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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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閑著沒事，楊林走到了門口的值班室“三叔！”
“哎！林子來了，快進來坐！”大爺對他招了招手。
值班室裏有一張木板搭的單人床，上面鋪著床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臺電視，正播著電視連續劇。
楊林走進屋，在床上坐下，從兜裏掏出兩包煙“三叔，這煙你拿去嘗嘗。”
大爺拿起煙“哎喲”叫了一聲“不行不行，這個可貴了，你自個兒留著抽。”
楊林拿的是軟玉溪，在那最貴的煙。
“三叔你拿著吧！”楊林往他手上一塞“我這還有呢！”
說完，又從兜裏掏出一包，給大爺點上一根，倆人慢慢抽著。
“林子啊，上班咋樣啊？老師們都好不？”
“好，都可好說話了。”
“咱這兒人都實在，沒啥壞心眼兒。”
“嗯，是。”
“學生們聽話不？”
“聽話，都可聽話了，一點都不氣人，比我上學時候乖多了。”
“唉……都村裏孩子，沒見過世面，可不像你們城裏長大的。”
“哪兒能啊，等大了都一樣……”楊林說“你看我叔，不也從這長大的嗎，現在多出息！”
“哎哎那是……你叔可真是有出息，十個人也趕不上他一個。”
“三叔，我叔小時候啥樣啊？”
“你叔啊！好！可好呢！從小就懂事，五六歲就跟著他姥兒下地，裏裏外外啥都能幹。”
“我看他這人不咋愛說話啊，他小時候也這樣？”楊林歪著頭問。
“是，從小就這樣，可內向了。”
“三叔……”楊林轉了轉眼珠，慢慢的開口“你知道我二姨奶上哪去了嗎？”
“咋的？你不知道啊？你太奶奶沒跟你說？”大爺楞著問他。
“沒說……”
“哎……也是，這事兒也確實沒法說。”大爺吐了口煙，搖了搖腦袋。
“三叔，你跟我說說唄！”楊林往後挪了挪，盤起一條腿，懇求的看著大爺。
大爺看了看楊林，重重嘆了口氣“唉……”
他起身走到電視機前，關了電視，又回來坐下，抽了口煙。深深的皺紋刻出一副愁容。
“鋼子啊……這孩子命苦……”
陽臺上，楊林淡淡的抽著煙。陽臺面向正南方，跟小樓的平臺同一方向，四周圍著圈白色欄桿。楊林趴在欄桿上，看著遠方，目光穿過圍墻就是一大片莊稼地，夜色裏黑黑的一片，遠處是村莊，能看見點點燈火。
楊林噴了一口煙，白色散霧升騰在空中，輕輕一吹，煙霧散了出去。
心裏悶悶的，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想起三叔說的話，楊林的心裏就一片泛酸，泛疼，渾身都不是滋味兒。
石鋼是私生子――
石鋼的姥爺叫石永利。他家有兩個閨女一個兒子，老大石玉蘭，老二石玉香，老三石玉泉，相差歲數不大。老爺子早年在鄉裏的糧管所上班，吃的是公糧，在村裏那是挺光榮的一號人物。老太太高會琴，幹凈利索，精明能幹，一個人忙活十幾畝地，從來不喊累。他家仨孩子，長的是個頂個兒的出挑，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在村裏那是相當有名氣。老大初中還沒上完，就讓人搶著把婚訂了，找的是工廠上班的正式職工，那在農村是頂好的人家。老二石玉香，也就是石鋼他媽，上完初中就自己跑出去打工，出去了兩年多，具體都上了哪沒人知道，回來的時候就揣了個大肚子。
未婚先育――那當時在農村就是個逆了天的存在！更讓人震驚的是，沒人知道石鋼的爸爸是誰，不管別人怎麽逼問，石鋼他媽就是咬緊了牙死都不開口！當時真沒把老爺子氣的背過氣去。
就這個事兒，在村裏引起軒然大波，農村人封建，都接受不了這個，村裏人前人後對著他們家指指點點，村委會幾次召開批鬥大會，公然對石玉香進行抨擊教育，鄉政府計生委多次上門討伐，甚至強行要求石玉香打掉這個孩子。就因為這個，老爺子丟了公家飯碗，不得不回家種地，因為這事，老大石玉蘭的親被退了，人家嫌娘家丟人，娶不起這種人家。
那段時間，真的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不過，不管老兩口怎麽生氣，不管外面如何風言風語，老兩口心志堅定，異口同聲的要保住石鋼――他們心疼閨女，更心疼沒出世的外甥……
石鋼從出生那一天起，就一直被人笑話。家裏的親戚們都嫌丟人，很多都不走動了。村裏的小孩見著他娘倆就扔石頭，孩子們都沒心眼兒，大人說什麽他們就說什麽，沒人跟石鋼玩兒，都罵他是雜種，有娘生沒爹養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石鋼四歲那年，他媽走了。
那會兒正是秋天，老兩口出去下地了，石鋼他媽換了身新衣裳，打了個包裹，在家裏留了個字條就出了門。石鋼跟著他媽，眼睜睜的看著她上了公共汽車，什麽話都沒留下的就走了。
