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細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空氣裏永遠彌漫著潮濕又腐敗的氣味，像陳年的樹根溺在積水中，一點點漚爛出來的瘴氣。稀疏的光線散發著微弱的熱度，被雨絲牢牢纏住，仿佛一把落在蛛網上的匕首，漸漸沒了抵抗的力量。唐攸仰起頭來，觀望著雨簾一點點從屋檐上低落，無聲地墜在泥土裏。他的發辮在風中時起時落，仿佛一綹柔軟的錦緞。

木質的露臺是懸空的構造，沒有柵欄，離地面還有幾尺的距離，柱子都是清一色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布裏說，這是當地常見的建築方式，為了防止夜深人靜的時候，毒蛇順著柱子爬上來。布裏邊說邊輕輕地撫摸著戎的腦袋，戎是他養的第一條靈蛇，另一條叫達，當時正盤著身子在屋子裏睡覺，身上鋪滿了縱橫交錯的鱗片，五顏六色，遠處看就像一個鮮艷的蒲團。

“那它們怎麽辦？“唐攸指著兩條靈蛇問布裏，它們不也爬不上來。

布裏笑了，用食指撓了撓戎的下巴：“它們比一般蛇都大，某種程度上，算是精怪了。”

在這個細雨蒙蒙的日子，布裏給唐攸沏了熱茶，他說你要是累了，就回去睡一覺。唐攸搖頭，繼續看雨。你內息被封，武功盡失，正是體弱的時候，別逞強。布裏善意地提醒，可唐攸不回話，安然自若，心不在焉，視線投得很遠。

綠水縈繞的木屋躲藏在群山峻嶺中，屋子有些年頭了，門前滑膩的青苔黏住了木頭的縫隙，樹木上纏滿了妖嬈的藤蔓，滿地荒草敗枝泛著濕潤的水漬，唯有木屋背後種著巴掌大的一小塊菜地，放眼望去滿是深深淺淺的綠，像鋪著一塊毛茸茸的毯子。屋裏收拾得很幹凈，陳設非常簡潔，除了日常家具，就是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瓦罐。有一間屋子長年用布簾隔著，不知道藏著什麽。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空氣常年彌漫著未知草藥的濃香，像水果熟透了腐爛的氣味，很甜很腥，詭異得像血氣。

屋裏甚至沒有供客人落座的地方，桌椅或杯碗只有一套，唐攸只能坐在地上，用瓦罐的蓋子喝茶，過寬的容器用起來感覺很別扭，他覺得這地方一定極少有人拜訪。

此時布裏正盯著唐攸看，很少有人會用這種目不轉睛的方式看人，在中原，這是種很失禮的行為。布裏不懂漢人的規矩，他就盯著唐攸陡峭俊朗的側臉，目光神秘且幽深，臉上掛著笑，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攸曾經是一個靠血腥和謀殺營生的家夥，黝黑的瞳孔裏總是凝聚著寒冰似的刀光，身體的線條渾然天成，考究的著裝下面總掩蓋著著隱隱若現的傷疤。他的表情永遠都讓人捉摸不定，藏滿了智慧和狡黠，冷漠和邪惡，這種氣質像魔鬼一樣讓人轉不開視線。有一次他把唇輕輕覆在布裏額頭，一邊親吻一邊說：布裏的眉骨很好看，像狐貍。

“狐貍？”布裏不解。

“漢人常把妖媚的女子比作狐貍，尤其那些姿色撩人，蝴蝶一般四處紛飛的女子，舉止投足常常透出一股非人之氣，在很多人眼裏，就像狐貍化作的妖怪。”

布裏的唇薄得像紙，那時自然而然地勾了勾：“我不懂，而且我是男人。”

唐攸便不再接話，似笑非笑地看著。

雨意依舊很濃，唐攸悠悠地抿茶。達和戎在屋裏簌簌地游走，撒嬌似的盤住了布裏的腳，被布裏安撫一陣，又慢吞吞地離開了。布裏揭開某一個瓦罐的蓋子，掏出一把幹枯打卷的草葉來，放進香爐裏點燃，潮氣濃重的房間裏頓時有了一點暖氣，淡青色的煙霧彌漫開來，沖淡了屋裏本來就有的甜香。

布裏學過一些巫醫的行當，巫醫常用這種熏香的方式占蔔，他們認為，只要在香氣裏靜坐冥想，就能在恍惚中聽到神明的聲音。布裏捧著香爐穿過廳堂，走遍每一間房舍，像是在驅散什麽，可唯獨繞過了被布簾遮蓋的房間。後來他坐了下來，微微闔上雙眼，陷入了長久的靜思。

香氣鉆進肺裏，唐攸只覺得身體頓時輕松起來，長久淤積的體內的濁氣似乎在一點點消失，漸漸被某種未知的東西替代。他返身回屋，盤膝運轉內息，身體內依舊空蕩蕩的，什麽也感覺不到。

