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有人故意的！”

阮煥武聽清季老爺子說的話後, 瞳孔一縮，不可思議的驚呼。洪亮的聲音在這個簡陋，四處漏風的棚子裏格外明顯, 阮煥武也發覺自己的不妥，連忙壓低聲音詢問。

“你咋知道的？”

阮煥武不明白, 在這裏難道還會有人跟季老爺子有啥深仇大恨嗎, 還故意想出這般陰損的招式謀害他。

在這邊貧瘠的土地上，在安陽村, 季老爺子平日裏接觸最多的就是地地道道的農民, 他們整天為了一口吃的輾轉難眠, 哪裏還有那麽多閑心想著去害別人。

要是說最有可能的, 估計也就是革委會的那群人了，一向都是把成分不好的人視作牛鬼蛇神, 尤其是像季老爺子這種被下放到地方的黑五類。但是囂張跋扈的他們哪裏用得著這種下作的手段。

床上的老人眼窩深陷，膚色灰黃，整個人都抽縮了不少，可見這次病痛給他帶來多大的折磨。蒼白起皮的嘴唇微顫，虛弱飄忽的聲音從嘴巴裏輕輕吐出。

季老爺子自從發現自己身體的異常之後，就開始回憶最近發生的異常之事。在牛棚的生活都是日覆一日做著同樣繁重的工作。

那天季老爺子照常去後山割豬草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些可以食用的蘑菇。他之前有過農村生活的經驗, 分的清楚哪種是可以用的，哪種是不可以碰的。他把蘑菇小心的采了下來, 打算帶回去做一頓對他來說較為豐盛的晚餐。

他將蘑菇認真的清洗曬幹，把這當做是自己繁重不堪生活中的一絲慰藉。做完一天的工作，季老爺子晚上疲憊的回到了牛棚, 強撐著勞累的身子把蘑菇煮好, 吃的時候卻感覺蘑菇裏又未洗凈的沙塵。

當時的他以為那是在晾幹的時候不小心被風刮上去的, 後來他虛弱的躺在床上，才驚覺這事另有蹊蹺。

阮煥武聽完只覺氣憤難耐，到底是怎樣一個狼心狗肺的人才能無緣無故的對一個六旬的老人下手！

季老爺子雖然成分上不好，但是他為人卻是極好的。身上有著文人的風骨，也有男人的血性。來到安陽村後一直安分的做著自己的工作，從不主動招惹村子裏的人，如同一個透明人一般。這般的人，怎麽會惹上仇家！

“我要去告訴代理村長，讓他把兇手給揪出來！”

阮煥武怒不可遏，在村子裏埋藏著這麽一條毒蛇，如果不趕緊把人給查出來，誰知道下一個受害遭難的人又會是誰呢。

季老爺子的手指微微顫抖，嘴唇微動，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麽。可是阮煥武走的太快，留給他的只有一個瀟灑的背影。

躺在床上的老人無力的閉上了眼睛，他既是人人喊打的黑五類，牛鬼蛇神，又怎麽會有人願意為他主持公道，查出真兇呢。

另一邊的阮煥武走路帶風，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大隊辦公室忙活著整理文件材料的阮前進。

“叔，你咋來了？是牛棚那個出啥事了嗎？”

這段時間因為季老爺子的事情，阮前進沒少掉頭發，怎麽著人家也是上面派下來的人，他只是一個代理村長，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他這代理村長立馬就被薅下來了。

見到阮煥武臉色不佳的闖進辦公室，阮前進下意識的以為是牛棚裏的那位出了啥事，一激動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是。”

不是？不是就好，阮前進松了一口氣，神情也沒剛開始那麽緊張，反而掛上了抹淺笑，詢問著阮煥武這次來的真正緣由。

“那叔你今天來是？”

難道是他家裏的事情嗎？阮家最近過得還不錯吧，除了前不久走的那個未來女婿，也沒聽說發生啥事情了啊。

“有人故意往牛棚裏面放毒蘑菇。”

阮煥武言簡意賅的說道。阮煥水下去了之後，阮前進作為代理村長掌管安陽村的事務，這麽長時間，阮煥武也看的出來，阮前進作為村長確實要比阮煥水強不少，為人更有魄力，主見，更不會跟阮煥水一樣的假公濟私。

無緣無故投毒害人，這件事情性質惡劣，對村民的安全也有一定程度的影響。他相信，這件事情，阮前進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作惡之人一定會被查出來的！

可與阮煥武期待的場景並不一樣。聽到他說的話後，阮前進皺眉垂眸，沈思著，遲遲沒有說話表態。

剛開始阮煥武還以為他是在想，要用什麽樣的方法去找出來這個歹人，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阮煥武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村長？這事......”