老兩口求爺爺告奶奶找了石鋼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才找回來。找到的時候，石鋼的身上全都是土，腳都磨破了，據說他追著他媽，沖著車的方向跑了十幾公裏……
他媽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鼻子酸酸的，楊林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喉嚨裏一陣陣發堵。楊林抽了口煙……
石鋼直到上小學才上了戶口。那時候他大姨早就嫁了外鄉，他三舅出去當兵留在了外省，他媽被當作失蹤人口處理，家裏的十多畝地變成了三四畝，日子過的是相當的困難。老爺子為了掙錢，白天種地，晚上就騎著自行車騎二十裏路跑去煤廠挖煤，好說歹說把石鋼拉扯到大。
石鋼從小就沈默寡言，從來不跟人說話，見著誰都是低著頭。沒人跟他玩，大姨家一兒一女都嫌棄他，村裏的孩子更是離的他遠遠兒的。石鋼可以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除了姥姥姥爺，他跟誰都不親近，跟誰都板個臉。直到五六年級，體育老師看他個兒長的高，發育也不錯，就經常帶著他打打籃球，跑跑步，參加個校運動會什麽的，他這才跟人有了接觸，話也多了起來。
石鋼上初中那會，村裏的風言風語已經消失了很多，大家看石鋼又懂事又孝順，也都暗地裏可憐這個孩子，見了面也都會跟他說個話，打個招呼什麽的。也是從那個時候，石鋼才漸漸的有了笑模樣……
石鋼考上大學的時候，他姥姥姥爺挨家挨戶的借錢，給石鋼湊夠了一個學期的學費。再之後，石鋼沒跟家裏拿一分錢，他申請了貧困生，每年都拿獎學金，下了課就出去打工，四年學期下來，他自己還攢了不少……
楊林覺得自己遇到了傳奇。
他怎麽也無法理解石剛的那個世界。
沒有爸媽的孩子，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過程，才能不扭曲，不厭世，才能如此高高大大，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活出了這番模樣。
楊林很心疼，特別特別疼。在他眼裏那個沈穩莊重，會開玩笑，輕聲細語的男人，心裏到底隱藏了多大的悲痛才能如此從容淡定，他這些年，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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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子來了，快進來坐！”大爺對他招了招手。
值班室裏有一張木板搭的單人床，上面鋪著床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臺電視，正播著電視連續劇。
楊林走進屋，在床上坐下，從兜裏掏出兩包煙“三叔，這煙你拿去嘗嘗。”
大爺拿起煙“哎喲”叫了一聲“不行不行，這個可貴了，你自個兒留著抽。”
楊林拿的是軟玉溪，在那最貴的煙。
“三叔你拿著吧！”楊林往他手上一塞“我這還有呢！”
說完，又從兜裏掏出一包，給大爺點上一根，倆人慢慢抽著。
“林子啊，上班咋樣啊？老師們都好不？”
“好，都可好說話了。”
“咱這兒人都實在，沒啥壞心眼兒。”
“嗯，是。”
“學生們聽話不？”
“聽話，都可聽話了，一點都不氣人，比我上學時候乖多了。”
“唉……都村裏孩子，沒見過世面，可不像你們城裏長大的。”
“哪兒能啊，等大了都一樣……”楊林說“你看我叔，不也從這長大的嗎，現在多出息！”
“哎哎那是……你叔可真是有出息，十個人也趕不上他一個。”
“三叔，我叔小時候啥樣啊？”
“你叔啊！好！可好呢！從小就懂事，五六歲就跟著他姥兒下地，裏裏外外啥都能幹。”
“我看他這人不咋愛說話啊，他小時候也這樣？”楊林歪著頭問。
“是，從小就這樣，可內向了。”
“三叔……”楊林轉了轉眼珠，慢慢的開口“你知道我二姨奶上哪去了嗎？”
“咋的？你不知道啊？你太奶奶沒跟你說？”大爺楞著問他。
“沒說……”
“哎……也是，這事兒也確實沒法說。”大爺吐了口煙，搖了搖腦袋。
“三叔，你跟我說說唄！”楊林往後挪了挪，盤起一條腿，懇求的看著大爺。
大爺看了看楊林，重重嘆了口氣“唉……”
他起身走到電視機前，關了電視，又回來坐下，抽了口煙。深深的皺紋刻出一副愁容。
“鋼子啊……這孩子命苦……”
陽臺上，楊林淡淡的抽著煙。陽臺面向正南方，跟小樓的平臺同一方向，四周圍著圈白色欄桿。楊林趴在欄桿上，看著遠方，目光穿過圍墻就是一大片莊稼地，夜色裏黑黑的一片，遠處是村莊，能看見點點燈火。
楊林噴了一口煙，白色散霧升騰在空中，輕輕一吹，煙霧散了出去。
