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3年前開始經營私房菜, 就在這一小座別墅裏，寬闊的客廳，乃至布置的便日式風格的架有清雅涼傘的院子, 都可以作為私房菜的用餐點。

她的私房菜做的很好，但並不算熱鬧，因為一天只做一桌是雷打不動的底線, 哪怕你給再多錢，如果今天這頓飯已經有人訂了, 那麽你都只好改日再約。

因為有娛樂圈背景，所以她招待的大多數都是圈內人。以認識很多很多年的導演朋友, 以及一直有聯系的演員朋友等等為圓心，她的客人向外擴散, 甚至還招待過當紅的小偶像和其家人。

林母嘴嚴，廚藝非常好，還可以隨意點菜。加上所有用餐的客人皆需要在往上提前訂位，大多數時候都是熟客回頭客關照生意，保密性做的又好, 是以這兩年漸漸成為圈內一些人私下聚餐的‘老地方’。

林母並不很缺錢，私房菜開起來最核心的目的, 可能只是她需要有點事做，需要這個家裏時而有熱鬧的人氣兒。

今天來的客人用的是晚飯, 林母準備的海鮮還有剩，全便宜了林曇和顧笙年。

蒜蓉烤生蠔、烤扇貝、烤明蝦、錫紙金針菇、錫紙蛤蜊, 甚至還有一小碟海膽刺身和兩小碗海參湯。

顧笙年看到面前的小食也有些吃驚，他印象中居家的夜宵最多也就是雞蛋羹、面條一類, 眼前布置的格外精致有情調的菜品, 搭配上林母自己精心挑選的碗碟、餐補和餐桌小燈, 一下就浪漫的有些過分。

他轉頭看一眼林曇，小姑娘顯然也有點被驚艷到，一道菜一道菜的欣賞，搭配上她的大T，顯得有點孩子氣。

“太麻煩了。”顧笙年手搭在筷子上，擡頭向女主人表達謝意和讚嘆。

林母雙手貼合搭在面頰邊，笑看著他們兩個，眼神裏即帶著慈愛，又有展示自己最擅長工作的驕傲得意。

“嘗嘗吧，這些新鮮食材放到明天就大大貶值了，恰巧你們倆來。最好的食物，能在最好的時機被人用心吃掉，才是世上最浪漫的事。你們吃吧。”林母說著又站起身，到窗邊剪了幾片薄荷葉，搭配檸檬片和雪碧等，調配起冰飲。

林曇目光一直追隨著母親的背影。

林雪君女士的背脊永遠挺的筆直，驕縱的年輕女人雖然有些上了年紀，但仍是美人。只是過往那種美到甚至有攻擊性的特質，被一種更柔和的氣質取代。

她跟林曇記憶中母親的樣子，有了不小的偏差。

林曇一想到自己正在用新鮮的記憶，填補上一世的缺失，在吃這些美味時，就覺得口腔裏多了絲異樣的甜鹹味。

“廚藝太好了。”顧笙年明明不餓，還是吃掉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則由林曇包辦，她吃的雖然有點沈默，但還是看的出來，也吃的很香很過癮。

林母看著兩個小年輕把她做的夜宵全吃光，滿意的笑出兩條彎彎月牙眼。

“喜歡吃就好，我把電話留給你，還想吃的話，隨時過來，我都給你們做。”林母接機朝著顧笙年挑了挑下巴，“你拿手機記一下。”

“好。”顧笙年點點頭，一向對下屬下達命令的男人，在林母面前難得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也有了點乖巧的意味。

林曇放下筷子，還在發怔，林母順勢對她道：“你也記一下。”

林曇挑眉，與林母對視幾秒，兩個人都有瞬間的尷尬，又都心照不宣的假裝自然。

林曇應聲好，拿好手機，打開添加新聯系人的頁面，林母這才報起手機號。

兩個人保存好了，林母想了想，又轉頭對林曇道：“你晃我一聲，我也記一下。”

“好。”林曇點頭，順勢點下撥通。

林母手機顯示來電後，掛斷了認真存儲起來。

借著這個時機，林曇細細打量母親的面容。

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發……

林母記好的瞬間，林曇立即收回視線。她慌張的搓了搓手機屏幕，轉頭看了眼顧笙年，站起身對林母道：“我幫您收一下吧，然後我們也該走了。”

