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新辭說話的時候, 臉是笑的，聲音是笑的，可整個人的身體卻繃緊，沒有半點的放松。

那個領頭的人不是修士, 但他給葉新辭的感覺卻比修士還要讓人警惕, 因為未知。

比如對方布置的陷阱, 如果不是他眼尖瞥到地上有幾片樹葉的品種很奇怪, 他完全不可能發現地上有陷阱；比如對方藏身的地方，如果不是感覺……他根本發現不了那邊有人, 即使他不錯眼地盯著那個方向盯了好一會也是一樣。

對面沈默了一會，沒說信還是不信。

葉新辭看他和其他人手上拿著的弓以及嫻熟自然的拿弓姿勢，心想不愧是淩寒，這合作對象挑得實在是太妙了。

這群人應該是城中獵戶，以打獵為生，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山林的了。

“你們看, 現在你們的陷阱被我們發現了, 你們也被我們發現了。我們不想過去，你們應該也不會過來, 不如我們另選一個地方，好好打一場，總好過這樣對峙浪費時間？”葉新辭看著對方，仿佛非常有道理地勸著對方。

領頭的人定定地看著他，並沒有被忽悠：“抱歉, 只是你們過不來而已。”

那人說完，手擡起, 直接揮了下去。

葉新辭早有準備, 那人手一擡起, 他背在身後的手就做了個手勢，等他手揮下的瞬間，葉新辭帶來的所有人都閃身，藏到了最近的樹後。

葉新辭也是同樣，對方手揮下的瞬間，他直接拉著寧影藏到了最近的那棵大樹後面，堪堪躲開了對面射出的箭。

“真狠啊！”葉新辭由衷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寧影看了眼落在地上的箭：“不狠，他們的箭都是朝著我們的四肢去的，並沒有要我們命的意思。”

葉新辭抱著他的手臂，軟著聲音問道：“師兄，你是他們的人，還是我們的人？怎麽替他們說話？”

寧影看著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的人。”

葉新辭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搞得怔住了，下一瞬紅暈爬上了他的臉。

意識到自己怎麽了的葉新辭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把熱度拍下去，寧影已經握住了他的手：“你傻了？那麽用力幹什麽？”

葉新辭總不好說你這話讓我有點頭腦發暈，只能轉移話題：“怎麽樣，師兄？你看出來了嗎？剛才放箭的除了出來的四人，還有幾個人？從幾個方向射過來？”

寧影剛才只是順著葉新辭的話隨口一說，並不是真的想逗他，所以葉新辭說了正事，他也正經了神色：“五個人，四個方向。”

葉新辭頓時收斂起心神：“那人數就完全對上了？”

寧影點了點頭：“對。攻上山的人數，加上剛才放箭的人數，就是他們那邊的總人數。”

葉新辭輕舒了一口氣：“那神秘人就在那四個方向了……”

剛才出來的四個人，從神色來看，當中都沒有神秘人，因為他們沒有絲毫閃避自己和寧影打量視線的意思。既然如此，自己和寧影需要排除的，就只剩四個方向的五個人。

“師兄……”

“放心，我記住了。”寧影說著，在他手心繪制起了那五人的站位。

葉新辭閉上眼，一邊在大腦裏搭建起林子的立體地圖，一邊把他們這行人的位置和那五個人的位置放了進去。

很快，他把誰去確認誰都安排好了：“師兄，我們去確認那兩個一起的？”

寧影低頭，看著身邊人除了剛才繪制站位的時候短暫松開之外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手腕的手，眼神裏飄過一絲笑意。

他沒有讓葉新辭看清自己的笑意，以免對方又開始臉紅，只是語氣溫和地說道：“好啊，一起去，都聽你的。”

得到答覆的葉新辭定下了心。他輕聲和寧影說著自己的計劃，得到又一次的肯定之後，他才松開手，人直接從藏身的樹後暴露在了那些人弓箭的射程之內。

所有箭都對著他，但最終放出的只有領頭人那一箭。

葉新辭對此早有預料，他算過了對方射出的箭可能的路徑，非常漂亮地閃過了，人也躲在了另一棵樹樹幹的背後。

也是在他現身到他躲在樹幹後的這段時間裏，他重覆了同一個手勢，所以聽到動靜悄悄探出頭的隊友都看清了他的手勢，等他躲好，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向他，觀察他的指令。

很快，指令下達完畢，葉新辭聽著那些樹後的動靜，知道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便再一次從樹後現身，虛晃一招之後，重新往寧影的方向跑去。

領頭的人一箭射反，再搭弓時，五個身影同時離開了掩體。

領頭的人看著這些身影奔去的方位，油然而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

他厲喝了一聲「快跑」，然而葉新辭這邊五個人的行動都非常迅速，箭的射程又不遠，等被喊跑的幾人反應過來，葉新辭這邊的人已經近在眼前。

葉新辭一看自己前面的兩人在反應過來領頭人的「快跑」是什麽意思之後的下意識動作，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耳聽得遠處傳來的破空聲，他毫不猶豫地把寧影往旁邊一推，自己就地一滾，躲開了射向他們的箭。