許久沒有聽到回覆，阮煥武表情有些凝重，開口提醒道。

“嗯？叔，你還沒走呢？”

“哦！對，我等會還要去公社開會，要是你沒啥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阮前進似乎是剛反應過來阮煥武還等在辦公室沒走，突然想起了什麽，拍了拍腦袋，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紙本，並打發著阮煥武先回去。

阮煥武好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麽能看不出來這個比自己小上許多的小輩是在裝聾作傻，他的想法不覆剛開始那邊的堅定。

從阮前進這番態度上，阮煥武清楚的得知，牛棚被人故意放毒蘑菇這件事情，對方作為代理村長並不想摻和。

主人都下逐客令了，長了眼色的這個時候一般都已經推開門往外走了，但是阮煥武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是真不打算管這件事嗎？”

說實話，阮前進不管這件事情，是阮煥武沒有想到的。就算季老爺子他成分不好，是個人人喊打的牛鬼蛇神，但是他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啊，怎麽能就這麽放著不管呢。

“叔，你別多想，這人不還是好好的活著嗎。”

阮前進避重就輕的說道，心裏無奈嘆了一口氣，這人怎麽就這麽固執呢。

“現在人是活著，要是等到人真的沒了，那做什麽都晚了！”

阮煥武好歹也算是個學醫的，最聽不得這種話，人命關天的事情怎麽能這麽輕視！

“好了，叔，別說了，我開會要遲到了，先走了。”

阮前進見阮煥武還喋喋不休的，臉上的表情也冷了下來，拿起桌子上的本子就往外走，只留阮煥武一個人沈默的呆在原地。

晚上阮家的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又不見大家長阮煥武的身影。不是說牛棚那人已經被治好了嗎？還有啥事情導致連飯都顧不上吃？

“娘，爹他今晚又不吃飯了？”

阮建業看了看閉緊的房門，然後對著鄭翠華問道。這都忙活了一整天了，晚上還不吃點飯，身子怎麽受得了。

這兩天阮煥武忙著季老爺子的事情，都不跟她們一起去上工，今天下午都發生了啥事，她們也都不曉得。但不是都已經知道季老爺子是因為啥病的了麽，藥昨天不是就送過去了？

“這可不行啊，爹又不是年輕那時候了，一天不吃飯都沒問題，現在身子不比從前了，萬一餓出點毛病可咋整。”

阮建武也出聲說道，話說得是直白了些，對自己親爹也是真的有些擔心。

“閉上你的烏鴉嘴！”

鄭翠華對阮建武呵斥道，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生出來這麽一個，嘴皮子上沒把門的家夥的。

“你們先吃著，我進屋去看看你爹。”

鄭翠華讓端了一碗剛盛好的紅薯粥，上面夾了些菜，又拿上了個窩窩頭往裏屋裏走去。

鄭翠華一走，沒了壓制他們的人，阮建武嘴上的閥門又打開了。

“哎，你們說爹到底咋了？今天下午回來臉色就陰沈沈的。”

阮建武想起自家親爹下午回來時那模樣，還不自在的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他出生在這家裏這麽多年，鮮少見到阮煥武身上出現這樣的情緒。

“是不是季老爺子的病情又重了？”

阮建文想了想，猜測道。

“不是，要是真這樣，爸應該去藥房，而不是去裏屋。”

阮煙搖頭表示否定，阮煥武回來的時候，她剛好在院子裏，很明顯的感受到對方情緒的不對勁，還隱隱有點在懷疑人生的感覺。

“對啊，小妹說的對！果然還是小妹最聰明！”

阮建武眼睛一亮，立馬對阮煙讚不絕口的誇獎道。說的是啊，要是真的是病情加重，那爹回來第一個去的地方應該是藥房。

默默待在桌子一腳的張曉梅聽到阮建武對阮煙的稱讚，手上的動作微不可見的停頓了一下。

阮煙低頭喝了一口喇嗓子的紅薯粥，懶得看阮建武，自從阮建武幫她跑腿送貨以來，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說了，誇人的話也是說的越來越溜了。

“那咱爹這是因為點啥呀？”

阮建文給小花夾了一小塊鹹菜，示意她就著紅薯粥吃，然後疑惑的問道。平白無故的，到底是又發生了啥事惹得爹愁眉苦臉的。

“等娘出來再問問吧。”

阮煥武回到家後就一言不發，阮建業都沒來得及細問，他就走裏屋去了。現在就只能等著娘出來，才能知道爹到底因為啥悶悶不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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