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瘋子，唐攸依舊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布裏的時候，他也是這麽叫自己的。

他把那把刀緩緩地移動到眼眶周圍，冰冷的觸感猶如電流般在皮膚上流竄，湮沒進血管裏。布裏的瞳孔突然瞪大了，滿臉的驚懼，唐攸——他的聲音竄入耳膜，聽起來竟是這麽的遙遠。

——你這個瘋子！

第三個月過去的時候，終於來了幾個晴天，久違的幹燥晨風一吹，身上那些積攢了很久的濕熱汗漬仿佛瞬間就幹了。布裏自睡夢中醒來，另一側的床榻已是空空如也，撐起上身，布料滑下，身上滿是點點殷紅的吻痕。只見屋門敞著，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唐攸果然坐在外面的露臺上，心事重重。

“我該走了。”前一天夜晚，唐攸對布裏說。

“你不該回去。我給你下了蠱，你走不了。”

“可我總得面對現實，面對我的命運。”

“你會死的。”

唐攸揚起嘴角，也不知是嘲諷還是不屑。

收回飛散的思緒，布裏定了定神，披上外衣走到唐攸身邊。“回屋吧。”他說，手掌松松地搭在對方的肩上。“沒了武功的人，身子不如你想象中那麽堅強的。”

唐攸不答，也不回去，只是換了個坐姿，允許布裏在他旁邊坐下。若以前，他可能還會對布裏封了他內息的事情怒罵幾句，現在他索性什麽都不說了。獨自一個人望著天空，好像那裏有研究不完的秘密似的。

布裏的手指滑到唐攸腕間，若有若無地試探了一下。一如他所料，唐攸的武功沒有恢覆的跡象，這樣一想便放心許多。他本就是個多話的人，即使唐攸喜歡做萬年不語的傾聽者，他也能自顧自地從市鎮的見聞談到林子裏的鳥。那兩條靈蛇悠悠地從露臺下面鉆出來，其中一個叼著一只竹鼠，哧溜一聲吞了進去，撐得脖頸處鼓鼓囊囊的。

有些日子不下雨了，陽光強烈起來，布裏偏偏要選這樣的日子裏拽著唐攸去林子裏采藥，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行在寧謐無人的花草樹木間，視野似乎都能被晃成了綠色。布裏背著草簍，撥開一個半人高的窟窿，唐攸面露難色，猶豫了一陣才地跟著鉆進去。空氣裏布滿了草腥味，光線陰暗，一時有些難以適應，只覺得眼前朦朦朧朧的，像跌進一灘烏黑混沌的泥水一般。

“別亂動。”

布裏的聲音浮現在耳畔，唐攸定下神來，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才發現頭頂爬滿了成千上萬的飛蛾，更有從巖壁上垂下來的繭，地上微微蠕動的幼蟲，以他們為中心迅速聚攏過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於耳。唐攸面露驚訝之色，幸虧他性格沈穩，硬生生壓住後退的本能，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這是毒蛾窟。”布裏說，然後吹響了蟲笛，空氣中漸漸飄滿笛音，飛蛾的大軍由遠及近，密密麻麻，古怪的觸感攀上了唐攸的手背和膝蓋，他盡量不去想象那究竟是什麽。平日裏他再從容自若，現在也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你可以說話的。布裏把笛子從唇邊移開，語調裏透著愉悅，像一個正在惡作劇的孩童。

“你來這裏做什麽？”唐攸開口就問，這時一只飛蛾擦著他的鼻尖飛過，觸感柔軟如雛鳥的絨毛，搔得他癢癢的，忍不住想打噴嚏。

“拿點東西。”布裏似乎心情極好，耐著性子解釋道。唐攸挑眉，看起來並不怎麽相信。

蛾子是如此接近蝴蝶的物種，只不過它只屬於陰霾潮濕的黑暗。布裏慢慢地走向山洞深處，那些蛾子看見他，像臣民看見一個君王一般，統統卑躬屈膝地四散開來，朝著洞外飛出去，黑壓壓的一片組成了詭異的影子，仿佛一張布滿利齒的嘴。

