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X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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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相互扶持著沿寬闊的大路往回走。

路過一家晝夜經營的小超市,黃瀨走進去對著貨架就是一陣狂扒,“餓死我了,你不也沒吃東西麽?”黑子點點頭,從他懷裏拿出一兩件食物細細地看。結賬的時候黃瀨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口袋也沒摸出錢包,一下子就有點懵。“完了。”他扭臉去看黑子,“錢包估計扔車裏了。”車還在紫原家裏。再看看收銀臺的那小夥子,挑了挑眉抱著手臂一副看他好戲的姿態。

黃瀨堅持不懈地翻衣服,黑子在旁邊忍了他很久終於把錢丟在櫃臺:“你好歹問問我。”偶爾也依賴我一下。

黃瀨就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這我倒是給忘了。”笑嘻嘻地把東西全裝進袋子裏自己提著,出了超市門繼續用空著的那只右手搭黑子的肩。

不一樣的城市不一樣的街道,沒有浮著臭味的垃圾箱也沒有在路邊肆意逃竄的野貓,他們的目的地不再是那個坍圮斑駁的小樓房,心裏的感情也迥然相異。手裏是冷冰冰的三明治和可樂,黑子咬了一口突然就想起去年那袋熱牛奶和一盒子紅豆蛋撻來。他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就收進袋子裏,他們頂風前進,張嘴吃東西有點得不償失。黃瀨沖他勾了勾手,“我也吃。”說完張開嘴等著。黑子就把手裏的三明治重新掏出來,翻了沒被咬過的一角遞給他。

“你看過電影《One Day》嗎?”黃瀨一邊活動僵硬的口腔一邊問道。

“幹嘛?”

“一年戀一天。”他默默地說,“我怕等我走了我才發現我最舍不得的其實是你——啊

,現在已經發現了,”他帶著點緊張,帶著點不安,帶著點隱隱約約的期盼與試探,“你

會願意跟我——。”

“我不願——”

“你願意。”黃瀨停下來拉住黑子的胳膊看進他的眼睛,“你會願意的。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霸道,讓我這麽簡簡單單地離開你我實在是做不來。”

“嗯,這可真浪漫,真是你的作風。”黑子看著他的眼睛,“一年戀一天,一輩子戀一天。”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咄咄逼人:“你想過我的感受沒,你能不能別這麽自私,你把我想得太偉大太寬容了,你覺得過了這一天我能舍得放你走還是,你覺得我說提阿莫就只是練練意大利語玩玩而已?”

風聲稍縱即逝。

黃瀨眼裏的神采突然失了光,他萬分不舍地松開鉗著黑子小臂的手。黑子往前面走他就在後面跟著,“每次我鼓起勇氣跟你說點什麽的時候,你總是弄得我很失敗。”

“嗯,一敗塗地。不過你失敗也失敗的很有本事,不丟人。”黑子放慢腳步等他跟上,抓住黃瀨的手一並塞進自己的口袋中。兩個人的溫度總比一個人的溫暖些。“你沒錯,錯的也許是我也許不是我,不過那都沒關系。太冷我們先到你家再說吧。”

到黃瀨家裏之後兩個人直接鉆進餐廳,黃瀨簡單塞了兩個面包片就沖去洗澡,黑子把路上的那塊三明治放到烤箱裏熱了熱之後吃光,開始細細打量這座別致的房子。

經典美式的裝修風格無處不凸顯著自由自在、隨意不羈的生活方式,沒有太多的約束卻在細節上一遍又一遍地體現出歐羅巴的貴氣。金色細紋的墻紙和深棕地磚,他的墻上應該掛被翻卷邊的古舊書籍,顏色發黃的航海地圖,或者一只鵝毛筆,而不應該是自己那幾幅禁欲色彩濃厚的畫。

