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桃花域，東域，水雲宗，海島沙灘。

葉新辭是在寧影懷裏醒來的。

他看清這張臉的瞬間, 就伸出手, 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脖子, 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騙子。”

寧影聽著他沙啞的聲音, 感受著他的顫抖，輕舒一口氣, 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好，我是騙子。”

“你就是騙子，”葉新辭重覆道，“我回來之後才反應過來，當時你說的話根本沒有道理。我們已經到那裏了，即使去「門」邊的是你, 「門」也能被摧毀。”

因為寧影沒有再隱瞞, 也因為自身記憶已經在恢覆，所以寧影把當年發生的大概事情講述了一遍之後, 葉新辭最後的那些記憶也開始重新在大腦的深處覆蘇。

這讓他直接在沙灘上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記起了所有的事。

包括他們的影子軍團，包括他和故人的別離，包括他對寧影的愛戀, 包括……最後吞噬他的絕望。

所以他自己也沒意識到，醒來的時候, 他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愧疚、痛苦、絕望……當中唯一的正面情感, 大概只有慶幸。

他們終歸還是沒有徹底消失, 寧影實現了他的承諾，帶著所有願意回來的人，以另一個身份回到了桃花域，「看」到了他們為之付出生命的、戰後的星雲聯盟。

寧影知道自己當時的話不能細想：“我去「門」邊，「門」確實能被摧毀，但當時的我確實無法通過檢測，無法讓他們啟動收回精神映射的程序。既然有可以讓其中一個人活下去的辦法，為什麽要兩個人一起死？”

葉新辭知道這個道理，可他真的恨不得自己當初和寧影一起死了。

出發兩千人，最後只有自己活下來；相依為命滿懷愛戀不敢說出口的人，當著自己的面崩塌消失……如果不是他已經被收回精神映射拉回了身體裏，他毫不懷疑下一個變成精神體的就是他自己。

“你告訴我實話，你當時是不是真的完全沒有可能通過檢測？”沈默了一會，葉新辭松開手，用手背擦去了眼淚，執著地看著寧影。

寧影沒有馬上回答，好半天，才嘆了一口氣：“98%吧，還有2%的可能通過檢測。”

葉新辭沒忍住又抱住了他，淚水直接打濕了他的頭發：“你比我重要，就算是這個概率……你也可以試一試……”

“可我做不到。如果我能做到，我連那2%的幾率都不會有，你明白嗎？”

看著軍團裏的兩千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看著精神即將崩潰的人用他教的方法自盡，看著始終走不完的路找不到的門，責任、愧疚、自我懷疑……這些他自始至終沒有流露出來的情緒，一點點吞噬著他的情感。

他的精神同化程度在陸亭那幾人消失之前就已經到臨界值了，如果不是葉新辭、如果沒有葉新辭，影子軍團計劃在正式啟動五個月後，就會徹底宣告失敗，他將摧毀信號發射器，由軍部啟動備用計劃。

正是因為有葉新辭在，他的精神狀態才能一直在臨界值附近搖擺。他身邊這個人就像一縷陽光，落在他心上，陪著他走過了希望渺茫的一個月。

這個人仰慕自己、想保護自己、那麽努力地想和自己一起活下去……但凡他是個人，但凡他還有點人性，都不可能為了那2%的幾率，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去送死。

“我舍不得，我也做不到……”寧影閉上眼，雖然沒哭，但聲音也有些啞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帶著我們所有人的希望，去看看那個我們為之付出了生命的戰後的星雲聯盟……”

那個時候的他其實並沒有把握能順利啟動桃花域計劃，當初眾人簽的協議書裏，用的詞也是「如果有可能，是否願意」。

因此在看到「門」之後，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讓他心上的那縷陽光去「門」邊，好好地活下去。

“對不起……”

“你再道歉我不理你了，”哪怕哭得不能自已，葉新辭對這幾個字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的快，“你把機會給了我，你想讓我活下去，然後你和我道歉……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寧影終於笑了出來。他抱著葉新辭，就像抱著自己此生最重要的珍寶：“那之後戰爭結束，我的精神映射像計劃那樣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了《桃花域》的基礎程序裏。我聽說你一直在昏迷，擔心你醒來痛苦愧疚，加上我希望其他人的精神映射能早點「醒」來，早日有個容身之所，就全心投入到了《桃花域》的研發之中。終於，《桃花域》完成，之後沒過幾天，我也收到了你醒來的消息。”