布裏回來的時候，背簍裏多了幾個藍色的蘑菇，唐攸問起來，他半吐半露，不肯解釋清楚。唐攸來了興趣，反覆深究，布裏嘆息一聲，說這是一味藥。

“藥？很值錢？”

“值錢，可以去腐生肌。只是長年生長在那毒蛾窟中，尋常人采不到。”

“看起來像毒物。”

“是藥三分毒。”布裏細心地解釋道，“過去，我那師父曾告訴我，此物要是運用得當，能促使我們這些巫醫修成一種操控毒蛾的蠱術，到時為善還好，若為惡，則可殺人如芥，無人能擋。”看到唐攸露出佩服的神情，布裏又頓了頓，“不過，我采藥只為生計。這蠱術，我了解不多，也不想嘗試。”

“天底下真有這麽神奇的蠱術？”

“練成，自然厲害，卻也叛離人道，半身入魔，與蠱蟲同生共死。失敗，自然就是死路一條，”

唐攸冷哼了一聲，顯然覺得得不償失。

話題不再繼續，繞到了其他地方。兩人在洞裏折騰了一身灰，自然而然地去河裏沐浴，落日閃亮的餘暉暈染在布裏那橄欖色的裸體上，濕潤又閃亮，這色澤似乎蘊含了某種魔力，能讓唐攸的視線長久地停滯其間，再也轉不開。他毫不猶豫地上去一把抱住了布裏的身子，布裏在他的撫摸中迅速軟化了下去，水蛇一般纏上唐攸的身子，那低聲吟叫一聲接一聲縈繞在唐攸的耳畔，直到兩人氣喘籲籲精疲力竭，像兩截枯木似的靜靜浮在水面上。

這才是他給我下的蠱吧。唐攸輕拍著布裏的背，暗自思忖。真正的，敲骨吸髓的毒藥。

到夜晚，石榴樹，梔子花和芭蕉的葉子在風裏互相攀援，屋裏又燃起熏草，淡淡的暖意散播開來，布裏的指尖撩撥著青煙，視線依然在唐攸那邊打轉。不知出於什麽心思，他看著唐攸的眼神漸漸變得憂愁。“一個外鄉人和一個寡居蠱婆的故事，還想聽下去麽？”布裏說。

“隨意。”

外鄉人知道自己逃不走，更是一天天恨起那個放蠱的寡婦來。中原人的心思總之那麽難以捉摸的，這外鄉人也是如此，他為了逃走，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他開始學著關心這個寡婦，待她極好，猶如一對真正的如膠似漆的夫婦。寡婦放松了警戒，把自己最珍貴的銀飾贈給了外鄉人。他們在一起，甚至開始計劃將來，種幾畝地，養幾個孩子。寡婦心裏是幸福的，即使這感情來的虛假，她也寧願一直這麽自欺欺人下去。

事實上，寡婦心裏也是有預感的，外鄉人終於在某一天將寡婦誘騙至林子裏，下了毒手。放蠱人一死，蠱自然再沒了效力。外鄉人終於逃出了雨林，變賣了銀飾，借以輾轉回到他本來的生活中。他曾經的家人是如此的驚訝，他們都以為這個外鄉人死在了那不見天日的密林之中。外鄉人回去那天就發了一場高燒，他的身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痱子，這怪病難住了所有的大夫，他們只能說這男人中了邪了。

幾天後，怪病不治自愈，但這來路不明的高燒徹底改變了他的皮膚，中原人常有的淡黃色肌膚不見蹤影，他周身泛出令人驚異的橄欖似的顏色，猶如變了一個人。他的眼底總是會浮現出那死去的寡婦，飄動的裙裾，杯碗裏的蜂蛹竹蟲，還有空氣裏濃郁的氣息，猶如水果腐爛後散發出的甜腥味。終於有一天他意識到，那寡婦下的蠱從來沒有解除過，而且已經徹底地融入他的血液，一生一世。

周圍人不再信任他，因為他變成了一個異類，一個被雨林瘴氣浸染的怪人。他在眾人投來的懷疑視線中無地自容，他四處逃跑，甜腥的氣味依舊死纏著他不放。他的面容以驚人的速度衰老了，近乎變成一個幹枯腐朽的老頭。在昏黃的天色中他走入雨林，兩株高大的棕櫚向他迎來，鮮綠色的葉子，粗壯的枝幹，像兩個怪物一般站在半明半暗的瘴霧裏。

