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千裏意外, 卻又沒那麽意外。

被主腦的各種操作刷新三觀是玩家日常，它允許玩家用積分和特殊道具將自己改造成只有大腦還屬於人類，身體卻完全機械化，也派發過讓人能短時間徹底靈體化的天賦。

將將大活人變成商品好像也沒什麽不可能的？

她的表情出賣了內心的想法。

唐枕漠退開一步, 燭火沒再被他遮住, 而是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頰。

先前那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也輕了些許。

如今的唐枕漠, 讓蘇千裏聯想起她從前經歷過的一個副本，那個副本裏的鬼魂介於生死之間，而他眼下也好似半身是惡鬼，半身是人類。

蘇千裏道：“所以, 你就是唐枕漠。”

唐枕漠露出十分懷念的神情：“如果我擁有唐枕漠的所有記憶，性格, 擁有他的一切，那我也只能是他了。”

是又不是, 蘇千裏體內的芯片在常綠之中, 偶爾會閃爍出黃光。

這狀態誰看了都要疑惑, 人怎麽能處在明明自己在說實話，卻又主管覺著在撒謊的狀態呢, 怕不是芯片壞掉了！

蘇千裏當然不知道這些，她固然能肯定，眼前的唐枕漠就是現實裏的他本人, 但更多的疑惑冒了出來。

“可是怎麽會這樣？我被拖進《怪談游戲》的時候, 你不還好端端的嗎？”

好歹也是明星，如果被拖進游戲, 在玩家論壇裏, 總歸能引起點波瀾才對……

不, 不對。

潛意識在提醒她, 她忽略了什麽。

大都會的規模至少等於現實中最熱鬧的省會城市，大部分人又連半年都活不過，人員變動非常大，三年多下來，就算是國際巨星也該被抓進來幾個了。

但是一次都沒有。

要說主腦專抓普通人，不抓明星大腕，也不太可能，蘇千裏曾經的臨時隊友中，也有過富豪和高官。被丟進副本受罪時，身份不重要，眾生平等。

她倒吸一口涼氣：“是主腦混淆了玩家的認知，讓玩家和從前的現實有了距離感？”

並不是忘了，而是覺著不太重要，也就不會當一回事，自然不可能在論壇上特意提起。

唐枕漠輕哼一聲：“主腦確實是這樣設計的，否則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覺著在大都市活著也不錯了。”

蘇千裏思索了一下，確實如此。

大部分玩家想要脫離游戲世界，也不是說懷念誰，或者執著於現實世界，只是不願意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入副本和鬼怪拼命罷了。

如果不用下副本，他們大概會更喜歡在大都市生活。

也就許知州那種回了現實也了無生趣的人，才有充分的理由留下來，其他人只可能是被主腦影響了。

她本以為自己是個異類，沒想到，這恰恰是因為她被主腦的影響不深。

“所以主腦是連死後的玩家都不放過，把你們做成了ai，又因為沒人買，全部銷毀，就剩了你一個？”

雖然知道主腦很狗，可這麽狗還是讓她覺著惡心。

她在游戲中固然沒交過朋友，可熟人還是有一些，也目睹了其中一部分死在副本中。所以他們都無聲無息的，被制作成了商品，又二次死於銷毀嗎？

唐枕漠湊近擡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順開她略微散亂的頭發，輕而緩，仿佛非常享受指尖微卷的蓬松手感一般。

明明是個很親昵又溫柔的動作，可蘇千裏總覺著，他比先前更危險了，如果自己不讓他摸頭發，他大概會發瘋幹出點什麽難以挽回的事。

就聽唐枕漠一邊梳理她的頭發一邊繼續道：“準切來說，沒有我們，只有我，之所以銷毀其他的ai，也是因為它們如果被激活，也只是另一個我，或者說我的其他部分。”

蘇千裏一時沒懂，他也不做解釋：“你不用替任何人感到悲哀。”

半晌，蘇千裏才明白過來，唐枕漠的人格被拆分成了無數小塊，以此來拼湊出一個個ai。如過買了ai的宿主死了，他會被抹消重新寫入人格，其實就是消除記憶，重新將更適配的模塊重組完整的ai。

這樣想來，唐枕漠每一次提交反饋，在數據庫內“撿垃圾”，撿回的其實都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有他的陰暗面，也有他的歇斯底裏，更多的是曾經身為人而積累的一切，包括為她著想，願意替她冒險。

蘇千裏垂眸，低聲道：“你讓我不用替任何人悲哀，那你呢？”

唐枕漠楞了一下，眼中原本擴散的越來越大的黑暗，竟然縮小了些許。

半晌之後才道：“也不要為我難過，我最絕望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蘇千裏點了點頭。

想必他口中最絕望的日子，是作為商品等待未知命運的時候吧。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擡頭看向唐枕漠的時候，他先前擴大到有些駭人的瞳仁，已經逐漸恢覆了接近正常的狀態。

他嘆了口氣：“大概托我這個非人的狀態所賜，我被惡魔影響的程度也很輕。”

他心內是又尷尬又慶幸，尷尬的是他方才醉漢一樣說了很多根本不想讓蘇千裏知道的事，根本無法挽回。

慶幸的是他去了那個房間，而非蘇千裏。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壓下一切覆雜的情緒，轉移話題道：“這個副本，確實很棘手。”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

當時房門被推開後，屋內充斥著黏膩的血腥氣。

血液的量太大了，大到將四面墻壁和天花板都染上了紅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墨黑。

地面上原本畫著一個覆雜的魔法陣，此刻也被鮮血沾汙，斑駁看不出原貌，從依稀留下的粗細不均勻的痕跡來看，畫的人大概不熟練甚至不情願。

陶歆在看到這一畫面之後，關門就走，而隱著身的微型唐枕漠則留在了門內。

他的視線不受光線影響，哪怕門關了之後屋裏一片漆黑，他也不會漏下任何細節。

地面上的魔法陣經過還原比對之後，跟蘇千裏手中那本冊子裏的，有一個剛好對得上，是個酷愛吸食血液的魔鬼。

不過，跟普世意義上的吸血鬼不沾邊，它醜陋兇殘，會用食蟻獸一般的口器插到皮肉下，並控制被吸食的人向它“自願”獻上一切。

這樣一來，它就不用因為將其他魔鬼留在信徒身上的刻印吃下肚而消化不良了。

但就算是榨汁機，也會留下殘渣。這個榨汁惡魔也會在吃飽喝足之後留下幹屍。

唐枕漠分析了一下那些粘稠的血液，雖然初步估計這是人類的鮮血，但其中並沒有骨骼內臟以及脂肪組織。

幾乎可以想象榨汁惡魔享用美餐到一半的時候，口器被誰粗暴的拔掉，以至於鮮血噴湧。

這事總不可能是周夢溪自己做的，他就算有膽子反抗榨汁惡魔，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身體殘渣收拾掉。

一定有第三人進了房間，打斷了這場被迫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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