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赤司家出來天已經黑了。初春天寒，夜降臨的早，喝了不少酒的黃瀨歪歪斜斜半掛在

紫原身上，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腳底下也像踩了棉花。

實裏從旁邊繞過來想抄住他的手，不料黃瀨不輕不重地一甩胳膊，讓實裏抓了個空：“別，別碰我啊，……想吐。”

“靠！”一聽這話紫原馬上大驚失色，架著黃瀨就往路邊走，“早讓你別喝別喝，成這熊樣兒了連車的都沒人開！”他把黃瀨扶在路邊的樹上，“敢弄我身上你就等死吧。”一邊用力去拍黃瀨的背。

“快別拍！”黃瀨半彎著腰，一只手撐住樹幹艱難地順著胸口，幹嘔了幾下什麽也沒吐出來。他順了順氣用眼角偷瞄到黑子正接電話，剛想直起身不料紫原又沖他脊梁來了好幾巴掌。

“再……再拍，爺的心肝肺都要吐出來了！”

旁邊實裏心疼地往包裏翻紙巾，手忙腳亂地都快把拉鏈都扯破了，只從包裏滾出來一盒香煙掉在地上，她顧不上撿，拿出濕巾給黃瀨擦臉，不料黃瀨躲過她的手，只抽過來濕巾隨意地蹭了蹭摸過樹皮的手掌。

他搖搖晃晃地站穩從兜裏摸出紫原的車鑰匙，拋給紫原，“你打車把實裏帶回去吧，”他把紙巾團了，自己揉了揉肩膀一拋，濕巾團就飛出了一個圓潤的弧線射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那你呢？”紫原和實裏一起問。

“小黑子家在東區，我答應好了得給他送回去。”

“可得了吧，”紫原不耐煩地四顧車水馬龍的街道，“你這頭豬掛了死不足惜，小畫家要是被你連累了，過幾個月清明節你想要什麽老子給你燒什麽。”

黃瀨吐了吐舌頭，把臉擡起來用力吸了一口氣，冷氣流猛然鉆進鼻腔裏酸酸的，他低下頭去看剛剛打完電話往這邊來的黑子。

黑子彎下腰撿起那盒掉落在地上的香煙，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遞給實裏，“你的東西掉了。”

實裏倒有些尷尬，溫柔地笑了笑但是沒接，“謝謝啊，不過我也不抽煙，黃瀨君喜歡才帶著的，掉地上臟了就不要了。”她拿眼偷偷去看黃瀨，黃瀨卻什麽也沒說。

黑子把手收回來，煙盒攥在手中不松不緊地捏著，“我今天晚上回不去了，有什麽好的住處麽？酒店那類的地方。”

“怎麽了？”黃瀨迷蒙的眼眨了幾下恢覆一點點清醒。

黑子微微皺了皺眉，“明天情人節，桃井住我和大輝那了……我再回去，不太方便。”

他手指露在外面，反覆搓著那個亮閃閃的煙盒，被凜冽的風四面夾擊。“沒事，要是沒有就算了，我自己打電話問問。”

“別啊小黑仔，”紫原攔住他，“小黃你爸媽不是去歐洲了麽，小黑仔給你那將就一個晚上沒問題吧？”

黑子去看黃瀨的反應，沒想到黃瀨卻一反常態地面露難色，“……這不太好吧？”

紫原瞇了眼睛。

“沒關系，我自己能聯系酒店，紫原君你別操心，我這麽大人了能有什麽事，住別人家裏畢竟不方便。”黑子把腦後的帽子套在頭上，冷風掠過吹的後腦勺疼。“反正就一晚上。”

紫原躊躇了一會兒，“要不是最近我表姐來了你到我家裏也行，你錢夠不夠？”說著就往自己兜裏摸。黃瀨拉住他的胳膊，“行了別麻煩了，住我家就住我家。”下了挺大決心一樣。

“我說你丫早同意不就結了，你自個兒那小別墅不是東西挺全麽，凈墨跡。”紫原伸手在黃瀨腦門上拍了一下，轉身攔了一輛出租車，開開車門讓實裏先進去，自己坐在了副駕，“那我倆先走了，你們也趕緊回去吧。有事打我電話。”

黑子低頭不說話，黃瀨沖紫原招了招手，“走吧。”實裏把頭探出窗外說：“黃瀨君我到家了聯系你。”黃瀨應付地點了幾下頭，出租汽車絕塵而去。

黑子依舊看著地面，拿鞋來回蹉人行道方磚上的石子，他雙手插口袋裏，帽子不厚但挺擋風。

“真住我那兒啊？”

黑子聽到一楞，停下腳上的動作慢慢直起身，拿出電話就開始撥查詢號。“哎別，”黃瀨趕忙抓住他的手，“我就開個玩笑，這還不是怕我喝多了晚上控制不住自己把你吃了啊……”

黑子盯著他抓住自己的手，輕輕地講道，“別裝了，你根本沒喝醉。”說罷掙開黃瀨的手，“沒人拆穿你就以為自己是影帝了。”黃瀨訕訕地笑，抓了抓腦袋站直，沒了剛剛那副潦倒的醉漢模樣還是他，只是琥珀色的眸子裏一旦褪去那份朦朧就凈透逼人，光影單調的夜色映射進去也變得引引入勝，惹盡塵埃。

他雙手插到口袋裏走前頭，黑子小跑了兩步也跟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似乎只有沈默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點綴天空的是少得可憐的星光，黑子張口呵出一團白霧，看著那絲絲縷縷的氣息焚化在夜色裏，所有的街道，路人，幹枯的梧桐樹，寒冷而真實。

“你累不累，咱打車？”黃瀨走了一段放慢步伐，扭過頭來問黑子。

黑子搖了搖頭，“吹吹冷風清醒也挺好。”

