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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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有五條小街區,拐彎不多所以很好判斷。

黑子感覺快要到了的時候,黃瀨開始講故事:“我八歲那會兒,把我爸特珍惜的一古董打碎了,是一對玉器。好像是見我爸天天拿出來檢查啊,摸啊,擦啊,就覺得挺稀奇。然後自己就偷偷地端出來瞧,一不小心就摔了,粉碎啊。”

“你爸沒揍你?”黑子稍微回了回頭問他。

“沒。因為我跑了。”黃瀨說這話的時候一本正經,聽著不像開玩笑,黑子一楞,“跑?往哪兒跑?”黃瀨把帽子下面的手翻了個面繼續暖,“我不知道,我把自己藏在空調頂上那年收的所有的壓歲錢都拿上,躲過保姆就跑了。一路找著出租車,上去就說,能走多遠走多遠。”

“人家拉你啊?”黑子嗤了一聲。

“剛開始看我是小孩,說什麽也不拉,後來我就從包裏隨便扯了一小打錢給他扔過去,說夠你跑到哪兒你就跑。跟你說你別笑我,我那時候還帶著刀呢,晃了兩下她就不敢吱聲了。”

黑子挺無語,“那司機沒把你搶了啊?”

“女的,”黃瀨露出點得意,“怎麽樣,我當初就知道專找女人下手,女人心軟,還怕嚇唬,錢和刀子對她們來說就是糖和鞭子,有了這兩樣,不愁她們死心塌地。”似乎扯的有點遠,黃瀨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繼續說剛才的,然後她就把我拉到不知道什麽地方了。總之跑了很久,久到她說再跑就沒油了,我就在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下了車。當時還挺高興,這下不怕我爸找著我了。”

“你就那麽怕你爸?”黑子有點好奇。

“其實現在想想不是怕,而是弄壞了別人心愛的東西,覺得沒有臉面再出現在別人面前,就是這麽覺得,後來才知道其實我爸也沒怪我,他說那東西只要有錢就不怕沒更好的,只是讓我以後小心,沒他命令不準進書房。”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然後我就一路瞎走,光記得直走三個路口右拐一次,再直走三個路口左拐一次,餓了就買點路邊的東西吃,晚上冷了就睡在沒人的地方。我白天買了被子,晚上裹完了第二天要走就直接扔,買了在國外沒見過的小玩意玩,也覺得挺自在的。”

黑子雙手揣進口袋裏,慢慢地走,聽黃瀨繼續說。

“其實我當時國語水平一塌糊塗,跟自己家保姆都交流不清,當地人都說方言,完全聽不懂,買東西的時候看模樣判斷抽幾張,錢花的特快。”

黑子皺著眉,“……你當時帶了多少啊?”

黃瀨抽出一只手簡單算了算,“少說也有萬把塊錢吧,裝包裏沈甸甸的,可累死我了一路背著。”算完了又把手伸進去,帽子底下已經被他捂涼了,但是依然可以避風。

黑子恨不得轉身給他一拳,“你這敗家玩意兒!”語氣裏惡狠狠的。

“我當時小,哪知道那些啊,”說完又咕噥了一句,“其實那也不算多少錢……”然後在黑子打算轉身有所行動的時候扳住他的肩,堪堪收回後話。“就過了有四五天吧,錢就花完了。記得很清楚,只剩了一百二十塊。”他突然把手收回來放進自己的外衣口袋中,上前一步和黑子並行,擡頭看雲霧已去,月華如洗。“那之後我餓了一天半的肚子,晚上也沒舍得買被子了。當時剛過完年,大冷天的凍的只打噴嚏,但是沒辦法。後來我用二十塊錢打了車,讓司機送我到這二十塊錢能到的最遠距離。”

“不用說,女司機。”黑子悠悠地接口。

“嗯,”黃瀨沒否認,“到的就是剛才我們下車的那個路口。”黑子突然轉過來臉看他,眼睛亮亮的,“所以?”突然灌過來一陣冷風,黑子急忙把頭低下,半張臉都埋進了厚厚的衣領中。

黃瀨點了點頭,“下車之後我極力忍著快要餓死的那種感覺,往前走,依然是直走三個路口右拐一次,再直走三個路口左拐一次,這樣拐了有兩次的時候,終於到了。”

“是什麽地方?”黑子低聲問。

“一家普通的餐館啊,我進去了直接就沖著服務員大聲喊:‘要你們的招牌菜!’等了感覺有三年,終於飯菜上來了。”說到這裏黃瀨突然有點激動,“你根本沒法想象那種趕了很遠的路餓了很久的肚子終於看到食物的感覺,我反正是終身難忘了,天堂地獄幾番輪回也不過如此,真的。”他一邊走一邊說,“只記得當時一邊往嘴裏填東西一邊亂感動,簡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吃了個精光!”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黑子也笑出聲。

拐完第二次的三個路口左拐一次,黃瀨突然站住。黑子看他微微地皺起眉頭也忍不住朝著他的目光方向探尋——那裏只剩下一幢空蕩蕩的房子,夜色把淩亂的墻磚染出漆黑的色,在一個破爛又骯臟的街角,破爛又骯臟的路燈下,破爛又骯臟的公共設施邊,已經看不出曾經的樣貌來。

