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千裏的起床氣已經飈到了三米八。

森傑西被撞的頭昏眼花, 他沒好氣的瞪著恩將仇報的女人：“看來你的過去很不愉快？”

蘇千裏冷冷道：“與你無關。”

當然不是不愉快，而是太愉快了。那段時間，她跟唐枕漠簡直就是一對無惡不作的反派情侶，痛快得很。

那時候她是真的沒有什麽底線, 反正不會傷及人命。

現在作為系統爪牙的特權, 當時玩家都有, 商城隨時開，藥品隨時買，只要受的傷不致命，轉瞬就能治好。

而就算被搶了分數, 也就是在都市內的生活水準下降，以及攢夠積分離開游戲的時間變長罷了。

實際上, 知曉外界崩塌這一現狀的，只有極少數, 最初一批進入都市的人。

他們無一不是社會上流人士, 雖然到游戲後期, 他們之中能承受得住怪談因子的影響，而在一次次副本之中活下來的並不多就是了。

大部分普通玩家, 都是在消息還封鎖著的時候，無知無覺的被拖進了游戲。

一如蘇千裏自己。

主腦也有他的考量，畢竟都市內的生活, 比起外界要優渥, 一旦讓他們知道，外頭可是末日之後光怪陸離的廢墟, 去了就是打頭陣搞建設的苦力, 那恐怕大多數人都只會擺爛。

剛進入回憶之中的那一幕, 就是蘇千裏從唐枕漠那兒得到真相之後, 覺著主腦固然是有理由封鎖消息，但對於玩家而言未免不公平。

不過後來也覺著，讓消息從她這兒流出去，會給唐枕漠來帶些麻煩，便放棄了將此公之於眾的念頭。

反正如今都市裏，已經有很多人覺著，留下也不錯了。

其實就連蘇千裏自己都認為，成為第一批回到現實的人有什麽用，就算能先行搶占資源，但要承擔的風險未免太高了。

在新大陸做第一批淘金者永遠是高風險高收益的，唐枕漠耳熟目染家裏那些稱得上資本家的長輩，自然也打算冒險。

在新秩序建立以前，他可以為所欲為。

“所以，就為了這點未必存在的利益，你就不打算等我一起了？”蘇千裏當時佯做生氣。

唐枕漠道：“咱們的積分差距沒那麽多，我先去準備好新家，不好嗎？”

蘇千裏當時同意了。

卻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

之後，失去記憶，物是人非。

真相大白，蘇千裏終於明白，她一直以來追尋的，想要回歸現實的原因，是有人在等著她。

可惜，這些回憶有多美好，如今她不得不和唐枕漠重覆著廝殺的現狀，就讓人有多氣憤。

唐枕漠當年可沒這麽固執，也不會用殘暴的手段來逼迫她低頭。

才三年，當年那個雖然有些傲慢，但骨子裏其實很溫柔的人，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變成如今這扭曲的模樣的！

蘇千裏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又去找唐枕漠打架。

這一次有些沖動，沒能打破之前的記錄，很快鎩羽而歸。

近些日子以來，將補充劑當水喝來療傷時，蘇千裏已經習慣了肌肉生長的酸癢，甚至覺著有些享受，會故意喝慢一些來延長這一過程。

這一次，在這酸癢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感覺之中，她看著自己逐漸愈合的傷口，突然冷靜下來。

恢覆記憶確實有用。

她想起了唐枕漠的一個小習慣。

雖然不知道這伎倆能不能奏效，但她總要再試一次。

又一次進入霧中時，或許是她的心情也影響了唐枕漠，他制造出的幻境雖然整體還和先前差不多，卻好似在遠處燃起了大火，濃黑色的煙塵滾滾而上。

“這是第幾次了呢？”她看向唐枕漠問。

唐枕漠的長刀背在身後，靠在一片斷壁殘垣上。

這廢墟還是之前有一次，蘇千裏轟出來的，其他的景色隨他的心思變化，唯獨這東西被留了下來。

“我希望是最後一次。”唐枕漠的聲音很溫柔。

希望這是能讓蘇千裏臣服的最後一次。

蘇千裏笑了：“我也這樣希望著。”

下一秒，兵戎相見。

這一次蘇千裏在開局，沒試圖靠近唐枕漠，而是盡量拉遠距離，甚至不斷用廢墟做掩體。

當這種戰術在之前的效果其實不算好。

高速的搏殺很消耗精力，巔峰狀態維持不了幾分鐘，而打游擊戰又沒法給唐枕漠造成足夠的傷害。

所以這次蘇千裏連冷槍都不放了，只是閃轉騰挪。

唐枕漠游刃有餘的在身後追逐她。

“躲貓貓嗎，拖延時間是沒有意義的。”他這樣道，語氣溫柔。

蘇千裏對此不做回應，她仿佛突然離開了這片領域，連呼吸和脈搏都驟然消失。

唐枕漠瞇了下眼睛，輕輕一躍就來到方才蘇千裏遮掩身形的磚墻後邊。

沒見到人影。

他不知道蘇千裏是用了什麽方法來金蟬脫殼的，只是剛要轉身，背心突然一涼。

隨著“轟”的一聲，煙塵四起。

唐枕漠再低頭就發現，連同他握著長刀的那只手在內，半邊軀幹都被炸飛了。

他如今用的身體，還是機器的，自然也不會疼痛不會流血。

當然也不至於死。

不過，按著他和蘇千裏的約定，只要蘇千裏能給他造成致命傷，她就算贏了。

畢竟現實之中的怪物們，脫胎於血肉之軀，是可以被殺死的。

他殺不了蘇千裏，但蘇千裏可以“殺死”他，除非蘇千裏願意認輸，否則他是永遠也贏不了的。

“我本以為，我們可以這樣廝守到時間盡頭，到這個虛妄的伊甸園分崩離析。”