“不用收了，反正都有錫紙包著，拎起來可以直接丟垃圾桶。碗碟也都有洗碗機。”林母眼神閃了閃，也維持著笑容站起身，“放著我自己簡單弄弄就好，我去給你們拿傘，送你們出門。”

顧笙年沈默著站起身，在林母走向門口去拿傘時，他低頭看向林曇。

女人有些心不在焉，在母親看到的地方，放棄表情管理時，總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他沒有多說什麽，走到門口時拿上自己的襯衫，再次道謝，表示借穿的衣裳洗好後再給林母送過來，然後便撐傘走在前面。

林曇和林母錯開半肩距離走在他身後，在沒有顧笙年做融合劑的獨處空間裏，她們像兩個陌生人般尷尬的沈默著。

“我會送林曇回家，您放心，回去吧。”在小院門口，顧笙年回頭勸林母止步回返。

林母也沒有多說，點頭後便站在門檐下，與兩人擺手作別後，目送他們離開。

林曇走了6步終於忍耐不住回頭，母親還站在那兒，形單影只，在昏暗的夜色包裹中，顯得更加消瘦。

她攥了攥拳，咬著牙關，微微點頭後看到母親又擡臂擺手。

記憶裏的林雪君女士比她更倔強和反叛。

你當女兒的不想跟我講話，我才更不想跟你講話呢——這才該是母親的樣子。

但今天看來，無論曾經的母親有多叛逆、執拗和壞脾氣，如今……她都被歲月磨的和順了。

她們都變了。

她不再是曾經的林曇。

媽媽也不是記憶裏那個格外專橫難相處的媽媽了。

林曇撐著傘，低頭追逐小方磚之間每一處小水渦，它們被路燈光照的水潤，反射著光。光影勾勒出它們的形狀，有的像荷包蛋，有的像小梯子，有的只是像俄羅斯方塊裏的簡單圖形而已，但在這個時候，它們顯得那樣光怪陸離，吸引的她挪不開目光。

拐出小巷後，林曇擡頭與顧笙年道別。

“我家就在那邊的小巷裏，今天謝謝你。我欠你的人情，恐怕幾頓飯是還不清的了。”林曇笑著嘆息。

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麽無力。

顧笙年的心情莫名掀起褶皺，他沒有搭她的話，只轉頭繼續朝著她指的家的方向邁步，留下一句：“走吧，送你到家門口。”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伴行，一路走過安亭路，與淋著雨奔跑在梧桐樹下的行人擦肩。

雨聲很喧囂，於是誰也沒覺得對方過分沈默有什麽問題。

他們只需要靜靜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雨滴落在屋檐的聲音，汽車壓過水窪的聲音，流水順房檐而下砸在房屋邊停著的汽車上的聲音……

嘈雜的白噪音充斥耳邊，代替他們在說話。

林曇擡起頭就能看到顧笙年的背影，雖然打著傘，雨水還是會順著傘淋在他褲子上。

離開母親家，他又恢覆以往清冷的樣子，丟開社交時必須架起的溫煦笑容，他整個人更放松，但也更拒人於千裏之外。

但反而是這樣的他，讓她覺得放松，因為她了解他，知道這樣的他才是最自在的。因為他的自在，她也放下所有社交壓力，因而感到輕快。

一晚上與母親相對的各種繁覆情緒，借由大雨的咆哮和顧笙年的陪伴，而漸漸消解。

她步速逐漸變慢，心也寧靜下來。

顧笙年雖然走在她前頭，卻好似腦後長了眼睛般，她慢下來時，他也遷就的縮短了步幅。

他的溫柔永遠這樣無聲無息，但她都看得見。

一路走到租處別墅院門外時，林曇心裏已經感覺到多了。

無論是對母親未消的積怨，還是看到母親後生起的自責，亦或者諸多自己也難以述說的覆雜情緒，都被熨燙撫平。

進而轉化成欣喜和小小的雀躍。

這麽多年，雖然不是她主動，但……終於跨過了那道坎兒，她和媽媽的關系有了大幅改善。

“我到了。”走到家門口時，她駐足對已經越過家門兩步遠的顧笙年說道。

男人回頭，她沒有道謝，只是揚起個甜笑，表示自己已經恢覆了元氣，現在一切都好，不必擔心。

顧笙年點點頭，仰頭越過不高的院墻打量一眼別墅，“我看著你進去，在窗邊開燈朝我擺擺手我再走。”

