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門審案都是公開的，百姓可以圍觀，自由圍觀，不光大堂上發生的一切看得見聽得清，而且有時候審問的如果是窮兇極惡之徒，他們還能往大堂上扔爛菜葉子臭雞蛋。

這一次王兌大張旗鼓帶著那麽多狼狽的水鬼前來，走就在路上驚動了大批的百姓，他們奔走相告，興致勃勃帶著家裏的爛菜葉子臭雞蛋，洶洶而來。

見到這麽多身上帶著血跡的人，就知道一定是大案子，這一場熱鬧是不能錯過的。

連帶一些賣小零食的小販也跟著往縣衙門這邊跑。

只要這些人不沖過圍欄，影響了審判，知縣是不會幹預的。

當然百姓們也自覺，既然是來看熱鬧的，就要有看熱鬧的樣子，說話都要小聲，要不然就聽不見縣太爺和犯人的對話了。

這些百姓可沒有衙役們那麽好的定力，他們聽見彼此交錯的“大人吶”“呃”“大人”“呃”的韻律，都忍不住哄笑起來，活了這麽大，還真沒見過這樣的熱鬧呢！

知縣的臉都黑成了鍋底，使勁一拍驚堂木，喝道：“肅靜！”

他狠狠瞪了一眼自己身邊站著的，滿臉通紅的刑名師爺，恨不能給他幾腳，這混不吝不給我面子也就算了，你怎麽也來湊熱鬧？

刑名師爺就跟整吞了一根苦瓜似的，擡手就在自己臉上使勁打了一巴掌，轉瞬半張臉都腫了，不過又驚又嚇，這打嗝總算是停了下來。

沒人跟自己合奏了，王兌覺得沒意思，意猶未盡停了下來。

大堂上下出現了短暫的安靜，經過方才的滑稽詭異場面，現在的安靜反而讓人覺得有片刻的茫然，最起碼縣令大人就沒有反應過來。

也實在是王兌反應太快了，刑名師爺的打嗝聲一停頓，他立刻也停了下來，一聲“大”出口，戛然而止，然而人們還在腦補後面的“人吶”，等了半天沒聽到，這才意識到，這人不喊了。

知縣別扭地動了動身子，端正坐好，再次一拍驚堂木，“下……”他本想說下跪何人，可是看到王兌四平八穩站著，硬生生改口說道，“下面何人？有何冤情？”

王兌剛要開口，知縣想起資料上那些字眼兒，趕緊說道：“等一下！”

就要讓衙役們清場，有些內容是不方便讓民眾們知道的。

“大人！”王兌才不管他想什麽做什麽呢，只是嗓音清亮開口，“大人治下梅花灘海域出現大量水鬼，我們本是來自大周的商人，買下了梅花灘做生意，誰知道竟然遭遇了水鬼偷襲，給我們造成了大量的人員傷亡！還請大人做主！”

幾個水鬼直翻白眼兒，你們有大量人員傷亡？騙鬼呢？我們全軍覆沒，你們連一根毛都沒傷到好麽？！

縣令立刻張大了嘴巴，臉上再次浮現便秘表情。

可是大堂外的那些百姓們可就都炸開了鍋。

這些人裏頭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四十歲往上的人，他們小時候大多都聽家裏的老人說過當年水鬼肆虐的事情，當時的描述都是血淋淋的，都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只是他們太過恐懼，之後關於這些水鬼的事情就閉口不談了，對後輩更是從不提起。

此刻聽到王兌大聲說出梅花灘被水鬼侵襲的事情，往事湧上心頭，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自行腦補出了一出出慘劇。

其中有個老漢，已經六十八歲了，當年水鬼為患的時候他還是個八歲的小孩子，雖然年紀小，可是也懂事、記事了，他清楚記得，自己當時在鄉村裏的親戚全都死絕了，他那時跟著奶奶去鄉下探親，若不是奶奶把他藏在了地窖裏，只怕他也死了，他永遠忘不了，鮮血沿著地窖的縫隙滴落下來的場景。

此刻這位老漢已經是滿臉的淚水，顫巍巍喊道：“大人，替我們做主啊！想當年……”

他年紀雖大可是腿腳靈便，家裏又只有一個孤老頭子，沒事幹也喜歡湊個熱鬧，最會講古，那故事講起來真叫一個抑揚頓挫，就算是茶館裏的說書先生跟他比起來也多有不足。

而他故事裏的素材來源就是縣衙門的大堂。

講別人的故事還能引人落淚，更何況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他講的那些慘劇，都讓圍觀的百姓感同身受。

就算是端坐在大堂上的知縣，原本應該嚴肅審理案件的，可是註意力都被這老漢吸引了過去。

老漢極其善於煽動百姓情緒，講到激動之處往往會問：“這些水鬼可恨不可恨？該殺不該殺？”“被水鬼禍害的人可憐不可憐？”

不光百姓們的節奏都被他帶動著，連知縣大人也下意識點頭小聲附和。

王兌在一旁抱著肩膀看著，心裏琢磨，這個老漢倒是個人才，要不是年紀太大了點，到可以吸收過來，關鍵時刻真頂用啊！就算是他按照原計劃發揮，得到效果都未必有這老漢的好！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有了這老漢的煽動，知縣就算不受理，或者說想低調處理都不行，必須要公審公判！甚至知縣的權限都不足以受理，還要越級上報，這可是極大的惡性殺人事件！

那老漢口沫橫飛，足足講了一個時辰，中途因為口渴了停頓下來，還有賣茶水的小販主動給他免費提供茶水潤喉嚨。

老漢說到傷心處涕淚橫流，極具感染力。

等他說完了，百姓們的情緒都爆發了，手裏的爛菜葉子臭雞蛋雨點般朝著那些水鬼丟了過去。

王兌優哉游哉躲在了衙役身後，免得被波及。

反而是有些百姓準頭不夠，打到了衙役，場面一片混亂。

往昔審理案件的時候，雖然都會有這種扔爛菜葉子臭雞蛋的情況，但是絕對沒有這麽場面壯觀。

還有一只臭雞蛋橫空而出，落在了知縣大人的手邊，驚堂木上被染了一片臭蛋液。

這位知縣大人姓姜名叫姜宰秀，也是本地望族出身，何曾被人這麽對待過，簡直是怒發沖冠，可是他偏偏發作不得，誰讓水鬼罪大惡極，犯了眾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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