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風中忽然吹來潮氣, 林曇看了看天，轉頭對顧笙年說：

“要下雨了。”

“嗯。”男人點了點頭，輕聲道：“回去吧。”

兩人於是並肩回返, 從回廊往內轉時，顧笙年走在前頭，率先聽到了喬越和人說話的聲音。

他頓了下步, 轉頭看向林曇，對上女人疑惑的表情, 他開口道：

“林曇，月薪2萬, 極晟視頻會在近期組建制作團隊，我讓你管創作, 帶團隊。你不用急著回覆我，好好考慮考慮吧。”

“？”林曇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說這樣一句話，才要開口，卻見顧笙年伸出手指，壓了下唇, 示意她不要急於搭話，又朝回廊另一邊挑了下頭, 示意那邊有什麽人在。

林曇眨了眨眼睛，很順暢的接收到顧笙年的暗示, 默默的跟著他往前走，只一雙眼睛朝回廊另一邊不斷打望。

直到顧笙年拐過去, 林曇跟行轉身，才看到回廊這邊站著喬越和方小農, 兩個人似乎在聊發行的事情, 這會兒卻齊齊朝她和顧笙年望來, 眼神裏都閃爍著別樣意味。

眼眸微垂，林曇斂去眼底瞬間漫出來的情緒，甚至沒有辦法練達的先去與喬越和方小農打招呼。

她站在顧笙年身後，忽然的沈默，仿佛被他的氣勢壓住，變得乖巧了一般。

這是她在人前鮮少出現的模樣，她這個模樣也令喬越更加猜疑。

林曇卻無心去顧及這些，她腦內只不斷回轉著一個念頭，顧笙年知道她想等到《小逃妻》開播了再跳槽，他不急著現在挖她。

所以剛剛的話，只是說給喬越聽的。

他想給喬越一點危機感，也給喬越畫一個道道，讓喬越知道林曇的工資至少應該升到2萬，級別也該再往上拉。

他在逼喬越給她提待遇。

這世上多的是你向他求助，都不會上心幫你的人。

什麽人敢奢望能替你著想，為你鋪路的人呢？

她連家人都沒有，重生以來，何曾有過一時一刻松懈下來。

林曇深知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斷鞭策自己獨立，要狠一點，要更謹慎一點，要往前沖，賺更多的錢給自己買一條康莊大道。

顧總卻悄悄朝她築起的硬殼發起進攻，害她想要變得軟弱。

路過喬越和方小農時，林曇簡單招呼，繼續跟著顧笙年回宴會場。

看不到喬越時，她才開口道謝。

顧笙年並不在意，朝她點點頭便邁步離開了。

時間已晚，他要回去休息了。

因為申鵬醉酒，林曇不得不承擔起招呼劇組的責任。

她等到最後，送走所有客人和劇組的人，又帶著團隊收拾會場，檢查水電，直至所有人離開，才折返劇組宿舍。

時間已經是淩晨，陸辭和另一個執行制片陪著她，托著疲憊的軀殼，披星戴月。

“今天辛苦了，明天還要早起準備開機儀式，熬過明天就會好些。”申鵬的執行制片上樓時轉頭安慰林曇和陸辭。

“晚安。”林曇點點頭，“明天見。”

“嗯，曇姐晚安。”小執行制片雖然比林曇還大一歲，但因為林曇跟著申鵬做事時一直表現的很有想法和能力，申鵬也非常尊重林曇，是以組裏大多數人不管年齡，都稱林曇一聲‘曇姐’，以此表達尊敬。

林曇點頭，那小執行制片離開後，林曇才閉上眼睛，整個肩膀垮下來。

“不然明天你在宿舍睡懶覺吧，工作都交代給我。”沈默了一晚上的陸辭忽然開口，他聲音明明也透著暗啞疲憊，卻要故意裝作輕松模樣，想要林曇將重擔轉給他。

林曇擡起眼皮看向陸辭，笑道：“沒事，年輕，睡兩三個小時就能精神回流了。明天早上請我喝杯咖啡就行。”

“……好。”陸辭認真點頭，電梯抵達他所在的樓層，門打開，他轉頭看一眼林曇，猶豫了下，還是什麽都沒說，大步邁出去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像是努力讓自己堅強，或者努力讓自己狠心一樣。

