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XX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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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獨自把自己常去的街區走了一趟,他沒帶畫筆和畫紙,也沒有帶相機出來。事實上這樣的天氣非常適合出來寫生,頭頂上天藍的又遼闊又均勻,沒有一絲雲彩,空氣裏彌漫了植被破土的氣味,用來約會是剛剛好。

黑子只是觀察。

他背了平時不怎麽會帶出來的雙肩包,裏面放了音樂播放器,鑰匙,手機,錢包和一些男生需要用到的物品。他走的很慢,步子也邁的不大,目光流連細致,像是要把每一塊墻磚都觀察個透徹。

他從分別的小廣場開始沿著和黃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行。走三個路口右拐一次,繼續走三個路口左拐一次。耳機塞在耳朵裏一邊聽亂糟糟的流行音樂一邊看見喜歡的LOGO就停下來仔細琢磨一番。他聽著那些或慵懶或悲愴的聲音傾訴情感,傷心失意的人總覺得每一首歌、每一句歌詞都唱的是自己的經歷。到了中午時分黑子找了家面館隨隨便便填飽肚子,背起背包繼續前行。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家。或許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

黑子步行至小煤球所在的城區,買了袋熱牛奶走進挺熟悉的那個小胡同,他四處張望卻什麽活物也沒有蹦跳出來。黑子也不失望,自己咬開了牛奶袋上的一個小口,咕咚咕咚全部喝光,他想,小煤球被黃瀨帶去寄養在獸醫那裏,總比整天在外頭流浪要安全些。

他又漫無目的的走了一下午,雙腳很累,黑子看著四周熟悉的桌椅墻壁,心想也算是逛了一圈回到了原點。這是他上學期兼職打工的那家冷飲店。

前臺接待又換人了,服務生也換了,短短一陣子他再回來,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得。其實想想也是,在這個冷飲店裏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出了這個冷飲店的門,還有更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在等著他。

突然在安靜的時間裏不畫畫手就有點癢,如果黃瀨坐在對面就好了,自己可以盯著他笑起來很璀璨很漂亮的眼睛呆呆地看一下午,一點兒也不會無聊,其實黃瀨在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面藏著很多讓人著迷的可愛地方,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比如他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用食指和中指蹭蹭鼻尖來掩蓋朦朧的笑意,或者十分開心的時候裂開嘴露出白凈的、尖尖的一顆虎牙,再或者就是不經意的耍帥,通常是微微低頭撥弄自己劉海的頭發絲,要麽就伸出舌頭輕輕抿一下嘴角。

自己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的他那裏從神情、衣著和體態上挑出任何瑕疵,然而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卻總有許多讓人無可奈何的小毛病,源源不斷萌芽出來。

他很懶很傻很天真,真正笑起來聲音很響亮,直白又露骨,生怕黑子不知道他有多開心;他覺得洗手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可是卻好像有點強迫癥,做完一件事情不洗手心裏會別扭很久很久;他的雙腿很長,坐著的時候無論並著還是交叉都優雅好看,唯獨眼前只有自己那會兒才肯放松下來四仰八叉;他似乎總是記不清楚自己身上帶了多少錢,都裝了些什麽,但每次黑子手忙腳亂地翻口袋時,他都能很輕松地說:“學生證?在你包裏右後的小袋,”想了想補充:“裏面我放了些糖,你往外掏東西當心漏出來。”

那種被緊緊捧在手心裏的感覺讓人戀戀不舍。

黑子在店要關門的時候離開。走之前開了一眼那個街燈下昏黃的小車棚,破破爛爛的,附近沒有停漂亮的轎車,布滿灰塵的自行車前也沒有一個帥氣的男人蹲在地上默默地抽煙等候。

黑子這是第一次縱容自己毫無顧忌地想念一個人,想念了整整一天。他站在小區單元樓下仰頭看著不高的地方那塊熟悉的燈光,摸出電話打過去。

“我很想你。”

“小黑子?……你在哪兒?”電話那頭傳來悉悉索索地聲音,“我現在過去找你?你在哪?”

“別,不用了。”黑子一聽就忍不住笑起來,“我在家樓下呢。”確確實實是在家樓下沒錯。

“家樓下?這麽晚了還在家樓下幹嘛。”

黑子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肺裏一陣清涼,“買了點東西回來,正要上樓。”

“哦,買的什麽?”黃瀨輕聲笑,“讓你想起我來了?”

