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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失蹤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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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周縣下了一場急雨。夏日的暑熱短暫地被雨水沖刷,及至昏曉時分,沒擱冰桶的縣衙衙皂房內,終於沒了蒸籠般的感覺。

甄顯被提到縣衙時,十分忐忑。

忐忑之餘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情緒,站在那手足無措,像是心慌得很。

丁牧野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凝重,一旁坐著衛常恩,臉色也不是很好。

“你可是甄顯?”丁牧野冷聲問道。

甄顯點點頭:“回……回大人。貧僧出家前確實名喚甄顯。如今法號無妄。”

“十二年前,你是菜農吧?”

甄顯聽見十二年前這幾個字,臉色一白,點了點頭:“是。”

“那你可曾為梁府送過菜?”

“送……送過。”

“梁府走水那日,你是否也在府中?”

甄顯聽了,呼吸急促起來,他站立不穩,扶住了一旁的方幾才堪堪站穩,好一會吐出一口長氣,點頭道:“那日,貧僧……草民確實在梁府。”

“請把當日的情形好生說上一遍。”衛常恩安撫道。

甄顯擡眼看了她一眼,呼吸已經平緩下來,他立在原地雙手合十,緩緩回憶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甄顯曾同妻子住在縣城外頭的村落。妻子因病死後,他便帶著老母與十歲的甄紅住進了縣城。

他在種菜上頭頗有些經驗,於是在縣城盤了一塊空地種起了菜,後頭因同梁家婢女佟瑜有了來往,便被薦著去了竈下。於是每隔三日的傍晚,他會往梁府送一擔菜。

梁府走水那日的昏曉,他送完菜本該離開。可那日佟瑜像是白日裏被主子賞了罰,心情不好,他便在她廂房內哄了好一頓才完事。這一耽擱,天色已黑,佟瑜便說前頭開宴了,她去竈下拿些吃食讓他裝著帶回家去。

他在房內等著等著便睡著了。

醒來後發現前頭火光沖天。他有些發懵,偷偷出了廂房摸到竈下,發現裏頭鍋還熱著,卻沒見著人影。

他心慌無比,心裏又有些好奇,便悄悄去了正房院落。

這一進去,就見花廳那黑煙滾滾,火光熊熊,整個天空都被映成了通紅通紅的樣子。甄顯害怕起來,往裏走了走,喊了幾聲佟瑜的名字。

走得近了,就看見花廳門前倒著一匹燃著火的馬,馬兒與正門一起被火舌吞噬。黑煙熏得他喉管疼,他正欲逃走,就瞧見被火燒紅了的正門上分明掛著一把大鎖。

木梁門窗被火燒得劈啪作響,凝神間,就聽見了門後撕心裂肺的呼救聲與哭聲。約莫被濃黑的煙霧兇狠舔|舐過,裏頭的呼聲嘶啞、低沈幾不可聞,卻密密麻麻猶如潮湧般推進耳中,叫他渾身寒毛直豎,四肢都被凍住了一般。

他幾乎就要奪路而逃。

手腳發軟,渾身打顫之下,他往院外爬了幾步,待出了院子,想從馬廄那邊的後門逃,卻驚恐地發現被燒禿的馬廄那站著一名短發男子。

男子身量高,身形極瘦,一身剪裁極不合體的長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像一根竹筷子支起了一個破麻袋。

他頭皮發麻,急忙回身,自他經常偷溜進來的狗洞那鉆了出去,逃回了家中。

在家裏躲了幾日後,他去尋了當時的師爺田晗,藏頭露尾地打聽了一下梁府的事情。他本想著,若是知縣大人正在搜尋殺人兇手,那他便索性去一趟縣衙,把自己見到的事情全盤托出。結果田師爺卻表示梁府走水是一場意外,雖說死了二十三口人,但已結案。

甄顯心裏發慌,又很是內疚。

那以後,他耳邊時不時就會響起潮湧般的呼救聲。他甚至還夢見梁府二十三口人從那火場裏走出來,一個個站在他床邊,問他為什麽不救他們。

他嚇得要死,也不敢睡覺,生生折磨了一段時日後,便去敬山寺出了家。

甄顯說完,已是一身汗。

衛常恩又再次同他確認:“當年的卷宗裏並未提到門上的鎖。你當真看見了?”

“是。”甄顯點頭,“燒得都紅了,是一把大鎖。”

“馬廄那人你可認識?”丁牧野緊緊看著他,知縣大人的官威迫得甄顯垂了腦袋,“不……不認識。可佟瑜提過,說……說前一日知府夫人收留了一名短發男子,那名男子自稱是前任屋主的遠房侄子。”

“那她可有說知府夫人收留他的原因。”衛常恩疑惑道,“便是前任屋主的遠房親戚,斷沒有隨意收留的理由。”

甄顯就點了點頭:“當時草民也這麽問的。佟瑜說,那男子讓人傳話給知府夫人。說前任屋主托夢於他,請他去前任屋主先前住的院落歇腳。”

“那院落……平日裏鬧鬼,梁家人從沒住過,也從未修繕過。那人這麽一說,知府夫人素來又信那套,便著人安排將他住進了那處破院落,還給送了些吃的。”

一個短暫落腳的男子,卻縝密又兇狠地策劃了一起滅門案?