明明剛才還要幫她分擔工作，這會兒怎麽又一副分道揚鑣決絕模樣。

真是情緒覆雜的小朋友。

林曇靠在電梯箱壁上，隨行到頂，行屍走肉般挪出去，拖行到自己房間，開門開燈，鎖門拖鞋。

簡單洗了把臉便倒上床，還沒有洗澡，算了，明天早上再洗吧。

念頭才轉，意識便開始渙散，轉而呼呼大睡。

第二天，《小逃妻》開機燒香拜神。

同時，全公司郵件表彰林曇在項目中的所有功勞，並通告升職。

連跳兩級，直升副總監。

HR的郵件最末，附上了一行激勵全司員工的雞湯：

【高付出必有高回報！】

而沒有全司通告的，是HRD與林曇私下談的加薪。

又一張升職加薪補充協議，林曇的工資從10800元，漲到了18900元。

HRD與林曇談完，喬越又在開機儀式後走到林曇面前，笑著對她說：

“林曇加油吧，好好把《小逃妻》跟下來，回頭能自己帶項目了，工資和獎金會更高。你的實力，之前被大大低估。現在展現出來了，公司也會給與相應的薪酬和職權回報的。”

這一天春光很好，林曇手搭涼棚，笑的如朝陽般燦爛。

“謝謝喬總，我會繼續加油的。”

“我看好你。”喬越表現的格外熱情，儼然一個樂於提拔千裏馬的和善伯樂。

兩個人一個好好扮演了伯樂，一個好好扮演了千裏馬，一通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對話後，各自滿意道別。

喬越擡步去看導演布置片場，第一場戲要開拍了，他會等盯完了再離開。

林曇站到房檐下遮光，忍不住想笑。

人怎麽就這麽簡單呢？

前一天顧笙年假裝高薪挖角，喬越今天就給她升了職，該不會是昨天晚上回去臨時找HRD談話，加急走了流程吧。

目光掃一圈，想找顧笙年再道個謝，卻沒見到他人。

大概參與完開機儀式就離開了，下次吧，總會找到機會請他吃飯的。

……

項目開機後，申鵬本來以為林曇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在組裏呆幾天就會跑。

就算跟組，每周在組裏住幾天也就很了不起了。

卻沒想到，林曇跟組，一天沒有缺席。

不僅如此，大多是工作，林曇都親力親為。

就像是在做實驗，要驗證什麽般，她珍惜每一個親自執行的機會，不斷從中汲取經驗。在與劇組所有人摩擦、合作的過程中，認識劇組中的每個螺絲釘，與他們成為戰友，成為可以互相信任的夥伴。

最初時還劇務抱怨林曇太狠了，每天卷著劇本飛頁和通告單，在劇組裏罵人使喚人，像暴躁的包租婆。

但隨著每個人遇到的問題越來越多，林曇這個狠人幫大家解決的問題越來越多，那些罵她、抱怨她的人，也潛移默化成依賴她的人。

開機半個月的時候，劇組裏的人就養成了‘有問題找林曇’的習慣。

申鵬這個制片人，從沒在做項目時這麽輕松過，全賴林曇的勤快。

開機近一個月時，劇組大會上，導演捏著申鵬遞過來的開銷表連連嘆息，也忍不住將目光轉向林曇：

“咱們劇組還得繼續節省花銷，曇姐看看哪裏還能收一收？”

“易導，您喊我小林就行。”林曇擺手笑道。

“好的，曇姐。”易松認真點頭，壓力狀況中仍忍不住講冷笑話。

“我來處理吧。”林曇笑笑，二話不說便將這個擔子又扛了過來。

坐在她邊上的陸辭橫眼掃了下林曇，無奈嘆氣。

這近一個月時間，不僅是林曇不斷實踐、不斷積累經驗和人脈的過程，也是陸辭飛速成長的過程。

每天在劇組裏跟人罵架，今天是這個劇務不負責把貴重東西丟了，就是隔日有人偷劇組裏的東西被抓，要麽就是演員拖時間害劇組花銷大漲，或者劇務偷懶找不到人……

一萬件雞毛蒜皮的事，件件都要他和林曇去找人、去罵人、去處理，又煩又累。

他這個抹不開嘴跟人說話的人，都漸漸張嘴便能說一串狠話了。

人曬黑了，心也硬了。

偏偏林曇像還不過癮，仍一直往身上找活做，像是在自虐中找快感般，停不下來。

陸辭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長，也覺察到當下的視野和看項目的角度在慢慢擡高，他驚喜於快速變強，卻也擔心林曇。

