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相當無聊，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居然定了個KTV的包房。

魏京震驚於這都什麽年代了，歡迎會這種公司性質的東西居然還會在KTV這樣老掉牙的公共場合舉辦。

既然有這個時間為什麽不去劇本殺或者密室逃脫裏加深一下團隊感情呢？

尤其是那一幫孫子居然唱歌跑調，每一個！每一個拿過話筒的人都在不知所謂的鬼哭狼嚎！天知道魏遠這種進出商務包間的高貴董事長怎麽能忍得了這種要把人送走的歌聲？

魏京聽到一半實在忍不下去，拎著半罐可樂溜出了包間，靠在門口點開了微信，在一片屏幕的裂紋中跟xx流水賬似的講今天發生的一切。

屏幕是真的摔壞了，他一點也不心疼，已經在官網下單了最新的水果機，就等快遞到了。

走廊盡頭，廁所裏走出來一個人，邊走邊點了根煙，叼著煙走近了魏京才看出來是方世傑。

包房裏太混亂，燈光又照得他眼花，他竟沒發現方世傑不在屋裏。

方世傑叼著煙走到門口，看了魏京一眼，又看了看虛沿著的包房門，在他身邊半米左右的地方站住，靠著墻安靜地抽起了煙。

魏京看看他，轉回頭來繼續跟xx打字。

xx沒回，估計是上班在忙，真可憐，打工族連聊天的時間都要被壓榨。

過了一會，魏京實在無聊，出聲問：“你怎麽不進去？”

煙已經只剩小半截，方世傑用指尖掐著，比了比門的位置，煙頭在昏暗的走廊裏一閃一閃的。

“裏邊的人都高興著呢。”他說。

他這話跟猜謎語似的沒頭沒尾，但魏京一下就聽懂了。

裏邊的人都高興，但方世傑不高興，他25歲了，大齡選手，快要退役的年紀，隊裏最老的人，被一個新來的當天就搶走了隊長的位置，還要跟他們一起慶祝。

就好像剛被篡權的廢君得跟著新帝一起參加大典，這還不算完，還得跟著群臣一起祝賀新帝登基。

真是殺人誅心。

這麽一想程野就更加討人嫌了。

魏京點點頭，又想起這太黑，方世傑多半看不見，於是又“哦”了一聲。

方世傑把煙頭按在垃圾桶上頭帶水的煙灰缸裏。

他聲音有點啞：“WILL裏有張地圖，S4賽季全球總決賽最後一場團隊賽的地圖，也是S4賽季資料片的主地圖，叫海皇座星群，你知道嗎？”

魏京在又黃又紅又綠的燈光裏吃力地看著方世傑的臉，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點喝醉了胡說的跡象，但什麽也看不清，只能模糊地辨認出這是個身高一米八的人。

於是他回答：“知道，打排位遇到過幾次。”

方世傑又說：“LOG是國內賽區最早成立的一批戰隊之一，以前不叫LOG，就叫海皇座，S1到S3賽季，真是海皇座的王朝，盛世王朝啊。”

魏京心說這我也知道。

WILL玩家都知道海皇座曾經整整三個賽季包攬了所有比賽的冠軍，S4賽季的海皇座星群地圖正是WILL官方為了紀念這支傳奇戰隊而特別設計的，地圖裏的一切元素和NPC都來自於當年那個還叫做海皇座的戰隊。

他還知道S4賽季，海皇座一名老隊員退役，一名選手轉會歐洲戰隊，一名選手轉會當時國內賽區的第二支種子戰隊，當初奪冠的四人只剩下一個選擇了續約。

那一年是海皇座隕落的開始，也是WILL職業聯賽其他戰隊百花盛開的開始。

再往後海皇座從積分四強，到八強，再到無緣世界賽，被轉手更換老板及管理層，掉出職業聯賽，在亞級聯賽打了兩年又沖回職業聯賽，緊緊堅持了一個賽季，又再一次掉回亞級聯賽。

然後被魏遠買下來，同時被魏遠買下的還有一支叫做LOG，當年積分剛好能夠進入職業聯賽的新戰隊。

海皇座剩下一個在亞級聯賽掙紮的殼子，內裏全部註入了LOG戰隊，曾經的輝煌成為了不值一提的歷史，而如今的LOG則是職業聯賽的守門員，年年穩定在後五位。

魏遠買下這支戰隊是出於情懷，他不指望這支戰隊能奪冠，也不依靠這支戰隊賺錢。LOG使用的仍然是最低配置，沒有自己的小青訓營，沒有可以進行隊內訓練選拔的2隊，僅有2個正式比賽的替補席位，戰術戰略人員基本都是年輕的新人，能力不錯但經驗一般。

“我在青訓營兩個月，S11賽季進LOG，出道就是首發，那時候我18歲，跟你一樣大，”方世傑說，“今年我25歲，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打完就退役，我已經打了7個賽季，7年，我在LOG整整7年，戰隊沒有進過一次前三，沒有拿到一次獎金。”

魏京看不見，但他直覺方世傑哭了，即使對方的聲音很平靜。

方世傑的聲音很疲憊：“但我拿過WILL官方的金色獎章，我是WILL官方頒過獎的最優秀坦克位選手，我拿的是國內賽區級別最高的合同，掙得錢比誰都多。”