外鄉人蹲在路邊哭泣起來，肥厚的樹葉在他身側不斷生長，終於包裹了他的身軀。蘑菇在雨後肆意滋生，攀上他的每一寸肌膚，那寡婦的身子在跟前若隱若現，終於與他擁抱在一起。

他凝視著自己的手，發覺自己變成了棕櫚樹的葉子。身上掛著一串暗淡的銀飾，散發出了夾竹桃的芳香。

唐攸剛剛結束了每日必行的調息，感覺體內暢通無阻，一絲淡淡的笑容浮現在他的嘴角。他確實花了很長時間來計劃這件事，而如今，時機已到。

布裏一早出去了，按照習慣，應該是去取晾曬在外面簸籮裏的草藥。他是在布裏進門那一瞬間動的手，太久沒有體會這個男人的暴戾之處了，布裏竟然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那兩條靈蛇充滿怒意的噝噝聲提醒了他，他在意識到此時已經被唐攸箍在懷裏，而一把匕首正貼著他喉管。

“你怎麽這副表情？”唐攸的口氣依然淡淡的，好像對什麽都漠不關心。“我早就說過了，我不適合這裏，遲早要走的。”

“你的武功——”布裏已經發覺了不對，唐攸力道早不如先前，若之前唐攸不過是暴怒的困獸，那麽此刻，布裏才能真正從他身上體察到殺手的兇狠。尤其是性命被人捏在手心裏的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

“已經解了。”唐攸說。“以前在唐門接受訓練時，沒接觸過這麽覆雜的蠱，才費了些時日。”

沈默，良久的沈默，直到布裏長長地發出一聲嘆息。事實上，他早該發現了，只是他依舊抱有一絲幻想，而不願去面對罷了。可他忘了，在刀尖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的唐攸與生俱來就通曉偽裝和欺騙的本領，從布裏全心全意相信唐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中了這個男人的套。

“放開我。”

唐攸沒有動作，依舊僵持著。

布裏擡手斥退了兩條蛇：“放開我，我讓你走。”

好一會兒，唐攸才緩緩移開刀子。

“我讓你走了，高興了吧？”

布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也不想知道自己臉上究竟表現出了什麽表情，讓唐攸的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猶豫。

“別看了。”布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哭起來很醜的。”

唐攸不說話。他輕輕彎過一條胳膊，把布裏摟進自己的懷裏。他忽然覺得他懷裏的人柔若無骨，冰涼冰涼的，像一條冬眠的蛇。忽然，布裏掙開了他：“要走就快走，別讓我後悔！”

說完轉身進了隔間，腳步踏得很響，房子似乎都微微搖晃起來。唐攸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邁步。他忽然在此時想起一件童年時期的事情，他弄壞了自己心愛的木人，獨自躲在屋裏啜泣，而他的父親出現在他面前，把一張唐門的面具放在了他的手裏。

——你必須學會戴上面具，那樣你的日子可能好過點。

他驚奇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藏起你的情感，才不會被傷害。

那麽，什麽時候可以摘下面具？

——永遠不能。

那麽現在呢，它真的起到作用了麽。唐攸的手指觸上了自己的左臉，面具很硬，摸上去比刀刃還要光滑。底下卻有些詭異的濕意，他情願相信那是自己的錯覺。

長久的停滯，仿佛一生一世那麽漫長，誰都沒有動作。直到某一刻唐攸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他盯著那間吞噬了布裏身影的房間，對自己說，數一百下，在一百下以內布裏如果出來，他就全面投降，懇求留在布裏的身邊。在一百下以內布裏只要出來，他甚至可以說，我們在一起，因為我是愛你的。

對布裏而言，他可以再下一次蠱，他可以放毒蟲咬他，他可以用蠱術逼迫唐攸就範，他有一萬種手段可以用，甚至於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命威脅唐攸留下來。

唐攸會服從的。他只需要出來，出來就可以了。

數到一百下了，屋裏還是沒有動靜。

唐攸沖到房間一角拿起了事先收拾好的行裝，接著轉身出了門，他的衣擺撞擊在門框上，簌簌的聲音，卻異常響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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