“好。”她爽快點頭，轉身開院門，回身鎖院門時，她又朝他笑笑，才合門隔開他們。

快步穿過院落小石路，院子裏種著的花樹被雨澆的東搖西擺，落英灑了滿地。

林曇匆匆一瞥便進了門，合傘抖一抖雨水，又扶著扶手快步上樓。

往常走這條有點昏暗的窄小樓梯，再開自己房門時，的確會有種莫名的緊張感。這大概是獨居女性常有的不安全感，但今天想到顧笙年在小巷裏等著看她開燈朝他擺手，那些奇奇怪怪的慌張統統沒有了。

關門後隨手將傘立在門口，踢掉鞋子便蹬蹬蹬跑到窗口，打開燈，她朝著院門外高大的黑色身影擺手。

男人立在雨中，搖了搖傘表示自己看到了，便轉身大步離去。

這才是他正常的步速啊。

林曇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回過神後倒了杯熱水喝，又走到窗邊，關了燈坐在飄窗邊，蜷起腿靜靜看雨。

不知不覺40分鐘後，她轉身撈過手機。

這40分鐘裏，她想了很多很多。

【我會在3個月內，把極晟視頻的整個內容團隊帶起來。制度、人才培養機制和節奏都會上軌道，讓團隊有一個良性的自生態，哪怕有人才的流失，也能疊代更新，保持在一個穩定狀態裏。】

林曇在顧笙年的聊天對話框裏打好字，又讀了一遍，才按下發送鍵。

極晟視頻的弱項一直是內容這一塊兒，劉騰美的發行能力和鑒片能力是過關的，平臺技術層面、運營層面、產品定位等等有顧笙年做戰略把關，也都ok。

只有內容創作這個區塊兒，直到前世林曇加入極晟視頻的那個時間段，都還處在時好時壞的不穩定狀態——有時甚至就是純碰運氣。

那時候，每次團隊選劇本、根據劇本給一個項目訂級等，都是大難題，顧笙年即便親自過問，也還是時常出問題。

他是個好老板，好戰略家，但也不是個看劇本的好手。

劇本評估這一塊兒，本來就難以把標準模式化，其實上一世她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重生歸來也沒停止想辦法。

對好故事的判定，本來就是眾口難調、因人而異的。

但林曇覺得，也並非完全不能搞出一套大差不差的模式。

有的專家不想做團隊生態，是自己沒能力，或者怕生態坐起來後老板兔死狗烹。

林曇不怕，林曇也願意接受這項能力挑戰。

【有信心嗎？】十幾分鐘後，顧笙年才回覆。

林曇看著他這四個字，想象了下他現在大概是個什麽狀況。

看了看表，從他離開的時間算起，他現在差不多應該是回家後剛洗好澡，正一邊晾幹頭發一邊休閑的做些雜事的狀態吧。

想到這裏，林曇仿佛聞到了男士洗發水的味道。

抿唇，低頭敲字：【大差不差吧。】

【好，再次拭目以待。】顧笙年。

【心存感激，無以為報，只好為工作肝腦塗地。】林曇。

【不必有太大壓力，也不必給自己時限，盡力而為就好。】顧笙年一本正經的回覆，轉而又道：

【這段時間《小逃妻》上線前沖刺，明天還要做開播測試，彈幕引導策劃等等，都需要你與會把關。早點休息吧。】

【好的顧總。】

林曇舒口氣，放下手機擡起頭，目光穿過房間，落在門口的傘上。

今天因為有顧笙年在，分散了她的註意力和情緒。

如果沒有他，此刻的自己大概會完全沈浸在與媽媽重聚的情緒泥沼裏吧……

才想起身去洗漱，手機再次震動。

林曇拿起點亮，仍是顧笙年的信息：

【《小逃妻》上線後，華點那邊的獎金包雖然拿不到了，但極晟會給你更好的獎金回饋。】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你因為跳槽而錯失的年終獎金，我顧笙年會加倍補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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