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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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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葳蕤,眼前的茅草屋已破敗得不成樣子。

並排的兩間屋子,屋頂幾乎掀了一半。屋內還有些簡單的木什家具,也已散了架。地上瓦礫茅草泥土結成了黑褐不勻的泥地,上頭郁郁蔥蔥地冒著一撮撮雜草。空氣裏是新鮮清郁的草腥味。

一行人立在茅草屋前半響沒動。

清文看向知縣大人。

知縣大人:“看我作甚,我怕。”他一邊說,一邊挨到了衛常恩身邊,還探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一旁等著知縣大人行動的謝采荇:“……”

“……”衛常恩欲言又止,正欲提裙邁步,謝采荇已穿過及膝的蔓草往茅草屋內走去。

衛常恩跟了上去。知縣大人亦步亦趨,清文則走在了最後。

“這是在下母親當年被發現時住的房間。”謝采荇跨過缺了一半的門檻,同身後人介紹。

衛常恩走了進去,四處觀察了一下。這屋子連著隔壁的屋子,後頭還有一處較小的房間緊鄰,看樣子是需要從後院進門。

如今墻壁都倒了,衛常恩便徑直跨過斷墻,四處瞧了瞧,隨後停在了後邊那處房間門口。

“這是儲藏室。”她像是自問自答。

謝采荇嗯了一聲。正要過去,丁牧野已率先走到了衛常恩身後。

衛常恩自清文手中接過火折子,往儲藏室裏頭挪了幾步。儲藏室土墻倒了半面,屋頂的茅草也掀了大半,地上放著些像是釀酒的瓶瓶罐罐,有的碎成了瓦片,有的傾翻在地。

盡管有風穿過,屋裏仍有一股難以描述的淺淡的腥味。

衛常恩走近土墻,便覺儲藏室的土墻腐朽破敗更甚,墻面布滿青苔,還有些黑褐色的不知為何物的東西附著。

“大人可還記得驗屍卷宗裏記錄的情狀?”她轉頭問丁牧野。

火折子的光不夠亮,丁牧野的面目半掩在暗影裏。他點頭:“卷宗記載,屍骨血肉糊在四處。”

“是何兇器竟能將血肉之軀毀成那般?”衛常恩道,“還有死亡時辰,也非常可疑。若能確認遇害時間與殺人手法,此案才能破解。”

“如何可疑?”謝采荇站在後院的蔓草堆中問道。

衛常恩道:“範氏口供裏提到,她被綁翌日醒來後,從未聽到過儲藏室有動靜。試想這般駭人聽聞的殺人手法,如何能不發出一點聲音?何況儲藏室與範氏的房間僅一墻之隔。謝玉初哪怕未曾來得及呼救,可這毀屍滅跡想來是件力氣活。”

“那師爺覺得,應該是怎樣的?”

衛常恩蹙眉深思:“範氏提過,她在此的那段時日,格外悶熱。前頭一直下雨,二十多日後的某日晚間還被雷聲驚醒。可我昨日問過謝六,他說謝玉初夫婦失聯的前十幾日,確實下過好幾場雨,可後頭十來日滴雨未下,又怎會有雷聲?”

“當時的知縣將死亡時辰定在谷雨前七日,也是據此口供推斷。”她接著道。

聽到謝六的名字,丁牧野下意識抿了抿嘴角。

“你覺得那雷聲不是殺人的動靜?”謝采荇看著她。

氤氳幽暗的火光襯得女師爺眉目溫柔了幾分。她緩緩搖了搖頭:“我倒是認為,謝玉初第一日便死了。雷聲許是毀屍滅跡的動靜。可若特意挑那一日毀屍,又是為什麽?”

有涼風拂過,一時寂靜之下,後院墻角處一小塊腐肉吸引的蠅蟲嗡嗡聲格外響亮。丁牧野瞅了幾眼,陷入了深思。

謝采荇又看向衛常恩:“若在下父親頭一日便遇害。兇手為何留在下母親獨活?”

“謝公子想必也看過卷宗。”衛常恩道,“範氏的供詞前後有矛盾之處。前幾次審問,她說房門上了鎖,她出不去。可生產後回來,卻又說房門未鎖。”

衛常恩頓了頓,眼神清亮:“若房門未鎖,她為何不跑?”

丁牧野走向了那處腐肉,像是對蠅蟲起了莫大的興趣。

“若鎖了呢?”謝采荇問道。

衛常恩便又道:“若鎖了,更是可疑。此地距離縣城騎馬需費時一日多,便是最近的村莊,騎馬也需半日,更別說步行了。範氏提到,每日晌午皆有人送飯菜於她。送飯之人總得有個落腳處。若是他騎馬,每日穿行於同一條路近月餘,勢必留下痕跡,可為何蹤跡全無?”

“師爺的意思是,送飯是假?”

衛常恩搖搖頭:“範氏在此處待了月餘,沒有吃食如何能活?此處房舍旁有壘竈臺的痕跡。”她指了指墻外那一處石塊壘起的空竈臺,“若真有旁人日日做飯給範氏吃,可另一房間卻無人住的痕跡,那麽此人許是露宿,或是……與範氏同住。”

謝采荇臉色一下就沈了,可礙著禮節,他未曾發火,只低聲道:“若並無此人呢?”

