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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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堇青確實有一個東西落在了丁家,其實就算陸槿不要求只拿一個,他也只有一個東西可以拿。

是父親送給他十歲的生日禮物,一本畫冊,父親親手畫的。

周海是個沒什麽名氣的畫師,所以只能在大學畢業之後回到家鄉做一名小學美術老師,但是好在他很喜歡小孩,所以這份工作雖然薪水微薄,他也還是樂在其中。

蘭柏是周海相親認識的,他始終覺得自己撿了一個大便宜,因為蘭柏真的太漂亮了,完全不遜色於電視裏的女明星,簡直是周海活到二十多歲見過最好看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性格居然也溫柔賢惠,於是兩人在認識一個月之後就閃婚了。

婚後一年生了周堇青,周海在收到周堇青雙性的消息之後,看著滿臉不忍的護士,只是問了一句:“會對小孩的健康有影響嗎?”

“因為我們也沒有接生過雙性的小孩,只能說目前各項指標都是正常的,但是您作為家長,還是要有小孩成長期間會遇到各種狀況的心理預期。”護士也許是怕小孩被遺棄,又著急地說道:“但是您看他多可愛啊,他雖然和其他小寶寶有不同,但是也是您的孩子不是嗎?”

周海笑著接過寶寶,看著周堇青睡熟的小臉蛋,溫柔地笑著說:“只要他能健康開心就好,我會好好保護他的。”

“寶貝,我是你的爸爸。”周海怕吵醒了兒子,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眼睛裏全是幸福的喜悅。

因為周堇青異於常人的體質,周海和蘭柏幾乎像是像養一個玻璃娃娃一樣把周堇青養大的,平常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好久,要是遇到流感更了不得,半夜都要去醫院。

由於周堇青經常要往醫院跑,蘭柏又沒有收入,周海除了自己的老師工作之外,還瘋狂接些外包的工作來補貼家用,雖然生活捉襟見肘,但是夫妻兩個感情好,又都是樂觀積極的人,所以周堇青是從愛包圍中長大的小孩。

在決定周堇青性別的時候,兩人還是決定把周堇青當成正常男生撫養,畢竟從現實角度考慮,確實男性活在這個社會上會更安全一些。

在周堇青的記憶中,他的父母幾乎沒有吵過架,就算母親有時候會抱怨幾句,父親也總是溫柔地彎起眼睛耐心地哄母親,而母親性格同樣柔軟,父親說幾句好聽的話就會笑起來。

兩個性格柔軟的人養出了一個可愛柔軟的周堇青。

家裏的條件雖然不好,別的小孩子能有的東西周堇青卻從來也沒有缺過,就連消費很高的游樂園,周海也從來不會委屈周堇青。

在他看來,是自己和妻子沒有給孩子一個健康的身體,那麽就一定要努力給孩子一個快樂的人生。

除了有關道德原則的壞事,周海從來不會說讓周堇青不許做什麽,而是說:“寶貝,真的想要做嗎?”

如果周堇青說真的想要做,周海盡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要達成周堇青的願望。

就像學畫畫這件事。

周堇青從小就非常有美術的天賦,在幼兒園小孩還在用蠟筆畫火柴人的時候,周堇青已經開始用父親的顏料畫色彩了。

到了小學,周海作為他的美術老師更是把自己會的所有傾囊相授,直到10歲的時候,周海發現兒子已經畫的比他好了,他再沒有什麽能教小朋友的了。

藝術幾乎是一項百分百靠天賦的職業,周海再知道不過,於是在周堇青說他想認真學畫畫的時候,他只是確定了兒子不是說隨便學學,就開始帶周堇青找老師。

這實在是一項燒錢的愛好,學費,畫具,顏料都需要高昂的費用,但是周海告訴兒子,錢是大人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就只需要好好畫。

“爸爸相信小青一定能成為厲害的畫家。”

“比爸爸還厲害嗎?”