他們原本所處的位置離那兩人並不遠，如今一跑一滾，那兩人已經與他們近在咫尺。

眼見得葉新辭和寧影倏然靠近，那兩人又是一呆。條件反射之下，一人舉起弓想把寧影敲暈，一人轉身就跑。

葉新辭不用想也知道跑的那個是神秘人，但他同樣不用想就直接抄起地上的石頭，向著準備攻擊寧影的那人砸去。

只聽得一聲哀嚎，那人被砸得踉蹌摔倒在地，弓也掉到了地上。

寧影沒有浪費這個機會，他直接抄起了弓，把箭往弓上一搭。

只聽得又是一聲哀嚎，那人被箭射中大腿撲倒在地。一躍而起的葉新辭飛快將人制住，拉到了身前，霎時間，原本準備再次向他們射來的箭都留在了弦上。

淩寒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葉新辭制住了他們這邊的神秘人，神色飛揚，眼睛亮得不能再亮。

寧影站在他身邊，身上沒有了那淡漠疏離不似活人的氣質，眉眼間甚至還有些許的笑意。

淩寒遠遠看著他們，恍惚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半前。

那個時候影子計劃剛啟動，自己也在科學院，第一次見到了這群未來的戰友們。

那個時候各隊隊長碰面，寧影不熱絡，但也不疏離，就那麽靠在墻上，作著自我介紹；那個時候他一眼看到了寧影隊伍裏據說整個計劃中年紀最小的葉新辭，對方年輕、飛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仿佛有陽光在閃。

在自己精神逐漸被同化，在隊友精神逐漸被同化的時候，他曾經以為再也回不到最初，然而看著兩人兜兜轉轉，流過淚冰冷過的雙眼重新恢覆當年的神采，他突然覺得，好像、似乎……過去並不是那麽遙遠。

“哇！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是吧？”也是在淩寒恍惚的時候，他身後突然竄出了一個人，狠狠拍了拍他的背。

淩寒面無表情地回頭，格裏斯絲毫不怵，反而咧開嘴笑出了一排牙齒：“嘿嘿，我就知道，只要拖延你一會，他們就能找出神秘人，所以還是我們贏了啊！長老！”

格裏斯喊他長老的時候，尾音上揚，聲音蕩漾得不能更蕩漾。

淩寒看了他一眼，特別冷靜地說道：“是他們贏了，不是你贏了。”

“胡說！”格裏斯一下蹦了起來，“他們和我一隊的！他們贏了就是我贏了！”

淩寒收回了視線，沒有再看他：“你輸了。戰鬥意識不如我，戰鬥技能不如我，真的……很弱。”

淩寒的「很弱」兩個字是思索後說的，說得特別認真。

格裏斯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受到了一萬點暴擊，眼見得葉新辭和寧影押著神秘人過來，他頓時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試圖讓兩人評理。

然而……

“我覺得長老說得對！”葉新辭率先跳反。

寧影思索了片刻，跟著跳反了：“我也覺得長老說得對。”

格裏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還不等他說什麽，葉新辭已經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淩寒出起了主意：“長老，你看這個人，戰鬥意識不行，戰鬥技能也不行，明顯缺乏□□。不如三天後的入門大典上，你收他為徒吧！正好管教管教他。”

格裏斯簡直被葉新辭的主意給驚呆了。

淩寒本來想拒絕，畢竟格裏斯這個人真的很煩，然而看格裏斯明顯抗拒的樣子，他又有點遲疑。

格裏斯不喜歡的話……他倒是有點想做了。

寧影見淩寒有些心動，猜到葉新辭目的的他也跟著悠悠附和了一句：“我覺得可以。這樣的話，以後他就是你的晚輩了。”

「晚輩」這個詞瞬間擊中了格裏斯，也瞬間擊中了淩寒。前者很想大聲抗議，然而不等他出聲，淩寒已經點頭，回了句「可以」。

也是在回完之後，淩寒終於看清了兩人眼睛裏的笑意，以及格裏斯「痛苦」表情下面暗藏的慶幸與驚喜。

他微微一怔，繼而反應過來今天這一切到底因何而起。

他輕閉上眼，再睜開時，時隔三年多，眼睛裏再一次染上了名為輕淺笑意的情緒。

他緩慢開了口，雖然沒有出聲，卻把自己的意思傳達得再清楚不過。

謝謝你們。

我最親愛的。

戰友們。

作者有話說：

三個月後……

小詞：喝茶。

師兄：喝茶。

淩寒：喝茶。

格裏斯：練法術。

格裏斯：我抗議！為什麽只有我不能喝茶？

淩寒：（又喝了一口）他們，先生、朋友；你，很弱的徒弟。

格裏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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