“便是家宴,何至於所有人都在花廳?”丁牧野仍是不解。

甄顯就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處有風俗,若是家中有喜,晚宴後便會叫所有人去廳裏,等主人家發銀錢,沾沾喜氣。想必便是這個緣由吧。”

“梁府火災只活了知府大人一個。你可曾在火場見到知府大人?”衛常恩又問道。

甄顯搖頭:“未曾見過。”

“梁家一共多少人口?這,你可知曉?”丁牧野像是想起了什麽,莫名其妙問了句。

“佟瑜提過,知府夫人備了二十一個荷包。”甄顯有些發楞,像是自言自語,“知府大人與夫人自個定是不用的。那便是二十三口人。”

他自己算了算,後背冷汗頻出,面色蒼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嚴重的問題,哆嗦著嘴皮子道,“……可……可能是草民記岔了。”

衛常恩也有些頭皮發麻:“主人家通常是不會給自己發喜禮的吧?”

“按……按習俗是不會的……”甄顯仍有些心慌,十多年來他從未考慮過此事,此刻意識到不對勁,便覺後背的麻意一股股竄上頭頂,額際的汗細細密密地冒了出來。

“梁府一共二十三口人,死了二十三口人。”丁牧野沈吟道,“若茍活的知府大人為真,火場裏那人是誰?若知府大人已死在火裏,那後來的知府大人是誰?”

甄顯感覺自己的腿發軟,他扶住了方幾,大氣都不敢喘。

衛常恩心下微震,她先前便有些懷疑知府大人已被掉包,如今聽了甄顯的話,更覺掉包之事為實,於是她又問道:“你可知梁知府祖籍在何處?”

“不……不知。”甄顯慘白著臉回道,沒一會又擡頭,“佟瑜的幹娘,對,佟瑜有個幹娘是知府大人的奶娘,據說搬來周縣的第二年,她奶娘回鄉養老去了。”

頓了頓,又結巴起來,“論……論年歲怕是七十多了……許是……”

衛常恩心下一喜:“倒不知這位嬤嬤祖籍何處?”

“玉州萍水縣……說在海邊一處村落,姓常。”

甄顯說完,就見知縣大人和女師爺在那湊著腦袋嘀嘀咕咕地說話。

他靜靜站在下邊,眼神也不敢亂瞄,情緒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緩過來。

沒一會,女師爺直起身子,又開口問他:“你可認識敬山寺的小和尚長故?”

甄顯微楞,似是想到了什麽,大為震驚:“說……說起來。當年的知府大人來過敬山寺,估摸有兩三趟吧。回回都尋長故接奉的。”

衛常恩警覺起來:“可是六年前和三年前?”

甄顯張張嘴,凝神想了想:“草民記不清了。”

“無妨。”丁牧野思忖了會又道,“甄顯,門鎖的事,你還同誰說過?”

“沒了。田師爺那邊,草民沒提。”

丁牧野點頭:“那便好。此後,若覺身邊有異常情況,可徑直來縣衙。”

“草民曉得了。”甄顯雖有些心慌,比方才好了很多。見衙役過來請他出去,他行了禮走了。

衙皂房內,空氣有些沈悶。

衛常恩心下一陣陣發寒,兀自沈默了會才開口道:“大人,梁有為會不會已經死在了那場火裏?”

“娘子,你比我清楚。”丁牧野亦有些心驚,“若以相貌來說,如今的梁有為便是這幾宗殺人案的真兇。而他,極大可能並不是真的梁有為。”

“冒充朝廷命官,又犯下連環命案,且同鳳慈幼有關,他竟如此膽大妄為。”

丁牧野道:“先前我們查看的卷宗裏寫著,梁府死了二十三口人,可戶籍檔案缺失,確實無法證明那二十三口人包含了梁有為。”他吸了口氣,“京師那我再去封信,請人查查梁有為與梁鼎才的事。”說著又看向清文,“清文,你帶人去趟玉州,看看那常嬤嬤是否健在。”

清文點頭,領命出去了。

衛常恩有些低落:“眼下這些怕是只能證明梁有為是假冒的,至於梁府命案,梁鼎才那頭許是出口。可連環命案至今毫無證據……”

丁牧野站起身來,將衛常恩拉起來:“娘子不必多慮,走一步看一步罷。你午覺也沒歇,先回房睡會。一切等京師來信再說。”

衛常恩點頭,出了衙皂房要往後院去。

回廊走至一半,瞧見了因走水被燒了半邊的藏書閣,心下一亮。二十年前的梁府舊宅戶籍尚未尋到,若是尋到,說不準能知曉一些兇手的殺人動機。

她提裙拐了彎,穿過院子往藏書閣去。

日頭西斜,藏書閣內還有一股焦炭的氣味。她掩著口鼻行至裏頭,在已經燒毀的那堆灰燼中翻找還能辨認字跡的紙張。

直至太陽落山,她才找到了一頁缺了四個角,中間還有個洞的紙,看著是一張房舍交割的契書。上頭僅剩的文字寫著門神巷……售於……,落款是兩人姓名,前一個名字是“曹伯溫”,後一個名字是“梁有”……缺了一個字。可衛常恩曉得,估摸就是梁有為了。

曹伯溫是誰……她揉了揉膝蓋站起身來。

暮色四合,衛常恩拿著那張紙轉身欲走,卻見卸了一半的門前,掩著一道極高的身影。

“清文?”她迷惑地問了句,腦袋裏突然咚得一聲響,清文已經去玉州了!

念及此,她轉身就想從後頭被燒空了的墻洞裏跑,順勢還撈了手邊的一截木頭,打算防身。

哪曉得對方速度極快,她才剛將木頭撈到手,後腦勺一陣鈍痛,頓時失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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