“小青比爸爸厲害多了,成為畫家是爸爸的夢想,但是爸爸沒能完成,小青一定能做到的。”

“那我會幫爸爸完成夢想,老師說我畫的非常好呢。”

確實非常好,周堇青14歲的時候用一幅《夜空下的湖》贏得了他第一個最重量級的獎項,全國青少年組的冠軍,他是這個比賽最年輕的大獎獲得者。

在他拿到那個水晶玫瑰獎杯和母親回家的那一晚,暴雨下的像是要清洗這個臟汙的世界。

空蕩蕩的家裏寂靜的只能聽見雨滴打在窗上的聲音。

死亡通知書上父親的名字那麽刺眼。

周堇青還能記起母親昏過去的時候幫他扶著母親的那位醫生,穿著墨綠色的板鞋。

混亂的腳步聲和苦澀的消毒水味道。

周堇青的快樂甚至沒有持續八個小時,就隨著父親的突然死亡永遠消散了。

在他還沒有完全了解死亡的意義的時候,他被拉扯著一夜之間長大。

周海是在過馬路的時候被酒駕司機撞到了,當場死亡,司機肇事逃逸,警察沒有抓到。

這種意外每天要有幾十起,社會新聞上播完了,就沒有人會記得,也許會惋惜著告訴親近的人,暴雨天不要出門。

可是周堇青的家垮了,母親成日以淚洗面,家裏的存款根本就不夠周堇青繼續上學,更別說學畫畫了。

周堇青迅速成熟起來,他把那張獲獎作品賣了出去,錢不多但是至少夠母子倆支撐一段時間,蘭柏也重新振作起來,從沒有工作過的女人出門找了好幾份工作。

周堇青邊畫畫賺錢邊讀書,他成績不好,甚至好幾次想過退學,但是蘭柏不同意,她一定要周堇青上大學,因為這是早就和周海說好的,要讓周堇青上最好的美術學院。

就算周海不在了,她也想要要守住和丈夫的承諾。

但是生活實在太苦了,美貌在富足人家的女子身上是優勢,在貧苦女子身上卻是騷擾者的免罪牌。

蘭柏過於出眾的容貌讓她在這個南方小城裏過的苦不堪言,一個單身母親,幾乎沒有一天不被騷擾。

直到周堇青十五歲生日的那天,她去蛋糕店取蛋糕的路上,遇見了來這裏出差的丁江遠。

有錢有勢的男人幾乎是給她困窘的生活帶來了一束光,她太累了,沒多久就在丁江遠的溫柔攻勢中敗下陣來,做出帶周堇青北上嫁給丁江遠的決定。

周堇青剛知道的時候還很高興,他也不願意母親一直沈淪在父親去世的苦痛中,如果她能夠找到一個真正對他好的男人,周堇青覺得深愛母親的父親在天上也會開心的。

於是他跟著母親一同住到了丁江遠在首都位置很好的小洋房裏。

在周堇青開心母親找到了幸福的時候,卻沒想到他的噩夢也自此開始。

蘭柏在結婚的時候就誠實地把周堇青的身體情況告訴了丁江遠,而丁江遠當時只是微微驚訝,就笑著說沒關系,他會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愛周堇青。

蘭柏感動壞了,一直和周堇青說繼父有多好多好,周堇青附和著母親,但是他對這個家始終沒什麽歸屬感,他的想法是讀完高中考上大學之後就離開這裏,丁竟禮和丁晴好像都對母親不是很滿意,周堇青覺得有自己的原因在,等他自己能養自己了,他就會出去住,不拖累母親的新生活。

而且繼父看自己的眼神也總是有點奇怪。

直到十六歲生日,周堇青才真正知道那個眼神的意義。

“我還沒操過雙性人呢,小青讓我嘗嘗鮮。”

周堇青閉上眼想忘記這段記憶,他推開門看見自己的房間,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在等他回來。

但是這個囚籠已經不再能困住他了。

他目的地明確的打開衣櫃拉出自己來到這裏時拉的行李箱,輸入密碼打開,裏面空空的,只有一本封面畫著向日葵的畫冊。

周堇青蹲下身,緩緩把畫冊拿出來,當時他認為這裏整個都是臟的,包括自己,所以把畫冊鎖在了行李箱裏,只有這個箱子是自己從和父親一起的家裏搬來的。

他翻開畫冊,第一頁是父親自己的Q版形象,小人舉著雙手是萬歲的姿勢,旁邊的蠟筆寫著。

‘祝我的寶貝周堇青10歲生日快樂,爸爸媽媽祝你永遠健康快樂,永遠有蛋糕吃!’