然後就帶著和戀人相處的記憶，回歸本體，去擁抱沒有盡頭的孤獨。

唐枕漠手中的刀刃碎裂成光塵，他不好奇蘇千裏為什麽能以人類的身份，在他面前瞞天過海瞬移到身後，並在他只有一瞬的視覺死角中，發動致命一擊。

她做到了，這就夠了。

他剩的時間不多了，沒必要浪費一句話在這件事上。

他只是上前，給了蘇千裏一個滿是硝煙氣味的冰冷擁抱。

蘇千裏將頭埋在他姑且完好的半邊鎖骨下，低聲道：“在現實裏，乖乖用你的本體等著我吧。”

唐枕漠輕笑了一聲：“那麽，我在地獄等你。”

蘇千裏沒再說話，只是抓緊唐枕漠衣襟的手緊了緊。

半晌之後，她踮起腳尖。

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再分開之後，機械軀體眼中已經失去了神采。

唐枕漠的靈魂已經離開了。

蘇千裏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四周的景物開始虛化，外圍的霧氣也開始消散，這才嘆息一聲，徒手將身體內的ai芯片挖出來，在腳下生滿了粉色苔蘚的柔軟土地中挖了個小小的墳墓，將其掩埋。

臨時被延長的副本，隨著boss的死亡而結束了。

事後，森傑西追問她是如何解決掉怪談核心，蘇千裏只說了句：“多謝，是靠記憶中的知識。”

然後轉過去一大筆積分作為回報，更具體的就不說了。

森傑西還不停變著方式的追問，終於喜提拉黑。

蘇千裏當然是用了記憶之中的知識，從而做到了人類無法做到的事，才打了唐枕漠一個措手不及。

她將身體異化了。

就如同吸血鬼那樣，徹底將身體變化為另一種物質。

這是上一局游戲之中，她在後期唐枕漠離開之後，在某一次副本之中偶然間得到的能力。這時候的主腦，已經觀測到進入現實之中的玩家，都承擔不起過高濃度的怪談因子，試圖在副本裏增加濃度來幫人適應。蘇千裏獲得了這種能力，在記憶缺失之後不懂得如何使用。

隨著找回記憶，她獲得了僅有一次的機會，若是沒能一擊致命，等下次唐枕漠就會有所防備，無法奏效了。

實際上，與其說是她贏了，不如說是她卑劣的，還沒去往現實，就先踏出了拋棄人類身份的一步。

就算這樣，唐枕漠也沒怪她“作弊”，簡直溫柔的讓人想哭。

關於上一輪游戲，以及現實世界的事，蘇千裏始終守口如瓶。

倒不是她想給主腦面子，或者突然想開了，而是要留一張底牌。

說出來是一時之快，不說出來就是重量級籌碼。

蘇千裏這幾個月來的生意，讓她已經攢夠了足夠的積分，只要她的身份能從bug檢修員再度變為玩家，分分鐘就能離開大都會，去往現實。

Bug檢修員的存在對於如今維持大都會是必須的，但並不是非她不可。

唐枕漠已經走了，她也擺爛，沒人收拾爛攤子，主腦撐不了多久的。

大不了就是整個大都會不堪bug山而坍塌，大家一起回歸現實。

抱著最壞的打算，但蘇千裏還是很盡心的走了個形式，給主腦永遠不會說人話的客服提交了一份辭職報告。

辭職報告的內容總結起來就是：誰愛修bug誰去修，反正她不玩了，她要走，如果不讓她體面的離開，她就把上輪游戲那些陳芝麻爛谷子都抖出來。

隨後便是等待。

玩家論壇裏炸了鍋，大家都在討論，大神怎麽突然金盆洗手不幫人解咒了。而蘇千裏網線一拔封心鎖愛，很是沈得住氣。

這樣過了半個月，主腦終於給她發了一封系統郵件。

這還是蘇千裏兩輪游戲加起來，第一回 跟主腦有直接交流。

信函上說，允許蘇千裏恢覆玩家身份，但要求她必須立刻離開大都會，倘若以後發現她偷渡回大都會，會立即抹殺。

蘇千裏毫不猶豫點了同意。

主腦這麽自我意識過盛，果然是沒學會當人，先學了一身的劣根性，盲目自信的很。

現實再不堪，這三年來也就回來一個唐枕漠，人家還不是奔著你大都會的虛假繁榮，而是找她來的。

她所思念的人已經在外邊了，她還回來幹什麽？

於是一氣呵成，花掉積分兌換通行證。

如同每次進入副本時那樣，周圍空間變化。

只是再睜開眼時，她還在大都會中，只是看到了城市正中直上雲霄的巨塔。

進入那兒，就有電梯將她帶往地表。

當電梯門打開後，入目盡是扭曲的建築和高大的菌菇堆疊成山，頭顱膨大身體細長的人影在不遠處的陰影裏打量著她。

大地在震動，腥甜又腐朽的氣息經久不散。

這的確不是個好地方。

但是，也有可愛之處。

一個身影被白霧包裹，影影綽綽的怪物，正欣喜的朝她奔湧而來。

蘇千裏向前踏出一步，張開雙臂：“讓你久等了，我親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