會不會太勉強，會不會太苦。

林曇卻朝著他安撫笑笑，似乎這一切勞累不過是小事一樁。

會後，林曇重新規劃了劇組宿舍的水電使用。

將劇組所有開銷重新審視了一遍後，她發行因為劇組全天候供電，有一些人離開宿舍的時候不關燈，普遍存在一些用水用電的浪費問題。

於是只晚上供水供電，白天大家反正應該在劇組裏工作，宿舍裏就統一停掉。

申鵬是不太支持這個做法的，一刀切的話很容易引起公憤。

林曇沒有多做解釋，堅持這樣搞。

“你既然讓我去做，起承擔責任，就不能一直對我指手畫腳。”林曇倔強道。

申鵬只好無奈放任，心裏卻還是覺得不妥。

果然，第二天在宿舍裏全天閉關寫劇本的蘇心曉就鬧了起來，白天筆記本還能堅持個幾小時，但沒有空調，宿舍裏根本沒辦法呆。

她不得不跑去咖啡廳裏寫劇本，這也太奔波了。

另外一些輪班會在宿舍裏呆著的人，以及b組拍夜場的工作人員也開始起義。

申鵬一副‘你看我說什麽了’的架勢，林曇卻只是笑笑，不疾不徐的又更新了規矩。

第二天誰要在劇組宿舍裏呆，要提前跟陸辭打申請，陸辭會根據對方的需求來判斷合理性，然後開放其所在樓層的水電。

但即便開放了，陸辭也會在開工前道宿舍檢查——那些同樓層不在宿舍呆的人，必須已經關掉了所有用水用電器具。

如此試行了一周，果然大家都變得自覺起來，水電費成本也有了較明顯的下降。

“你一開始就只是跟大家口頭上說讓大家節省，不會有人理你的。

“在這種人口結構混亂的劇組裏做事情，一定要先往狠裏管，他們才會當回事。等他們當回事了，你再松動一些，他們反而會感激。

“如果你剛開始的政策就很柔和，他們覺得你是紙老虎，沒有雷霆手段，就會一層一層的跟你磨，即便你再狠起來，大家沖突已經發生了好多次了，浪費時間，別人還煩你恨你。

“倒不如先狠後講理，大家反而覺得你不錯，聽得進去勸。”

林曇沒有理申鵬，反而轉頭對陸辭解釋了自己這樣做的原因。

陸辭看一眼申鵬，笑道：“我早就知道你這麽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只是沒想到理由是什麽，現在明白了。”

申鵬被這倆人指桑罵槐的戳了半天，才無奈道：“是我不對，我應該一早就相信曇姐，快別罵了。”

“哈哈哈。”林曇被逗笑，“誰罵你了，我這不是解釋一下嘛，不然申制片還以為我是胡來呢。”

“投降投降。”申鵬忙舉起雙手。

這一遭之後，申鵬對林曇更加信任起來，漸漸也被林曇調-教成了但凡林曇做什麽，都覺得一定有她的原因，絕對支持的習慣。

如此一來，林曇在劇組裏做事更加順暢起來，總制片人放權，劇組裏其他人也慢慢察覺到這一點，對林曇也愈加尊敬。

到快殺青時，劇組裏已經為林曇馬首是瞻，大家有什麽事兒直接找林曇，申鵬倒也樂得清閑。

忙忙活活日趕夜趕，開機第21天時，蘇心曉全部劇本修改完畢。

第49天時，《小逃妻》殺青。

殺青宴上，方小農向喬越提出想要在暑期檔上線《小逃妻》的想法。

喬越立即找易松聊，問能不能加速後期，大家甚至聊到了一邊開播一邊後期剪輯的想法。

林曇坐在桌上，聽著這些對話，終於感覺到，《小逃妻》的制作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她繃了幾個月的心總算放松些許，手撐住頭，她在陸辭問她想什麽時，回答道：

“我在想，跟幾天後期，然後出去旅游。

“是去法-國好呢，還是去日-本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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