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楞了片刻， 順著熱搜話題點進了陳博洋的微博。

置頂是一篇退役感言，很長的一張圖，轉發已經破了十萬次。

仿佛是在印證比賽那日魏京對於雷霆的猜想， 陳博洋的退役感言裏， 開篇就是對雷霆管理層的控訴。

S12賽季，雷霆的冠軍只是表面上的風光無限， 實際上某幾位男性高管一直在對隊員進行著微信與肢體上的性騷擾，且總決賽結束後的慶功宴上， vloo曾配合其中某位高管給隊員下迷藥，表示“試一下也沒什麽的”。

正是因為不堪其擾， 隊友們在合同到期後紛紛選擇轉會，陳博洋與程野接過了FXG拋來的橄欖枝， 卻未想到FXG的友好氛圍也只是短暫的曇花一現。

S13賽季過半的時候， FXG更換了新的管理人員，新來的高層不知從哪聽說的消息， 針對陳博洋和程野，在隊內將他們打成了“精神不正常的同性戀”形象， 每次隊內開會總要把問題的矛頭引向他們二人。

甚至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裏他們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訓練方案，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博洋是和程野摸索著自己訓練的。

魏京心情覆雜地看完這篇微博，手上不自覺地發抖，然後點開，看一遍， 關上， 再點開。

一夜無眠。

通宵並沒有讓魏京覺得困倦，坐上LOG來接自己的車時他甚至還有一股沖動的勁， 精神異常亢奮。

到達俱樂部是上午九點半， 魏京上樓進了訓練室， 程野一如既往坐在自己旁邊的位置上打單人模擬賽，1.5版本不僅有地圖的更新，還有部分職業在技能效果和數值上的微調整，程野這一個星期以來都在對更新進行適應性訓練。

推門聲吸引到了其他人的註意，李英轉頭來跟他打招呼，方世傑叼著支未點著的煙，也對他招了招手。

但這會兒魏京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其他人了，他只是盯著程野全神貫註的背影，走過去摘掉了對方的耳機。

程野擡頭看過來：“嗯，回來了？”

表情很自然，全然不像是昨天熱搜的風暴中心者。

“你沒什麽話要說嗎？”魏京直楞楞地盯著他。

失眠的這一晚他打破了程野的第二條要求，刷了無數的微博，看了半宿的論壇，想要等一個程野的聲明，或者別的什麽。

但沒有。

程野始終沈默著。

“說什麽？”程野皺了皺眉，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出聲：“歡迎回來？”

魏京：“……”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問：“我們單獨聊聊？”

身後傳來方世傑緊張的詢問：“魏京？”

魏京輕輕嘆了口氣，回頭說：“不用擔心，我沒有要打架。”

只是有話想問。

“走。”程野點點頭，已經起身帶路了。

仍然是熟悉的會議室。

魏京還背著自己的小書包，他進門把包扔在椅子上，反手擰上了門鎖。

程野歪頭看他：“怎麽，你這是要打死我？”

“你為什麽不說？”魏京看著他。

這會兒熬夜的困勁有點上來了，他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但仍記得被熱搜沖擊的感覺。

這就好像是自己追的偶像越來越拉，粉轉路轉黑之後才發現人其實是被冤枉的，偶像還是那個偶像，但自己卻已經變成了傷害對方的那個人。

**氣，氣程野為什麽從來沒說過這些事，氣自己為什麽敲鍵盤的時候要那麽的不留餘地，曾經那份對程野的喜歡硬是在這五年裏被磨成了利劍，劍刃向著對方，也向著自己，彼此都受到了傷害。

“說什麽？”程野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現在看起來不兇，但也不友善，有點冷冰冰硬邦邦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陳博洋都說過了，我沒什麽可說的。”

“你……”魏京皺了皺眉，他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好像只是一種沈悶的情緒堵在心口，等著一個發洩的借口，“你不對支持你的人說什麽嗎？”

程野搖頭：“需要LOG出面的時候，時哥他們會幫我擬好發言稿，現在俱樂部這邊還沒有表示。”

魏京：“那……你不生氣嗎，不對雷霆和FXG說什麽嗎？”

“如果你期待的是一些覆仇的戲碼，那沒有，雷霆和FXG涉事的管理已經被帶走協助調查，昨天晚上我也配合提供了相關的材料，”程野說，“距離夏季賽開始不到十天，我沒有時間浪費在社交軟件上，你回來了，如果休息好了，我們可以試試新陣容的模擬賽……陸東陽接下來會跟世傑輪換上場打比賽。”

魏京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說道：“那你對我……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他說得很沒底氣。

作為程野黑粉頭號的那幾年，自己有多麽的囂張他心裏是有數的，說過什麽樣出格的話心裏也是有數的。魏京很難想象程野那時候經歷著戰隊裏不公的待遇，還要面對自己這樣過分的言論攻擊是一種什麽心情。

程野想了一下：“好好休息，好好訓練……哦對了，時哥給咱們拼了個恐怖密室的團，後天去放松一下心情，你可以期待一下。”

魏京咬了咬嘴唇。

他有些迷茫地想，程野在說什麽啊？

自己說了那樣的話，發了那麽多的帖子，他卻在說休息這樣無所謂的事？

為什麽啊？

魏京揪住了程野的衣服，然後揪住了他的領口。

他聽見自己音量提高的聲音：“你不生氣嗎，你不失望嗎，你對我什麽都不想說嗎？”

他的指尖用力得幾乎失去了血色，但程野只是擡手輕輕地把那雙手撥開。

“自責嗎，感覺對不起我是嗎？”程野問。

那種說不上來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魏京點了點頭，看著地面，準備接受程野的指責。

但沒有。

程野只是說：“我不會說你做錯了什麽，也不會說我原諒了你，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我的話，就好好打比賽，帶LOG拿個冠軍，帶我拿個冠軍，沒有獎杯就不要跟我談這件事。”

魏京吸了一下鼻子，他垂著頭，喃喃道：“你家裏不是也很厲害嗎，為什麽後來還要待在FXG忍著？”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晚上。

程野是億方科技的少爺這件事圈內似乎沒人知道，魏京也是聽魏遠說了才知道這件事，但億方科技的有錢程度不比他們魏氏集團差，程野怎麽能忍得住在FXG的那種日子？

如果是自己的話……怎麽想也不可能會這樣，不僅要離開FXG，還要用家裏的關系把他攪黃才解恨。

“不是所有父母都像你的父母那樣開明，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你一樣可以選擇打游戲還是念書，”程野看了他一會，輕聲說，“我是跟家裏斷絕關系才能來打游戲的。”

魏京楞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父母不盡責任，是天底下最差勁的父母，沒想到會從程野口中聽到“開明”這樣褒義的詞匯，更沒想到程野會說出“斷絕關系”這樣的話。

程野從兜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剝去糖紙塞進嘴裏：“說完了嗎，說完我就回去繼續熟練職業了，你眼睛很紅，要不要眼藥水？”

“不用。”魏京鼻尖發酸，扭過臉去不想被程野看到。

“那我走了。”程野的聲音很近，說完從他身邊走過，腳步聲很輕，然後打開門鎖，又帶上了門。

魏京有些脫力地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狠狠地搓了搓。

自己這些年裏到底是在幹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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