黑子穿過一條並不長的小走廊,客廳浴室的門口就對著大廳延伸向外的陽臺別院。厚厚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風景,他的屋裏很暖和,黑子摸了摸被凍得發癢的耳根,現在變得有些痛。陽臺的半空中懸掛著花紋繁覆鳥籠,籠子裏有一只昏昏欲睡的顫音金絲雀。

黑子挺好奇地伸手逗了逗它,它就馬上撲棱著翅膀如搖鈴鐺一般地叫。看到小組合櫃上的紙和筆黑子忍不住心動起來。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傳出黃瀨一段簡短的腳步聲。他似乎在擦拭身體又似乎在刷牙。“小黑子你在嗎?”聲音透過浴室半透明的門,傳出來帶著悶悶的水汽聲。

黑子擡頭看向他的方向,低低地回了一聲,“嗯。”

黃瀨停了一陣子沒怎麽出聲,悉悉索索地響動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那時候紫原的媽給紫原下任務,讓他找有感覺有水平的畫學習模仿,說白了就是陶冶情操什麽的。然後他買了你的,結果買回來就被我撞見,我覺得挺好看就從他那要過來了。再後來我發現他又買你的,心裏就挺蹊蹺。其實那會兒我倆還誰都不認得你,你的畫對我們來說既不太貴又挺漂亮,我看他總買我就以為你是他看上的女孩子,就想去親眼見見然後逗逗他之類的。”

“然後你就打聽我找到我們學校?”黑子楞楞地問。

“算是吧,你的標簽上寫的也不是你自己的名字,分不清楚男女,我當時一心一意地覺得是女生,說實話,知道你還在上學的那會兒也嚇了一跳。”黃瀨吹風機柔軟的風聲響起,他開的弱檔,絲毫不影響他說話。“我當時提前到了就是扒著門口看而已,結果你們教授自己走過來問我是不是今天的模特。”他說著突然笑了起來,聲音陷入回憶裏溢出朗朗的開心:“我說是,結果你們教授直接就讓我脫衣服,把我給嚇了一大跳!”

黑子聽到這裏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你還不是脫了。”

“可不得脫麽,剩內褲了你們班女的那眼神你都沒看見,生吞活剝都不過分!”黃瀨想到這還有點膽戰心驚,語氣裏卻忍不住調侃,“我跟你們教授商量了半天,說我是第一回沒經驗什麽的他還不同意,急死我了。”

“那最後還不是同意了。”

“可不同意麽!”黃瀨說道這裏突然激憤起來,“你以為我手上戴那塊Piaget白給的啊?大爺的,賠死我了。”他氣不打一處來:“就因為個內褲!我當時也是傻了,早知道損失這麽嚴重直接脫了得了!”

黑子暗暗心驚,咬牙切齒地罵他:“你就是個敗家子!”死死地捏了半天筆桿,最後才講:“回頭我試試能不能給你要回來吧。”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黃瀨冷笑一聲:“也別要了,我送出去的東西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再說不是認識了你麽,我覺得值。當時不知道擺什麽動作,以前去佛羅倫薩藝術學院玩的時候刻意學過大衛,就會那個。”他打開浴室門,氤氳的水汽散了才看清黑子正坐在那一小塊豹紋地毯上低頭認真畫畫。湊過去俯身看,正是他的那只仿佛鑲了鎏金邊的顫音金絲雀。

“它叫卡娜莉亞。”黃瀨說。

黑子沒管名字,“你起來,擋我光了。”

黃瀨聽到趕緊擡頭,發尖的水珠就撕開空氣毫不留情地打到了畫紙上。黑子無奈地深呼吸一口氣,擡頭白了他一眼。金絲雀的翅膀上,鋼筆墨水被暈開,呈現又黑又藍的水色,一路沿著筆畫蜿蜒,黑子把畫紙豎起來小心地一抖,水流輕盈地滑過勾勒出一條模糊而利

落的尾巴。

“不畫了。”黑子將畫紙一丟,筆帽蓋好放回原處。

黃瀨識趣地陪著笑臉,從冰箱裏摸出一個蘋果來遞上去,黑子搖了搖頭,“我洗澡,你幫我找件能穿的衣服就行。”黃瀨連連點頭說是。

黑子走入浴室裏關上門,想了想又打開,從外面抽了鑰匙孔的鑰匙,覆關上門又反鎖兩下。黃瀨在門外無可奈何的苦笑:“至於麽?”

