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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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北偶爾會想,這輩子如果再見到蘇秦越,會是怎樣的場景。

然而,當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蘇北才發現,生活遠比想象來得更加精彩。

站在走廊上的男人盡管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整齊,但還是可以從對方沒有好好打理的頭發,嘴角眼周的淤青,身上散發的濃重煙味中看出,他的境況也許十分不如意。

蘇秦越沒有在辦公室等待蘇北,大概也是知道自己這幅樣子著實不好看。

蘇北慢慢走過去,離了兩步的距離,站定了低頭看他。

哈,原來自己已經長得比他高了。

蘇秦越緩緩擡頭看向他,嘴唇動了動,囁嚅道:“小北……”聲音太輕,下一瞬就飄散在了初春仍然冷冽的寒風中。

“跟我來。”蘇北淡聲道,隨即轉身不再看他。

蘇秦越楞在原地,目光所及是他雖然瘦削卻挺拔無比的背影,好似能頂天立地一般。於是,他恍惚地記起兒子幼時小小的個頭,追著自己要抱的樣子。

而今,蘇北已然長大,而他卻錯過了。

蘇北帶他去了操場,正好空曠曠的一個人也沒有,倒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二人相對沈默,蘇北視線落在遠處,像是什麽都在想,又像是什麽都不想。

“小北……”蘇秦越深吸一口氣才說道。

蘇北卻淡淡瞥了他一眼,打斷道:“什麽事。”雖然口中問著“什麽事”,但是語氣卻是沒有半點興趣的平淡。

蘇秦越躊躇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我想跟你媽媽借點錢……”

呵,真可笑,蘇北心裏想。當下挑了眉冷笑道:“憑什麽?”

蘇秦越卻是被這樣冷淡嘲諷的語氣激得上了脾氣,皺眉擺起了爸爸的架勢:“蘇北,我是你爸,你要註意自己的態度。”他說了一半,看到蘇北神色冷了下來,心裏一驚,深藏的愧疚像是驚醒一般隨即蔓延開來。然而,在此之前,他卻感覺到了臉上的疼痛,他想起了催債的人是如何兇狠地逼迫他,威脅他,於是他重又硬起心腸道:“你奶奶來找你,你沒管她這件事先不說了,你先把你媽的電話和地址告訴我,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要不要給你訂好機票?”蘇北忍不可忍,語帶嘲諷,“我媽已經跟你離婚了,她沒有義務借錢給你。而我,早就沒有所謂的父親了。”

蘇秦越惱羞成怒,斥道:“蘇北!你……”

“又借了高利貸是麽?”蘇北毫不理會他的怒意,自顧自地冷聲道:“這次還有人為你去跟他們拼酒緩還錢日期麽?還有人跟你日夜打拼共同進退麽?還有人每天累死累活卻舍不得你吃一點苦非要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麽?嘖,我還用問麽,看你現在落魄的模樣,那些女人只怕是恨不得跟你撇清關系吧。”這些話就像是毒瘤一般,深埋心中太久,如今全數發洩出去,他只覺得暢快無比。

蘇秦越的臉色先是由紅變黑,現在卻是一片蒼白,蘇北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的痛處,此刻被攤在陽光下,顯得醜陋不堪,卻讓人無能為力。

“聽說你借了一百萬,不知道那些跟你同仇敵愾的親戚有沒有施舍你幾塊錢?”蘇北嘲弄道。

“蘇北,蘇北……我求求你,你告訴我你媽在哪兒吧,讓她借點錢給我吧,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你爺爺奶奶現在都快砸鍋賣鐵了,蘇北,你看在,看在……”蘇秦越張著嘴卻沒了聲音。他想說,你看在我好歹是你爸的份上,救救我吧,然而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蘇北看著面前的男人,眼中全是懇切的哀求,臉上的傷口紅腫著,顯得十分可憐。

只是那又怎樣?

“當初媽媽也是這麽求你的,求你甩了那些女人,求你給我們生活費,求你回家……”蘇北輕聲道,慢慢笑起來,“你還記得你的回答麽?你把她拖進去打。”說到這裏,他嘴角強掛的笑意褪去,眼神冰冷地看著他,“你放心,我不會打你,所以你也別癡心妄想借錢了。”

蘇秦越看他轉身就要離開,急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哀聲道:“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只要,只要借給我50萬,求求你們了……”說到最後卻是連自己都心虛了。

蘇北把心裏最後一絲憐憫抹去,冷笑道:“50萬?你還真是敢說,你還記得你當初拿了多少錢打發我們麽?十萬,你用十萬買了我媽的十八年青春,買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關系。先不說我媽沒有那麽多錢,就算有,我們也不會施舍給你。”

“小北,小北……”男人聲音沙啞,疊聲喚他,仍在做垂死掙紮,“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我很後悔當初那麽對你們,我……”

“你只是現在後悔,就算重來一次,你還是會這麽做。”蘇北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像在闡述一個既定事實。

蘇秦越聞言松了手,脫力般滑了下來,低著頭怔怔道:“是啊……我活該,是我活該。”說罷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巴掌,苦笑道,“原來我自己什麽德行,最清楚的是我兒子……”