魏京不會安慰人，這種時候只能禮貌性地回應一聲“哦哦哦”，導致現場的氣氛很感人，也很很尷尬。

“國服第一很強，能保持這麽久，你很厲害，我其實偷偷私信過你，可惜被你屏蔽了，”方世傑忽然話題一轉，“程野也是個很厲害的選手，你不要對他有太大的偏見，我們這種有合同在的，有些時候身不由己，李英和簡箏也很厲害，雖然都沒什麽成績，但他們能力都很強，LOG比以前也好了很多，周一鳴是個有經驗的好教練。”

說完這些，方世傑就沈默了。

魏京總覺得他後面還有個大招沒放。

可能是方世傑說完了覺得自己的發言有點過於煽情過度中二，有點不好意思繼續說？

魏京貼心地“嗯”了一聲，語氣盡量平和又帶點好奇：“然後？”

“我想拿個冠軍，”方世傑終於再度出聲，“魏京，退役之前，我想拿個冠軍，哪怕只是周決賽的冠軍也成。”

“哦，”魏京鞋尖踢了踢地磚鋪出來的花紋，“周決賽的冠軍不成，太寒酸了，說出去我都不好意思，既然拿冠軍，我們就拿個大的。”

他看向方世傑的方向：“跟你說個秘密，我其實是個天才，所以咱們能拿個世界總決賽的冠軍回來。”

當慣了第一的小少爺說這話的時候有股莫名的自信，說完還想再耍個帥，旁邊的門冷不丁被拉開，一個人探出頭來，把他和方世傑雙雙嚇了一跳。

程野的聲音傳過來：“你們倆在這開小會呢？趕緊進來。”

***

國服TOP1的V神和曾拿過世界冠軍的K神相約直播SOLO的消息不脛而走，WILL論壇越炒越熱，眾人看熱鬧不嫌事多，把魏京追著程野罵的記錄全都翻了出來，覺得這二位今晚準能把LOG的天花板給掀了，指不定是游戲內的SOLO還是真人決鬥呢。

冤家聚首，不得打個你死我活？

程野沒有直播的消息，因此魏京直播間的人氣越來越高高，甚至離譜地沖破了百萬大關，令一些出道以來人氣始終不高的老職業選手們直呼羨慕。

魏遠喝了兩杯酒，從KTV出來時面上染著一點薄紅，他和魏京長得不像，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二人又很像。

都很白，很瘦，長得很好看。

坐在屋裏時魏京本也想跟著氣氛喝兩杯，啤酒他無所謂的，但居然被程野攔下了，給他換了一杯鮮榨西瓜汁，一紮啤杯的西瓜汁要七十五塊錢，簡直是在明目張膽地搶。

程野是這麽說的：“你要是喝暈了，晚上solo輸了怪酒怎麽辦，那我贏得多不光彩啊？”

魏京都懶得接他這句話。

他對程野的厭煩在今天到達了一個頂端，以前只是覺得他不認真打比賽，每一次輸了都是跟粉絲鞠躬道歉就結束了，下一次還是那麽爛，這種態度很煩。

但今天魏京覺得他這個人也很煩，說的每一個字都讓自己覺得煩。

煩死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讀書去了。

上車之前魏遠忽然站住，走到魏京身邊：“有兩個大學聯系我了，想邀請你過去參觀一下校園什麽的，你有想法嗎？”

“我應該有想法，是嗎？”魏京看了看其他人，大家似乎都很有眼色，已經有序地上了車，就留他和魏遠在車外不遠處說話，他側過頭看了魏遠一眼，“你跟我說這個，其實就是在打探我的想法，看我是不是只是來戰隊玩玩，兩個月之後還是要回去念大學的。”

魏遠沒有正面回答：“你總是想太多。”

他也看著魏京，忽然覺得這個弟弟很陌生。

其實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並不差，從前爸媽顧不上照顧小孩，魏京的很多家長會都是魏遠去開的。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們就漸漸疏遠了，兄弟畢竟是兄弟，總要有分開的時候，魏遠有自己的事業和自己的家庭，魏京也有自己的學業和規劃，他們在某一個路口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路，從此越來越遠。

魏京望著商務車，從車頭看到車尾，從車軲轆看到車窗戶，看著車裏的人影。

半晌，他出聲道：“我想要LOG，俱樂部的錢我給你，再加上未來我所得遺產部分20%的分成，我知道媽有幾張保單只有我一個受益人，都按20%分給你，我可以跟你去做公證，或者以後做信托、保單，你喜歡什麽方式都可以。”

盡管爸媽還沒死，但兄弟兩個誰也不傻，活得都很現實。

魏京知道他和魏遠之間的關系不只是血緣這麽簡單，還有那些超乎親情的巨大利益。

這次魏遠沈默了一小會兒，他臉上酒精的顏色在慢慢褪去，人又恢覆成平日裏面無波瀾的樣子，指尖輕輕推了推眼鏡：“我考慮考慮。”

他猶豫了，魏京想，看來自己有機會。

他們再無話可說，魏京回了戰隊的車上，魏遠則坐著他的邁巴赫離開，又是兩條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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