周堇青從小就懂事,因為小時候家裏窮,只有過節或者過生日的時候,小小的周堇青才會提出吃一小塊蛋糕的要求。

在遇上陸槿之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甜的了。

周堇青把畫冊抱在懷裏低聲啜泣,腦子裏父親笑著的樣子縈繞不去,他的眼淚滴在陳舊的畫冊上,想要忍住卻哭得更厲害。

“爸爸,我好...好想你。”周堇青閉著眼睛輕聲說道:“他說我不臟,我又能抱著你了。”

他蹲在那裏小小的一個,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父親寬闊的脊背總是能支撐著他,那時候他還是無憂無慮,只要有漂亮的新畫筆就能開心好幾天的周堇青。

父親的死只過去了三年而已,周堇青卻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三十年那麽久,他已經快想不起父親那張平凡卻溫暖的臉龐了。

“健康快樂好難,但是我會努力的,我現在...又有蛋糕吃了。”周堇青站起身來,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淚重覆了一遍:“我會努力的。”

不知是說給誰聽。

不知誰聽到了。

周堇青整理好自己,回頭準備下樓,卻發現蘭柏雙手交握著站在門口,她好看的眉眼微微垂著,看著有些憂愁。

“小青,你怎麽這麽久沒回家啊。”蘭柏明知故問。

“我的家在風陸君越府301號。”周堇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畫冊,半響再擡頭的時候臉色已經變得放松:“丁夫人,我只是有東西落在這裏要取一下。”

聽到丁夫人三個字的時候蘭柏眼睛狠狠顫動了一下,她上前了幾步,在要碰到周堇青的時候被他躲了過去,蘭柏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美人落淚,我見猶憐。

周堇青使勁抓著畫冊堅硬的邊緣,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不該露出的表情來,他聲音很緩:“我要走了,請您讓開。”

“小青,你怪媽媽是不是?”蘭柏紅著眼眶看著周堇青,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你現在是不要媽媽了嗎,你要和樓下那個男人走嗎?”

“你以為現在,我還能決定自己的去留嗎?”周堇青看著蘭柏,語氣幾乎有些譏誚:“在我被丁江遠賣來賣去,輾轉不知道多少個男人床上的時候,我早就沒有自由了。”

“樓下的那個男人,你知道他不嫌棄我臟,肯要我的時候,我有多麽慶幸嗎?”周堇青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他咬牙切齒地朝蘭柏低吼:“丁夫人,睜開眼睛看看吧,你兒子早就變成丁江遠一手操縱的婊子了!”

周堇青從來溫順,所以當他呈現出如此攻擊性的一面時,蘭柏楞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繼續自欺欺人:“可是我...可是我沒辦法啊,我們要活下去,我沒辦法....”

沒辦法,看著自己的兒子在自己的丈夫身下痛苦;沒辦法,看著自己的兒子沾著血和傷痕在各種男人身上糾纏;沒辦法,看著自己的兒子蒼白的臉和骨瘦嶙峋的身體。

母親逃避躲閃的眼神和對作惡者的縱容是最鋒利的一把刀,把周堇青的心捅了個對穿。

“不是我不要你,媽媽,是你不要我。”周堇青看著搖頭的蘭柏說道:“在你看到丁江遠強暴我卻無動於衷的時候,我就沒有母親了。”

“你真的以為我是舍不得這座大房子,舍不得溫飽的生活才被丁江遠擺布的嗎?”

“不是的,你一直都知道,丁江遠能拿來威脅我的東西從來只有一個。”周堇青看著蘭柏的眼睛裏只剩疲憊:“就是他知道我愛你。”

蘭柏的身體搖搖欲墜,她臉色蒼白得像一朵破敗的花。

“那麽多次,那麽多次,哪怕你問過我一句疼不疼呢?”周堇青眼淚順著眼眶流下,語氣卻平靜:“我不怪你,向往幸福的生活沒有錯,是我拖累你了,從此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樓下的那個男人,他叫陸槿,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心上人,他不喜歡我和別人說話,所以我就最後說一句。”周堇青閉上眼讓最後一滴眼淚流下,他的語氣終於有些哽咽:“如果有一天聽說我死了,你不要來我的葬禮,謝謝。”

說完他繞過哭泣的蘭柏,在和蘭柏擦肩而過的時候,周堇青握緊手中的畫冊,斂住痛苦的神情。

在我自己選擇放下對你的愛的那一刻,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威脅我。

我已經...做的夠多了,我也很累了,爸爸,別怪我。

走出房門,剛好聽見陸槿說的那句:“他除了這顆心甚至還有像藝術品一樣的身體,你怎麽敢對他高高在上?”

他向下看,陸槿長腿交疊靠在沙發上,側臉在水晶燈的照耀下顯得英俊異常。

這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心上人。

是他往後生命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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