心裏悶悶的，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想起三叔說的話，楊林的心裏就一片泛酸，泛疼，渾身都不是滋味兒。
石鋼是私生子――
石鋼的姥爺叫石永利。他家有兩個閨女一個兒子，老大石玉蘭，老二石玉香，老三石玉泉，相差歲數不大。老爺子早年在鄉裏的糧管所上班，吃的是公糧，在村裏那是挺光榮的一號人物。老太太高會琴，幹凈利索，精明能幹，一個人忙活十幾畝地，從來不喊累。他家仨孩子，長的是個頂個兒的出挑，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在村裏那是相當有名氣。老大初中還沒上完，就讓人搶著把婚訂了，找的是工廠上班的正式職工，那在農村是頂好的人家。老二石玉香，也就是石鋼他媽，上完初中就自己跑出去打工，出去了兩年多，具體都上了哪沒人知道，回來的時候就揣了個大肚子。
未婚先育――那當時在農村就是個逆了天的存在！更讓人震驚的是，沒人知道石鋼的爸爸是誰，不管別人怎麽逼問，石鋼他媽就是咬緊了牙死都不開口！當時真沒把老爺子氣的背過氣去。
就這個事兒，在村裏引起軒然大波，農村人封建，都接受不了這個，村裏人前人後對著他們家指指點點，村委會幾次召開批鬥大會，公然對石玉香進行抨擊教育，鄉政府計生委多次上門討伐，甚至強行要求石玉香打掉這個孩子。就因為這個，老爺子丟了公家飯碗，不得不回家種地，因為這事，老大石玉蘭的親被退了，人家嫌娘家丟人，娶不起這種人家。
那段時間，真的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不過，不管老兩口怎麽生氣，不管外面如何風言風語，老兩口心志堅定，異口同聲的要保住石鋼――他們心疼閨女，更心疼沒出世的外甥……
石鋼從出生那一天起，就一直被人笑話。家裏的親戚們都嫌丟人，很多都不走動了。村裏的小孩見著他娘倆就扔石頭，孩子們都沒心眼兒，大人說什麽他們就說什麽，沒人跟石鋼玩兒，都罵他是雜種，有娘生沒爹養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石鋼四歲那年，他媽走了。
那會兒正是秋天，老兩口出去下地了，石鋼他媽換了身新衣裳，打了個包裹，在家裏留了個字條就出了門。石鋼跟著他媽，眼睜睜的看著她上了公共汽車，什麽話都沒留下的就走了。
老兩口求爺爺告奶奶找了石鋼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才找回來。找到的時候，石鋼的身上全都是土，腳都磨破了，據說他追著他媽，沖著車的方向跑了十幾公裏……
他媽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鼻子酸酸的，楊林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喉嚨裏一陣陣發堵。楊林抽了口煙……
石鋼直到上小學才上了戶口。那時候他大姨早就嫁了外鄉，他三舅出去當兵留在了外省，他媽被當作失蹤人口處理，家裏的十多畝地變成了三四畝，日子過的是相當的困難。老爺子為了掙錢，白天種地，晚上就騎著自行車騎二十裏路跑去煤廠挖煤，好說歹說把石鋼拉扯到大。
石鋼從小就沈默寡言，從來不跟人說話，見著誰都是低著頭。沒人跟他玩，大姨家一兒一女都嫌棄他，村裏的孩子更是離的他遠遠兒的。石鋼可以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除了姥姥姥爺，他跟誰都不親近，跟誰都板個臉。直到五六年級，體育老師看他個兒長的高，發育也不錯，就經常帶著他打打籃球，跑跑步，參加個校運動會什麽的，他這才跟人有了接觸，話也多了起來。
石鋼上初中那會，村裏的風言風語已經消失了很多，大家看石鋼又懂事又孝順，也都暗地裏可憐這個孩子，見了面也都會跟他說個話，打個招呼什麽的。也是從那個時候，石鋼才漸漸的有了笑模樣……
石鋼考上大學的時候，他姥姥姥爺挨家挨戶的借錢，給石鋼湊夠了一個學期的學費。再之後，石鋼沒跟家裏拿一分錢，他申請了貧困生，每年都拿獎學金，下了課就出去打工，四年學期下來，他自己還攢了不少……
楊林覺得自己遇到了傳奇。
他怎麽也無法理解石剛的那個世界。
沒有爸媽的孩子，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過程，才能不扭曲，不厭世，才能如此高高大大，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活出了這番模樣。
楊林很心疼，特別特別疼。在他眼裏那個沈穩莊重，會開玩笑，輕聲細語的男人，心裏到底隱藏了多大的悲痛才能如此從容淡定，他這些年，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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