對黃瀨來說曾經是讓他輪回了天堂和地獄幾番感慨的地方。黑子看著他慢慢走上前去,伸出有些發紅的手去輕輕觸碰有些脫落的墻皮。

總有人感嘆物是人非,沒想到人還在,物卻杳然也讓人不能自已。

斑斑駁駁的,粗糙劃手。“我真是傻。”黃瀨說,“我忘了都十幾年了。”他表情呆滯,眉頭已經松開卻讓人覺得心裏揪著,黃瀨又張了張嘴,但是什麽聲音也沒再發出來。和剛剛那個笑著大聲講故事的、有些激動的他,蕭索到讓人不敢去再看多一眼。

渾身都在流淚的美麗少年,唯獨眼睛裏是幹枯的空洞。

黑子嘆了口氣把臉轉向別的地方,遠處來了一輛開遠光的車,掃過不太幹凈的地面繞過一個路口直接轉了方向。

“對不起,”黃瀨突然低頭鞠了個躬,“大老遠把你拉過來,想讓你跟我一起吃小時候吃的最好吃的飯,沒想到……”突然就哽咽起來。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聲的吞掉眼淚與顫抖。

黑子就那樣看著他,保持著鞠躬的動作,很久沒有直起身來。

他知道黃瀨根本不想讓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那個一直優雅高貴的他,俊俏到讓人嫉妒,讓人發瘋,讓人沈淪的他。因為回憶而失控的他。

過了一會兒黃瀨平靜下來。

他走下馬路臺階,隨便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攤開坐下。弓著身子,他從懷裏摸出打火機和萬寶路,剛擡起來又重重地垂下,靈魂被取走一般,只留下抽絲剝繭的痛。

“小黑子,我突然覺得那對玉器雖然碎掉了,但是卻是為了成全我而碎掉的,你懂嗎?我覺得那就是一個契機。”他突然說,迎著寒冷刺骨的風,“我從來沒有像八歲那樣做過那種瘋狂、出格的事情,以後也不會了。”他把打火機的蓋子來回撥開又扣上,聲音清脆而短暫,“所以,它們以破碎來成全了我。”

黑子不搭他的話,自己也掏出紙巾墊在他身邊,坐下來。從他手裏抓過他的打火機,涼涼的很是讓人清醒。他說:“黃瀨君其實這樣挺好。”他按著摩擦輪用力一撥,微小而羸弱的火苗如同泉水一般冒出來,夜色溫柔。“其實這樣挺好,就是因為再也吃不到了,所以才會一直掛念。其實,就算是現在去吃,也絕對不會有當時那種感覺了。”

黃瀨把腦袋埋進臂彎中,點了點頭。“我知道。”他突然把手去抓住黑子的手,一扯將黑子帶進懷中:“我冷,……就一會兒,你別動。”

黑子一動不動。隔著並不很厚的衣服,聽到他隱隱約約的心跳聲。“是什麽?”黑子問他,“什麽菜讓你掛念了這麽久。”

“……青蟹。”黃瀨說。

“唔?”黑子轉了一點腦袋,“什麽?”

“青色的青,螃蟹的蟹。青蟹。”他感受到黑子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天吃飽了之後發現剩下的錢根本不夠,可是正為難的時候我爸媽和**正好把我找到了。他們見我那樣都急瘋了,想想反而覺得挺可笑,一個勁兒的哭反而都忘了吵我。我回去以後還專門查了查,感覺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東西。”他把手臂收緊了一些,“所以今天想讓小黑子請我再吃一次,雖然沒想到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黑子伸出手對著前方陰冷的街道說,“拿過來。”

“什麽?”

“煙。”

黃瀨有些疑惑,“你不是不抽?”

“現在想試試了。”沒等他回應就從他左手裏抽過煙盒,自己放在嘴裏一根,學平時常見的樣子點著了吸氣——果然嗆著,一陣濃烈的咳嗽,直起身子被風一吹才感覺到原來黃瀨的懷裏很暖和。

黃瀨哭笑不得地替他輕輕拍背,“我說,不會抽煙的人就別亂來行麽?又不是什麽好事。”他伸手巧妙地從黑子指間奪過來那根剛燃起一點火星的煙,想都沒想就擱進自己嘴裏。

黑子一邊咳看著他的動作有些楞,緩了半天喉嚨裏還盡是醺醺的味道:“知道不是好事你不也在抽?”

“可我也沒說我是好孩子。”黃瀨悠悠地接了一句。拿著濾嘴認真的吸,對著和黑子相順的風向輕輕吐了一口,青色煙霧在空氣裏四散開來,像極了墨汁落進了清澈的水中。

真的很美,煙也是,人也是。讓人難以移開一毫米的目光,越看越是難以割舍。

黃瀨站起來拍拍屁股,把兩張紙巾丟進垃圾箱裏,“走吧,我們回去。”煙灰都冷掉了。

他在拐角的地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讓他牽掛了十幾年的小建築。臟兮兮灰蒙蒙,一點也不華麗。

人去,樓空。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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