“我習慣了。”黑子說。“平時在家洗澡大輝總進來撒尿。”

門外的黃瀨聽到就挑了挑眉。

黑子認真地洗好之後才聽到黃瀨的敲門聲:“我衣服都挺大的,翻了翻箱子就找著我小學剛畢業睡衣,你不嫌棄就穿上吧。”

黑子沒說話。

“綠色那瓶是身體乳,我這邊暖氣大,太幹,你塗上吧,不然早上起來皮膚很難受。”

黑子聽到就擦幹身體,擰開了那瓶寫滿了不知哪國語言的小綠瓶。“你那次,我跟大輝往桃井那送畫的那次,是去做什麽?”他把鎖骨和肩膀認真塗抹好,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

“本來是打算親自去買你的畫的,你信麽?”他不等黑子回答就繼續講道:“結果正好碰見你,我也沒好意思進去。”

“那你跟我說你在對面咖啡廳等人是騙我的。”

“也沒,”黃瀨抓了抓腦袋把茶幾上的那張金絲雀畫像小心地收好,“我在等一場偶遇,看看有沒有讓我心動的人——平時都會有的,認識認識然後自己過自己的,我習慣了。只是那天沒等著。我一直在想你。”他自嘲地笑了笑,“還有你畫我的那張畫,完全都不是我。”

“你有未婚妻還去勾搭別人。”黑子冷笑了一聲,“你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不是你想的那樣,”黃瀨辯解:“我想和人交朋友,但是別人不這麽想,我也沒辦法啊。女生愛粘著我我也沒對她們做過出格的事情,她們喜歡說是我女朋友我雖然沒否認但也從來沒承認,不是麽?”

“胡攪蠻纏。”

黃瀨撇了撇嘴:“其實那回在你兼職那個小咖啡廳遇見你,我就開始覺得是命運安排的,因為要是我,我絕對不會選擇那麽沒品的地方啊,奈美家在那邊,她挑的。”說完自己就吃吃地笑了起來,“不是貶低你的意思,心裏話。”

“我知道。”黑子輕聲說,他把手掌按在結了厚厚一層霧氣的鏡面上,鏡子還給他一個模糊又柔軟的掌紋。“你的真心話一直都沒心沒肺的。不過那家香草奶昔好喝,是真的,我夏天的時候天天買。”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繼續回憶的話題。有些東西翻出來了,想收回去就覺得舍不得。黑子慢慢擰反鎖的門,他透過馬賽克的玻璃看到門口如同深海礁石一般巋然不動的人影。“怎麽了?”回聲在安靜的、充滿迷霧的浴室裏來回沖撞。

黃瀨的手也握住門外的鎖把,不發一言。

黑子咽了一口,舔舔嘴角,秒針的河水仿佛被冰封住了一般停止流逝。他眨著被熱氣熏的發昏的雙眼,松開門鎖擡手擦了擦從發梢流淌到脖頸的水珠。

呼吸聲清晰可聞。

“……就一天。”黃瀨伴著一絲乞求的聲音從門縫裏毫不留情地鉆進來繞扯黑子的心臟,“就一天,行麽。”

黑子垂下發軟的睫毛,拇指指甲用力地紮食指指肚,直到覺察出不可阻擋的痛意才緩緩松開。他重新握住浴室門把,擰開最後一道反鎖。門從外面被緩緩地推入,黑子站在一片蒸騰迷漫的霧氣裏松開掌心扣住黃瀨伸過來的手腕。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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