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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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

“你們再多吃點,別考一半就餓了,啊,聽見沒!”看著兩個孩子喝完兩碗粥,董菲妍仍然憂心忡忡。

甘南討饒地揉著肚子起身:“董姨董姨,你饒了我們吧,再吃我估計得跑廁所跑死……”

“是啊!誒喲你看我,怎麽叫你們喝這麽多湯湯水水的,我現在給你們去煎個雞蛋!”她一拍額頭,轉身就要往廚房去。

蘇北接收到甘南無能無力的眼神示意,施施然地站起身按住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忙得團團轉的母親:“媽,你是要我們撐死在家?”

“那我去給你拿幾個面包,餓了就吃!”

正好從衛生間洗漱完的甘正天瞧見兩個孩子相顧無言的表情,在心裏笑了笑,面上鄭重道:“董姐,麻煩你給他們檢查檢查文具。這個很重要。”

董菲妍聞言一拍手笑道:“對,對!男孩子馬虎,我可得好好給他們看看……”說著就去沙發上翻二人的書包了。

蘇北笑道:“還是叔叔有辦法。”

甘正天神色淡淡地頷首,卻因為察覺到兒子略帶崇拜敬仰的目光,自豪感油然而生,一臉的平靜險些維持不來。

“正天你趕緊吃早飯去,你還要送他們去考場呢!萬一遲到怎麽辦?唉你們幾個男的就是……”董菲妍一邊檢查一邊口中毫不停頓地嘮叨著。

三人面面相覷,只好忍受更年期綜合癥發作的女人。

六月七日,天氣晴好,日頭不小。

一中處於偏市中心的位置,於是學校外圍早早擺放好了各種禁止鳴笛的標志。

愛子心切的父母們都早早開車將孩子送到考場,本就不寬的馬路被堵得水洩不通,已經習以為常的交警們一臉嚴肅地站在路中央擡手指揮,爭取給考生們盡快清一條通暢的道路。

百無聊賴等車的人們還可以看到本市各類民生電臺的主持人帶著攝影師來回穿梭,力爭多采取幾條高考期間的感人事跡——出租車司機免費搭載高考生、警車為考生送來遺忘的準考證等等。

二人在七點三刻到了自習教室。

由於第一天上午考的是語文,所以是陳老師在班裏給學生做最後的動員。

“他呢?”甘南看著劉遠身邊的空位,皺眉問道。

劉遠有一口沒有口地往嘴裏塞雞蛋,無精打采道:“還沒來。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昨天給他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也不回。”

蘇北給他遞了一罐紅牛,安撫道:“你先自己精神起來,他媽媽都在呢,總不會有什麽事。”

說話間陳老師走到了他們身邊。

甘南猶豫了會兒還是開口問:“陳老師,夏清文他……”

陳老師維持著的溫柔輕松的笑意明顯淡了些,只道:“沒事,等會兒他爸爸就送他過來了。”

甘南看出她的勉強也不好追問,可惜劉遠明顯按耐不住,急切地問:“陳老師,到底發生什麽了啊?昨天快急死我了……”

“難為你們幫忙找他了。甘南,幫我謝謝你爸爸。”陳老師感激地對他們說,忽又半開玩笑道,“你們別瞎操心,好好調整調整心態,要是作文偏題小心我找你們算賬!”

蘇北搶在還要開口的劉遠之前道:“老師放心,我們都會爭氣的。還等夏清文拿語文最高分呢!”

陳老師欣慰地對他們笑笑,轉身又去鼓勵安慰其他或緊張或興奮地同學了。

這邊是為人師表最大的悲哀,在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刻,學生們永遠比自己的孩子重要。

待到八點一刻,學校下令放本校的考生進考場。

於是大家自發主動地依次同等在門口的陳老師或擁抱或擊掌,然後意氣奮發、浩浩蕩蕩地朝考場進發。

平日裏兇神惡煞的三巨頭,此刻都站在學生的必經之路上,一掃以往嚴肅刻板的表情,對每一個經過的學生微笑或點頭,目光充滿期盼與鼓勵之意,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校園裏各處可見的喇叭播放著“陽光總在風雨後”,經典熟悉的旋律,讓每個考生心裏湧現出一股巨大的信心與堅定。

“其實我比較有一種奔赴刑場的感覺。”劉遠趁著三人分開前煞有其事道。

甘南挑眉笑道:“是啊,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祝你愉快。”

劉元還要說些什麽偏偏到了自己的考場,只好看著二人並肩走遠。

到了甘南的考場,蘇北停了腳步,靜靜與他對視。

“看我做什麽,還不趕快去考場。”甘南勾起一邊嘴角,笑得瀟灑又肆意,嘴上這麽說,卻沒有半分趕人的動作。

蘇北輕聲道:“我害怕。”

他的神色平靜顯得淡定又從容,同“害怕”這個詞沒有半分關系。然而此刻能夠如此坦然同自己訴說恐懼的蘇北讓甘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於是他笑容更加溫柔地問道:“怕什麽?”

“怕語文出題刁鉆,怕數學特別簡單,怕英語難得看不懂。”蘇北淡淡道,帶著只有對方才明白的忐忑。

甘南故作隨意地給了他一個充滿朋友間鼓勵意味的擁抱,趁機在他耳邊輕聲道:“怕什麽,總歸我們一起。”

蘇北在他抽身之前伸手緊緊摟了摟他的背,狀似不經意道:“所以你也不要惦記著夏清文的事,你的未來也是屬於我的。”說罷就松了手,擡高音量道,“我們都要加油!”