他確實偶爾會後悔,然而更多的卻是沈浸在燈紅酒綠的奢靡生活中。懷裏的溫香軟玉如此美好,又怎麽會真的去懷念曾經的糟糠妻。

直到現在,他才看清何謂親疏,看清那些在他有錢的時候陪伴在側,海盟海誓甜言蜜語的女人是如何決然地離開他,他也終於明白當初董菲妍是抱著多大的勇氣和決心才會與他同舟共濟。

然而,也只是現在,他心裏的念頭仍然是盡快還了錢,補了資金缺口,那他就還是那個可以享受生活的蘇老板。

蘇秦越,身俱所有男人的劣根性,註定是一個只能同患難無法同富貴的人。

苦肉計到底還是起了作用,蘇北看著他心如死灰的模樣,移開了目光,淡淡道:“把廠和公司賣了吧,你沒有識人的能力,不是做生意的料。早點還了錢,別再讓老人家為你辛苦奔波了。”

蘇秦越聞言一驚,可憐他活了半輩子,竟然還沒有蘇北看得透徹。

這大概就是俗世沈浮之人,被金錢利益蒙了眼,前方之路永遠沒有旁人看得清楚。

“謝謝……”他訥訥道。

蘇北深深看了他一眼,卻是今天見面以來的第一個正眼。像是要把他記到心裏,又像是要把他徹底忘記。

原來記憶中永遠高大挺拔的父親,已經被債務壓迫得佝僂了背,兩鬢為煩心事已染了白霜,細紋不知何時爬滿了他的眼角,身體大概已被煙酒掏空站久了都會喘氣,明明正值壯年,卻好像提前衰老了。

他忽然想起母親一個月前發來的照片,她燙了栗色的大波浪,穿著端莊得體,保養得細致完美。大概同蘇秦越站在一處,別人也不會覺得他們是同齡人了。

世事難料,誰能在兩年前想到現在的情景,被拋棄的遠比拋棄人的生活得好。

於是他真正釋懷,不再看他,轉身離開。

“小北……”蘇秦越忍不住出聲。

蘇北並沒有回頭,只是站定了等他的下文。

“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男人哽咽道。

蘇北擺了擺手,再不停頓。

蘇秦越看著兒子越走越遠的背影,高大挺拔,就像很早以前,自己在產房外面聽聞菲妍生下蘇北的那一刻,腦海裏所勾勒的畫面。

蘇北就像他所期盼的那樣長大,長高,成熟,懂事。只是他,卻辜負了兒子對自己的期待。

他終於流下淚來。他想,這一天他真正失去了曾經最親的人。

蘇北走到轉彎口,卻看到了縮在墻邊的甘南。

“走吧。”甘南笑得陽光明媚,說得自然無比。就好像他並沒有特地翹課守在這裏似的。

蘇北心裏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果然冰涼一片,於是開口輕斥道:“等在這裏幹嘛?”

“等你。”甘南笑瞇瞇地看著他給自己搓手。

“不放心我?又沒什麽事……”蘇北話未完,卻被甘南攬在了懷裏。

甘南緊緊抱著他,緩緩撫摸他的背脊,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柔軟脆弱的嬰兒,輕聲說:“我在這。”不管你難過還是憤怒,我都在這,在這陪著你。

蘇北沈默,過了片刻才放松了自己,全身心地安然窩在對方懷裏。

“他來借錢,我沒給。”他淡淡道,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

“嗯。”甘南輕輕應著,他知道蘇北並不需要回覆。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了,我媽生活得很好,做自己感興趣的生意。而他,混得很慘。”他雖然說著釋然,但心裏到底還是覺得悵然,就好像跟一個曾經很親的人永別一樣,總要給他一些時間來適應,“他說對不起我,說謝謝我……我,我覺得沒意思,偏偏,好像有點難過。”蘇北像是一個剛懂事的孩子,努力地剖析著自己混亂覆雜的情緒。

他一向理智而冷靜,極少有如此感性混亂的一面,此刻卻全部光明正大地擺到對方面前,把自己最柔軟毫無防範的內核露出來給甘南看,好似希望對方能夠力道柔順地給揉一揉,全然是撒嬌求安撫的模樣。

甘南心裏又欣喜又心疼,卻不忍心他再沈浸於自己的情緒之中,於是一本正經道:“嗯,我家燒飯阿姨走了我也難過。”

蘇北聞言十分無奈,卻又被成功逗笑,只好拉開了點距離不滿地看著他。

“都會過去的,你以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他有他的生活。”甘南認真地看進他的眼裏,神色莊重無比。

蘇北淺淺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清淡卻輕松真切的笑容:“嗯,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兩人無比深情地彼此對望著,恨不得生在異次元好更深地觸碰對方。

然而此刻,三樓傳來一聲冷哼:“甘南你上廁上了半個小時,這是去樓下散了個步啊?”

甘南聞言一個激靈,擡頭一看果然是歷史老師。

歷史老師又往外探了探頭,看到蘇北,怒道:“蘇北你家事完了還不趕緊回來上課?”

“你們倆還不趕緊給我上來!兔崽子,竟然上課還敢給我散步去?”歷史老師看兩人還在那兒纏纏綿綿地對視,豎起精心修剪好的柳眉擡高了聲音。

於是整棟教學樓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甘南蘇北二人那些旖旎的小心思馬上消失得一幹二凈,再也不敢耽擱,灰溜溜地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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