黃瀨就笑他，“你又沒喝酒，有什麽好清醒的。”

“我是說你，”黑子講著講著突然笑了一聲出來。黃瀨用眼神問他，他說：“突然想起來那回碰見你，你騎我單車走的，樣子老傻了。”他看黃瀨一楞，自己就有點失落地說，“你肯定不記得哪一回。”

“記得，”黃瀨伸舌頭舔了舔牙齒，“冷飲店咖啡館，第二次遇見你。”他慢慢陷入回憶之中，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咖啡館與廣場有三個街區。”

“……就像霓虹燈到月亮的距離。”黑子低聲接上。人們在掙紮中相互告慰和擁抱，尋找著追逐著奄奄一息的碎夢。

黃瀨聽到慢慢笑起來扭臉看他，黑子也看進他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那麽幾秒又雙雙低頭走自己的路。拐了個街角燈光一下變暗，黃瀨伸出手去勾黑子的肩，“煙呢？”黑子手摸進口袋把那盒實裏不要的煙掏出來抽出一根伸到黃瀨嘴邊，黃瀨張口含住，“你不喜歡我抽煙？”嘴裏有東西發音挺別扭。

“誰抽煙我都不喜歡。”黑子硬生生地說。

“那你還給我？”黃瀨輕笑著掏出打火機點上，沒忽略黑子那個白眼，繼續說道，“你不喜歡我也得抽，我就是我，”他說著突然停下來，松開黑子的肩膀，從自己脖頸中掏出一串鏈子摘下來掛在黑子頸上，黑子摸著那小鏈子上熱乎乎的體溫，拿出手機借著微光去照鏈子上的掛件。黃瀨一邊抽著煙一邊又把黑子撈進臂彎裏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羅馬雙面神傑納斯，電影裏說人都有好壞兩面，好的和壞的，過去和未來……愛一個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我覺得挺對。”

“這是送我？”黑子把掛鏈小心地塞進衣服裏，貼身感受那蝕骨的溫度。

“就許你送別人不許我送你啊？”黃瀨慢慢地吸了一口煙吐到和黑子相反的方向，“別岔開話題，我今天喝多了，說什麽你都別信——愛一個人就得愛他的全部，我接受你的缺點，你也必須接受我的煙。”

黑子就挺無語，特想問你究竟接受我什麽缺點了，皺了皺眉卻無法開口 ，“我也從沒說討厭你抽煙，你抽煙的樣子好看。”

黃瀨一聽就笑了起來，揚了揚手裏燃著紅色星火的那支，“那你抽嗎？”帶著半點挑逗地問。黑子看他那表情就懂他的意思，踟躕了兩下還是慢慢張開嘴湊近他伸過來的那半截煙頭。

不料黃瀨卻突然收回手，把煙放進自己嘴裏吸了一口對著黑子微微張開的唇慢慢吐進去，兩個人嘴巴的距離近得快要漏不過一絲光線，不分離不膠合，仿佛細細的沙漏瓶頸，時間的流量太大，無數的瞬間凝結在了那一線小小的縫隙間停止了運轉。

黑子紅著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煙往腦袋深處侵略嗆到了淚腺，視野有點模糊。黃瀨的“二手煙”吐盡了慢慢直起身體，看著黑子依然張口呆楞著，有幾絲藍色煙霧就如同漂游在水面的蛇一樣滑進空氣裏，他就忍不住伸出手往上擡他下巴，黑子的下牙和上牙一碰發出清脆黯淡的響聲。黑子從神游中反應過來，張大嘴巴一陣咳嗽，他的臉蛋和耳根也紅透進黑黑的耳洞。

平覆了心裏的緊張和悸動，黑子加快步伐走前面，他心裏有興奮有難耐有安慰有絕望也有萬箭穿心。近在咫尺和遙不可及兩種情感如同白天和黑夜一般在胸腔裏來回交替。我怕是也喝醉了，他想。

黃瀨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黑子註視著地上，有投到眼前來的兩個黑乎乎的影子，忽高忽矮，忽遠忽近，只是根紮在了自己腳下，延伸得再長也沒法斷開。他們路過一座小小的橋，橋下是黑乎乎一片的流水。夜深人靜，冬天的晚上連蟲叫也聽不到，水流聲使得整個氣氛靜謐得仿佛整個宇宙都沈睡在了一片密林之中。

黑子走了幾米沒聽到身後的腳步，他轉身看見黃瀨伏在橋頭靜靜地註視著漆黑的橋下。“我走累了，過來歇會兒，小黑子。”

黑子和他隔了一個橋柱也伏在石頭圍欄上往下看，除了能聽見流水的響聲之外一無所有。他覺得這樣反而很好，單純的漆黑也是一副充滿了幻想空間的油畫。如果自己可以成為一條魚，無所思無所想地紮進這樣一片單純的漆黑中，以身作筆以眼為墨，讓束縛松開怯懦與顧慮，讓一切的一切全部消失是不是就能抓捕到每一寸光走過的痕跡，到時候再明亮的線條也會成為畫布上的疤。

“想跳下去。”黑子小聲說。

黃瀨轉過臉來看著昏黃的路燈光中黑子的面龐隱在那一片萬籟俱寂之後，深深註視了一會兒，走過去他張開口，“You jump，I jump。”

黑子的身體明顯僵住，哪怕只是短短的瞬息間。

他轉身輕輕地打在黃瀨肩頭一拳，“紫原君說的沒錯，你就是拿浪漫當飯吃。”手被對方抓住了一直往上拉至嘴邊，被輕輕地吻著。

“還想抽煙嗎？”

黑子躲在黃瀨制造的陰影裏偷偷地點了點頭。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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