他輕輕嘆氣，布裏聽見以後擡眼望著他。我很抱歉。他說。你累了，去休息吧。他又重覆了一遍，兩條蛇盤了過來，一左一右地依偎著布裏的腿。唐攸的眼神怪異，不動聲色地掃過對方全身，像在考慮什麽。

不妨告訴我。唐攸的聲音的打破了沈默，語調平靜如水，聽不出感情。

何時才能放我走？

布裏第一次見到唐攸的時候，唐攸劃著一條搖搖欲墜的木筏，順江而下。

天氣陰冷，布滿了濕潤的雨霧，江面泛著陳年石雕一般的灰色，暗淡得活像一口冰冷的棺材。唐攸形單影只地撐著那支竹篙，一下又一下，動作緩慢且沈著，劉海在江風裏四散飛舞，揚起的衣擺綴滿寒光閃閃的金屬，一片一片逐一晃過布裏的瞳孔。

唐門的人。布裏想。

他是知道唐門的。距苗疆最近的漢人的市鎮，那裏燦爛喧囂如同一座花園，比肩接踵的人群堆積在一起，升騰起來一片眼花繚亂的幻影。那裏總是出沒著許許多多唐門的人，他們化妝成官差、書生、商販或是農夫，他們就像官差、書生、商販或是農夫那樣生活，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假面和真容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來。

我不懂你們漢人，更不懂你們唐門。布裏在很久以後對唐攸這麽說。用形形色色的面具擋著的臉，帶著笑的狠毒，咬著淚的逞強，我分不清，就像分不清毒菌與蘑菇，分不清米粉或砒霜。

布裏彎腰，密密實實的樹影把他的身軀遮得嚴嚴實實，陳年古樹彌漫出淡淡的木香，他的手指摸索著草藥的莖稈，把它連根拔起放在腰間的竹簍裏。再將視線轉到江面時，不明身份的唐門男子好像累了，手臂在竹篙上找了個支撐點，頭微微地倚上去。憑一個巫醫的直覺，布裏斷定此人身上有傷。

那些追兵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在布裏的記憶中，忽然幻出的刀光劍影像雷電一樣激烈，也像雷電一樣短暫。陌生的黑衣人像很多支利箭那樣從一個個凹陷的隱蔽之處彈射出來，他們像淒厲的風聲那樣滑行，腳步落在江面上竟然如履平地，只留下一串串珍珠似的波紋。布裏看不見木筏上的男人做了什麽，這片寂靜又潮濕的雨林誕生以來似乎是第一次迎來如此震撼的爆炸聲，比狼嚎還要恐怖尖利，木筏上的男人提著陌生的弩形武器從江心滑向到了江岸，他身上忽閃著水光，像一條濕淋淋的從水裏鉆出來的海龍。而那木筏上的血更是染紅了江面，三具屍體在水上浮浮沈沈。剩下的人全湧了上來。

陌生男子和襲擊他的黑衣人，用的似乎都是同一路數的武功，陰毒，狠辣，不是正大光明的決鬥，一招一式都充滿著暗算和鬼謀。纖長的衣物在陌生人身上晃晃蕩蕩，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怪異的蝙蝠那般上下翩飛。神秘的機關像花朵一樣綻放出翠綠光芒，轉瞬的盛放又消失，造型古怪的武器裏一次又一次吐出鋒利的箭矢，擦著綢緞般的水面激起細小的水紋，然後準確且鋒利地紮入某個人的肉身。對手似乎被他逼急了，連連進攻，他只能急退，背影猶如一朵漆黑的雨雲，衣袖裏忽然甩出蛛網似的的銀絲，像煙霧似的消失在空氣裏，布裏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黑衣人被這雨絲絞碎，刺猬一般地倒斃在柔軟的草地上。

布裏知道這裏沒人註意到他，可他還是動了手，一時沖動，或者說是鬼使神差。他讓達和戎從樹上盤迥而下，在偷襲者的脖頸出留下兩粒瑪瑙似的血窟窿。蟲笛聲如落花流水，潺潺湲湲，布裏站在那裏沒動，背景是一株妖嬈的藤蔓植物，開滿了艷麗且詭異的花朵，他吹著笛子，指揮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蜈蚣咬死了最後一個襲擊者。暖而濕的氣息鋪滿了鼻腔，腥得悶人。

陌生人警惕地望著他。“我是布裏。”布裏邊說邊挑起一綹長發別在耳後，頭頂的銀飾如風鈴般蕩蕩悠悠。

布裏問過唐攸，為什麽他會被同門之人追殺至此。唐攸聽後只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好似事不關己。

“為什麽，哪裏有什麽為什麽。飛鳥好不容易從牢籠裏逃走，哪還有再回去的道理？”

布裏的眼睛狡黠地閃了閃：“你一定帶走了他們的秘密。”

“不然又如何呢。”唐攸冷漠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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