“那便更奇怪了。”衛常恩道,“範氏許是自己做的吃食。”

謝采荇沈默了,好半晌都沒說話。

“若師爺推論為真,房門未鎖的可能性更大。”片刻後他擡頭,“那在下母親為何不逃?”

清文此時拿來了剛做的火把,點燃了站在了衛常恩身旁。火把光亮跳躍,反襯得那儲藏室的暗處越發幽黑。

衛常恩微嘆口氣:“這便是我不得解的地方。若真要推論一二,怕是範氏受了什麽要挾。比如,她根本不知謝二郎當時已遇害。”

謝采荇神色松快了些,他看了一眼蹲在墻角的丁牧野,語氣艱澀:“師爺這是建立在我母親並非兇手的結論上做的推論吧?”

衛常恩點了點頭:“嗯。她不是兇手。”

說完,也沒註意到謝采荇有些呆楞的神情,她往丁牧野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道:“對了。謝公子。我昨夜派人去請教了一下,得知令堂的貼身婢女阿妮當時確實曾陪同他們夫婦出門,可至於她的去處,卻並未有人能說清。卷宗裏除了令堂,也不曾見旁人提起過。你可知內情?”

謝采荇的身影隱在暗處,聞言也沒回話,仍舊垂著腦袋。

衛常恩微滯,心知許是謝采荇有什麽難言之隱,便暫歇了心思,蹲到了知縣大人身邊。

丁牧野見她過來,指了指幾尺開外的那一小堆腐肉道:“娘子,你看這像什麽?”

衛常恩左看右看也沒明白那像什麽,便搖了搖頭。

丁牧野露齒嘿嘿一笑:“像是幫兇。”

衛常恩:“大人說的什麽幫兇?”

“殺人幫兇呀。”

“蠅蟲?”

“對。”

衛常恩:“……”

這時,謝采荇走了過來,他看了那腐肉一眼,又看向衛常恩:“敢問師爺,若是在下父親第一日便遇害,那兇手身份可有眉目?”

衛常恩站起身來,微微抿唇:“自謝府得知此事,府中人手便悉數被派去尋人,且皆是五人以上一起行動。何時出發,去了何處,幾時歸府,貴府大管家洪唯皆記錄在案。便是有私自行動的,亦有多雙眼睛瞧著。若謝玉初當真是頭一日便遇害,摸排後二十九日的人員軌跡並無意義。”

謝采荇烏黑的眼仁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這幾日我反覆翻看了卷宗。謝玉初夫婦是二月初五才決定要去莊子。二月初八出的府。自初五至初八這四日間,謝府有四人都曾離府過,後因範氏嫌疑更大,那任知縣便沒深究。兇手是誰我不清楚,但從他們入手,也許能有收獲。”

她說完擡眸要去看謝采荇,入眼的卻是知縣大人高大的身影。

衛常恩:“……”

謝采荇的聲音在丁牧野背後響起:“你說的那四人……”

從方才起,知縣大人就沒參與他們的對話,這會子好似回了神,轉身答道:“謝大郎謝問青;你那入贅的小姑父封進;前任二管事謝暄……還有個誰來著?”他又轉頭問衛常恩。

衛常恩無奈:“大房姨夫人林氏。”

丁牧野挑眉:“對。”

後邊的謝采荇無聲地笑了笑,那笑意倏忽即逝,再開口時嘴角下抿:“不必查封進了。”

竟是喊了自家小姑父全名。

“為何?”丁牧野問道。

“你們不是想知道阿妮去哪了嗎?”謝采荇嘲諷地笑笑,“在下母親小門戶出身,身邊本無婢女。祖母便撥了自個院裏的阿妮去服侍,還提前派了兩名婢女去了莊子上等著。初八那日阿妮替在下父母規整完馬車,本欲同行。馬車才行至集市,便見著封進坐在路邊,爛醉如泥。”

他頓了頓又道:“在下母親良善,便叫阿妮下馬車尋人將封進送回府裏。哪曉得封進趁著醉意,將阿妮拉扯去了別院……用了強。祖母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當日就將阿妮賣了……還叮囑旁人守口如瓶。”

入贅的女婿占有了兒媳婦的貼身婢女……這說出去的確有礙名聲,可最無辜的也是阿妮。衛常恩理解謝二夫人洪氏的做法,卻又替阿妮感到生氣。

“如此混賬,更得查查。”丁牧野搶了她的話頭。

衛常恩胸口翻滾的一絲怒火悄然無影。她提裙往那儲藏室走去,走至謝采荇身邊,又停步問了句:“謝玉初夫婦出門,不用車夫?”

“回回都是在下父親親自駕車。”謝采荇解答了她的疑惑。

衛常恩哦了一聲,正要再邁步,有什麽東西自她腳下一竄而過,嚇得她輕呼一聲,匆忙後退時踩到了一塊圓石,腳一扭,劇痛之下便要跌倒。

謝采荇扶住了她。

知縣大人一看,臉都綠了。正要上前宣誓主權,就見自家娘子閉著眼,臉色蒼白,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他心下一沈,急忙打橫抱起了她,更覺懷中人軟綿綿的,沒甚力氣。

他盯著她的臉,心跳快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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