一旁負責給考生做檢查掃描的老師看著兩個孩子互相鼓勵的模樣,嚴肅正經的臉上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甘南卻只好看著這完全把自己看透的妖人灑脫地揮了揮手,意態從容地慢步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人流進了考場,端坐在位子上,等待傳說中改變命運的第一場考試。他想他要再堅定一些,因為他們身上都背負著彼此的未來。

之後的兩天並沒有什麽不一樣,雖說家長老師口中把高考描摹得如何可怖猙獰,但對考生而言,考到第三天的時候多少有些麻木了。

而也正是在考化學前,他們終於見到了夏清文。

兩天前的男生穿得幹凈清爽,顯得有些冷清的薄唇總是似有若無地勾起一個弧度,在銀邊眼鏡的映襯下顯得清俊斯文;而今他的狀態卻十分糟糕,眼睛浮腫,眼底密布的血絲像是幾夜沒有好好睡過似的,身體上的糟糕倒還是其次,最讓人心驚的是他全身彌漫著的消極感。

最激動的當屬劉遠,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叫道:“唉喲我的大爺,可算見到你了,你這幾天是怎麽了?見你一面是比見主席都難了啊,誒我說……”

夏清文卻是充耳不聞,只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劉遠的滔滔不絕終於戛然而止,他斂起了笑,沈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夏清文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裏的情緒覆雜難辨,卻馬上垂了眼,並不說話。

甘南同蘇北對視一眼,無奈又不解,偏偏什麽都做不了,只好靜觀事態發展。

“我操,你他媽知不知道我們擔心你啊?”劉遠忍不可忍上前一步抓緊了他的衣領,怒不可遏道,“那天連甘南他爸爸都托人去找你了!你就這個態度?!”

“劉遠,你激動什麽。”甘南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想讓他撒手。

蘇北則擡手勾住夏清文的肩膀道:“有什麽好好說。”

誰知夏清文卻在此時笑開,輕聲道:“沒事。好好考試吧,這個最重要。”這個笑容說不出的勉強和諷刺。

三人都知事情沒那麽簡單,卻也明白輕重緩急,只好一同收拾了東西往考場去了。

甘南照舊目送蘇北離開,正要轉身走進自己考場,卻見夏清文去而覆返。

夏清文並不開口,只死死地看著甘南,眼裏的矛盾重到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甘南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卻咬緊了牙關不敢輕易開口。

“我是不是要謝謝你關心我?”他終是開了口,聲音嘶啞苦澀。

甘南心裏一怔,忍不住努力勸解道:“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是我想現在對我們最重要的是這最後一門課考試。”他並不擅長這類工作,頓了頓又道,“等考完試,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解決。”

“哈。”夏清文發出一聲短促又尖銳的嘲笑,面色越發冷凝,幾乎帶著惡意地開口,“解決?真可笑,賀煒死了,你想要怎麽解決?”

甘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面前男生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裏面滿是恨意。他覺得自己心底亂糟糟得已理不清,不知道是因為忽聞賀煒的死訊,還是被這濃重的恨意所驚。

夏清文疲憊地按了按眼角,輕聲道:“你說,如果不是他被逼得退了學,他今天會不會死?”語畢就不再看他,徑自離開。

甘南立在原地,忽然想到自己難產的母親,曾經想象過的母親躺在血泊中的畫面一轉,變成了看不清面容的年輕男孩了無生意地蜷縮在地上的場景。

他太清楚夏清文的意思——如果沒有你,他還會不會死。

在六月明媚暖熱的陽光中,他覺得自己冷得發顫。

之後是如何在老師的催促中進了考場,如何答完了卷子,如何強作笑顏地同解放了的考生寒暄告別,他全都記不清了。

直到蘇北雙手捧住他的臉逼著他直視自己的時候,他才驚覺原來他們坐在了臥室的床上。

甘南看到他眼中的縱容與擔憂,於是像是卸了全身的力道一樣,埋首進他懷裏,輕聲道:“賀煒死了……”

蘇北撫在對方背上的手略一停頓,然後馬上收緊了懷抱,低柔道:“不是你的錯。”

甘南聞言略擡起頭,迷茫道:“可是夏清文恨我……他很恨我。”

蘇北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就心生不忍,輕輕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睛,安撫道:“他一時想不開,不是真的恨你,你不要難過。”

蘇北再了解他不過了,對方同冷心冷性的自己不同,他是真的在乎劉遠夏清文這些朋友,所以明知賀煒之死並沒有自己的責任,卻還是會被夏清文因此產生的恨意所傷。

甘南不再說話,只緊緊地抱住他,像是在汲取對方身上源源不斷的溫暖。即使蘇北此人的溫度,本身不過溫涼。

這想象已久的與天同慶的日子,他們曾想過許多娛樂活動,燒書喝酒通宵打牌應有應盡。

然而此刻,二人卻只能默默相擁,不約而同地想到那個本該跟他們一同參加高考,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而今卻已客死異鄉的少年。

世事變化,何人能知。

人生得意須盡歡,還是活在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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