黑子低頭看了看空無一物的手,“也沒什麽,”他想說豬頭肉,但又想到似乎這個點去買豬頭肉有些不正常,於是說:“買什麽都能想到你。”頓了頓補充:“是真的。”

“……你突然這麽直白讓我挺不習慣的。”

黃瀨似乎害羞了,黑子心裏就一陣自豪,嘴角勾了又勾,看了看燈光明滅的四周,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道:“先就這樣吧,我上樓去了。”

黃瀨輕輕地“嗯”了一聲,兩邊就此掛斷。

黑子把手機收好,看了看剩餘的電量,轉過身不緊不慢地邁出了小區大門。

他早上出發之前就給桃井留過言的,就貼在自己的房門上,說和系裏的哥們出門玩幾天再回去,不用打電話聯系也不用擔心,過一陣子自然就回來。

如果桃井看到了的話,那大輝也會看到的吧。或許很突然,但除了這樣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有句話叫眼不見心不煩,現在想想其實挺鴕鳥的。

他帶的現金不多,卡裏的錢卻不少,一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人多的地方,像是途徑一座陌生城市的流浪漢,只管往前行進,沒有在意周遭的風景,畢竟夜裏漆黑,也沒什麽好風景可看。年前雨雪的痕跡一點也找不到了,地面上哪兒還有濕氣,除了灰塵就是水泥,一點也不漂亮。白天走了一天,腿很酸麻,他混混僵僵地就想起來黃瀨說過,要是路是彩色的多好。他自己也批判黃瀨說什麽要取決於看路人的眼睛,結果被對方嘲笑了一頓唯心。

整個城市漆黑得像是失去了生命力。他就在這一片夜色中漫步前進。那個金色的身影仿佛是命運趁他不備時播在心尖上的種子,破肉生長曾經扯的他撕心裂肺地疼。現在那種子發芽了枝幹肆無忌憚地爬滿五臟六腑,深植入腦海之中,並且依然自由地在身體裏其他沒有被觸及的地方縈繞盤旋下去。

街道上時而有人路過交頭接耳,時而寂靜無聲。黑子踏過一條鵝卵石鋪成的狹窄小道,如同在充滿無數驚濤駭浪的夢中那般煢煢獨行。一轉彎是條酒吧街,頭頂上街燈的光暈四散,籠罩著晚來行樂的年輕人。亂無章法的音樂聲交織著霓虹燈的閃爍劃破夜空,黑子伸出手拽了拽衣領,把它豎起來抵禦變得有些濕冷的夜。剛剛那條小道的沈靜還未從氣息裏完全散去,突然人頭攢動的這條街就像投進了一塊石頭的深井。有的人喝醉了在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有的人扶著喝醉的人漫不經心地回幾句敷衍。分不清醉沒醉地人站在街角,茫然地哼著不著調地歌,望向遠方。

直至走到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過很久才會有一輛汽車呼嘯而過的時候,黑子意識到是該找個地方落腳了。他累得眼皮往下墜,整個人困乏難抑。這樣的城市裏快捷酒店似乎隨處可見,他沒走幾百米就找了一家,推了推門發現紋絲不動,敲了敲透明玻璃那裏面的前臺才冒出個人頭來,睜著迷蒙的眼睛沖黑子比手勢,大概是晚間停止營業之類的,只退房不接待。

黑子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腦袋又縮回去,他楞了幾秒鐘才悻悻離開。繼續找,找了一家發現現在只能開鐘點房,價格算下來竟然也不便宜,無奈確實很晚,再這麽待在外頭也不能保證安全。他交了房費和押金,除了辦眼下的一天鐘點房,又開了明天一天的,拿了房卡獨自上樓去,到了房間先開暖風,他隨意擦了把臉之後發覺實在是半點力氣也不剩,腳跟灌了鉛一般無論如何都擡不起來,於是往床上一栽,瞬間跌入睡眠的深谷裏。