那一天，屬於人類的情感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身體」裏，也是在那一天，軍部和科學院結束了對於他的深度監視。

他的精神同化程度退回到了臨界值內，雖然依然很高，但至少不再無時無刻處於紅色警報區域。

葉新辭聽著他溫柔的聲音，逐漸止住了眼淚，心也一點點安定了下來。

他抱著這個人，眷戀地在他頭發上蹭了蹭。

不管怎麽樣，寧影回來了，回到了他的身邊，願意在桃花域生活的大家也都出現在了這個世界裏。

“最近你的情況怎麽樣？”

寧影聽著葉新辭不再沙啞地帶著哭腔的聲音，就知道對方徹底調整了過來，這也是他分步一點點透露真相的原因。

不然一口氣讓葉新辭知道一切，相當於再一次把他送回三年前，這對他的傷害未免也太大了。

“挺好的，他們跟我開玩笑，說感覺最近我歲數倒流，都有點像剛進科學院那會了。”

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感覺他剛進科學院那會都沒現在這麽有朝氣，尤其那天葉新辭去科學院和他見面的時候，他的狀態，是他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附體的程度。

葉新辭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其他人呢？大家的狀況怎麽樣？”

寧影知道他在問什麽：“這幾個月來，除了少數人出現了一點心理問題，大家的狀況都在好轉。像陸亭他們這種不是因為精神同化消失的，除了不像普通人那麽主動，其實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只是……”

只是已經與身體徹底斷開的映射，再也沒辦法連接，他們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葉新辭安慰地親了親他。

寧影用右手五指扣住了他的左手五指，放在了自己的心上：“而像淩寒這種因為精神同化消失的，雖然狀況穩定，但精神同化數值還是偏高。我們一直在思考對策，但每個人精神同化的原因不同，在意的東西不同，能打動他們的東西也不同……加上他們有自己的意願，除非像格裏斯那樣，本身就與他們關系密切，又主動提出申請，不然我們也不好橫加幹涉他們的選擇。”

無論對於軍部還是科學院，這些都是有獨立思想的人，是救世的英雄，不是實驗的工具。所以除了監測他們的精神狀況，兩方都默認不幹涉他們的自由。

葉新辭知道這當中必然有寧影周旋的結果，但寧影不提，他也就不說：“師兄，我在想……雖然我們不好幹涉的選擇，但我們可不可以讓他們多些選擇？”

寧影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怎麽說？”

葉新辭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用村長舉例吧，他喜歡種花，所以選擇當村長，在房前屋後都種滿了花；淩寒因為身份習慣使然，選擇來水雲宗，當督促弟子修行的長老。其他人應該也是，他們選擇的身份或多或少，都與他們身為人的「自我」有關，既然如此，我們能不能在此基礎上，給他們更多感覺到「自我」的機會？就像師兄你，你做研究、獲得進展、完成項目的時候，你是有感覺的，對吧？”

寧影認真回憶了一番，發現好像、似乎、仿佛……是有那麽一點不同。

不過因為同化數值沒有變化，所以他也好，科學院的人也好，理所當然地忽略了。

葉新辭一直看著他，發現他表情的變化，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

這讓他心情稍稍上揚了一點，繼續說道：“所以，我們能不能試試？比如在七大仙門的考核結束之後，舉行小型的修士演練？我想離開了軍團那麽久的淩寒，應該會對此產生興趣，對吧？”

作者有話說：

當聽說有演練的時候……

玩家：活動！活動！

原住民修士：另一種修煉方式嗎？

淩寒：有點懷念……

格裏斯：這個想法很好，但是為什麽是我來扮演要被打擊的對象？

小詞：嗯……為了讓淩寒更有興趣？畢竟我覺得他應該挺想揍你的。

格裏斯：QAQ；

師兄：小詞真是又聰明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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