回想那日起名時的趣事，好像還歷歷在目，“我哥哥還說他瞎起一通來。”

齊紀本來對程唯有些好奇和好感，如今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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