第二天他在臨近中午時醒來,肚子空空地沖了個澡,收拾幹凈照照鏡子就打算出門辦正經事。

黑子坐公交至學校附近,已經開了學的校門口顯得熱鬧非凡,大都是拉學生去遠地方的小黑車,偶爾過幾輛公交裏面也塞滿了乘客,擁堵不堪。他輕車熟路地走進常去的一家餐館隨便要了點吃的,翻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進兜裏,隨後站起來結賬出門。

他沿著學校外圍的綠化帶往西走,樹坑裏長了一些綠綠的草頭,頂尖部分帶著些泥土,看著非但不臟,反而襯得那草尖更加蒼翠。

現在已經過了春運和開學的熱潮,這裏又是市郊新建的火車站,訂車票的人不是很多,所以黑子沒怎麽排隊就買上了明天回家的票。他捏著那張藍色的紙片和自己的身份證,突然回憶起來那時候黃瀨要去鄰城,還想帶著自己買機票來著,不由地好笑。

他沒在車站多待,雖說睡了一上午課現在又有些犯困。黑子找了火車站附近的公交站,一路又坐回了快捷酒店那裏。一路上聽歌看人看風景,不是很無聊也不是很有意思,至始至終都是一個人,感覺好壞說不上來,總之心情放空,倒有幾分久違的舒暢。

到了酒店之後要了WIFI密碼,網速還挺快。他回房幹脆鉆進被子裏端著手機沈浸到電影之中,一下午就這麽看過去了。

晚上他挑了平時的點兒下樓隨便買了些吃的,提到房間裏一邊啃一邊繼續打開手機看,這麽趕時間不是為了別的,正因為身在劇情裏,一分鐘也不想逃脫出來。

一直看到夜裏零點,黑子覺得眼睛十分酸痛。他打算停下來好好睡上一覺,起身沖了個澡又重新鉆回被窩。給手機插上充電器又給MP3插上,他閉著眼睛滿腦子都在回味電影裏的情節,結果越想越是精神,腦子裏的細胞像是被齊刷刷地註射了興奮劑一般,無比活躍。黑子嘆了口氣又重新拿出手機,搜索了幾番打算看黑澤明的《夢》。

黑子之所以會選這個片子也是有原因的。他記得大二那會兒報了個跟電影產業有關的選修課,在為數不多地幾次課業,有一次讓他印象十分深刻。放在平時那課其實挺好,沒什麽多要求,每次上課就是放一些世界經典影片,學期末了只要交一份幾百字的影評即可。頭幾次那老師放的歐美片子,再經典裏面也難逃成人鏡頭,都挺迎合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的“口味”,結果有次那老師放了一部挺詭異的片子,黑子越看越想睡,朦朦朧朧看到四周的桌上已經趴了好大一片,擡眼熒幕上定格了幾只濃妝的狐面人,跳著詭異的步子十幾秒才動一下,音樂也昏昏沈沈的,堅持了快兩分鐘黑子終於繳械,一個放松便栽到了自己的臂彎裏,一覺睡到下課。

從此,這部片子和另外一部充滿了青山、綠草、綿羊的《斷背山》就成了黑子固定的催眠電影。

不過深夜一個人看這個確實有些詭異。黑子看到那群狐貍出嫁新娘時,從山中雲霧裏緩緩移出,仿佛黑白無常一般讓他渾身打了個激靈,充滿妖邪意味的面具和令人汗毛聳立的祭祀動作,配上空幽的和風音樂背景,讓黑子簡直懷疑是不是自己當初上課時看到的那部——等到桃田那裏,小男孩說:“姐姐,還有一個人。”時,睡眠細胞徹底被打跑了……

黑子撇了撇嘴把電影關掉,一邊不爭氣地按黃瀨的電話一邊郁卒地發現自己老大不小了,純爺們還怕這個。聽到黃瀨的聲音他才稍稍安心了些。

“小黑子,又想我了?”

黑子咬著嘴唇想,承認想他總比承認自己看電影看怕了來的好,於是幹脆地回答:“嗯。你沒睡吧?”黃瀨笑聲傳過來,黑子的心又安了安。

如果他能在身邊是不是就更好了?就這樣兩個人在黑暗中互相擁抱著看電影,無論出現甜蜜的或是恐怖的鏡頭就那樣傾聽彼此的心跳聲,所有令自己不安的一切都會過去。

“晚安。……我愛你。”這是黃瀨掛電話前說的最後一句。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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