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電視劇春集會, 全國各大電視劇制作公司齊聚一堂，在展覽中心不同區布自己的展。

廣告牌、廣告橫幅掛在天上、擺在園子裏，布陣一般的熱鬧。

許多制作方還動用人脈邀請了國內外電視劇、電影方面的專家、大佬, 開辦講座。

林曇也跟著申鵬參加了幾次聚會和講座，加了一些同行的微信。

陸辭也陪著每天四處跑，但他沒有林曇那麽從容, 他心焦於工作沒什麽進展，總覺得這種毫無意義的見人、混場子毫無意義。

林曇勸的煩了, 便沈下臉來。

在申鵬帶飛的晚宴中，給陸辭下達了讓他今晚必須加上5個人微信的任務——這5個人必須是經紀人、平臺對接發行人員或者編劇人員等, 在制作環節中起重要作用的客戶。

陸辭表情瞬間僵住，別說抱怨參加活動四處跑浪費時間, 就連別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林曇嘆口氣，轉頭凝著他道：

“怎麽？怕自己貼上去跟別人說話，會尷尬，會被晾著？會熱臉貼冷屁股？”

“……”陸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垂著眼不說話。

林曇瞧他這副任性又倔強的樣子, 忍不住氣道：

“如果你是那種自己跟別人說一句話，都擔心對方不搭話的人, 快別幹這個活了，你不適合。

“想承這個權, 就把臉面不要。去舔，去挨冷臉, 去鞍前馬後，去搞定關鍵人, 才幹的下去。”

“……”陸辭忽地擡起頭, 面帶怒容瞪她。

林曇知道自己這話說的可能有點重, 卻並不圓場子，仍板著面孔，硬著聲音：

“不知道怎麽做，就去觀察別人。

“看看方才那個女發行，會觀察他人的穿著和言談，找契口誇讚對方，以此打開局面，慢慢延伸話題，互加好友。

“或者像那邊那個編劇，會算星座、看星盤，不用他主動找別人聊天說話，無數人湊上去找他幫忙算姻緣、算財運。咱們圈子裏的人本來就容易信玄學，女孩子們半信半疑也會去算算，這樣就能輕易拉好感，成為被簇擁的中心。想認識什麽人都不難了。

“還有那邊那個老制片，研究中醫，會幫人看脈。

“嗯……別小看這種人脈局，看似都是閑聊浪費時間，但你怎麽知道，將來場上的水會成為你項目裏的關鍵人，甚至被拉來救場？哪怕是拓展人脈，也不是小術，你拿出千般手段、萬般技巧，也未必就好用。

“多觀察多學吧，也琢磨琢磨自己適合什麽。有時候自己長的好看，也能作為手段。

“與人接觸的時候，別太把自己當盤菜，人家既沒有瞧不起你，也沒有喜歡你，只是把你當成個工具人而已。所以，與人交往時，何必有那麽強的心理負擔。

“陸辭，童年結束了，歡迎來到成人世界。”

陸辭拳頭攥的死緊，他可以被任何人批評，卻最無法承受林曇的不認同。

心裏翻湧著憤怒、委屈等諸多情緒，執拗的恨不得起身就離開宴會場，又想立即去認識十個八個人，給林曇看看他的能力。

但雙腿就像是灌了鉛，怎麽也挪不動。

林曇忽然又道：“陸辭，你是不是有點大小眼？”

“？”陸辭擡起頭，疑惑的瞪她。

林曇吐口氣，無奈的含笑看他，拍拍他肩膀，“去轉轉吧。”

“……嗯。”陸辭被她一打岔，什麽覆雜情緒都散了，猶豫幾秒，終於揣著手機起身。

野驢出籠，林曇看著他高高大大的背影，總算舒口氣。

陸辭，我會保護你，但你要認識這個真實的世界，知道野蠻的大森林裏到底是怎樣的弱肉強食。

背人如背山，我可以帶領你，保護你，卻不能背著你。

只有你放下依賴心，我才能成為你的依靠。

看了一會兒陸辭的背影，林曇收回視線，面對著圓桌，繼續吃自己的帝王蟹。

嗑開蟹殼，嗦出鮮嫩軟彈的蟹肉，有一點點鹹味的肉嘗起來更加鮮甜。好吃到微微瞇起眼，食欲的滿足，真讓人幸福啊。

……

……

春集會的夜晚，很多名飯店名酒店的營業額都大大提升。

連小龍蝦的身價都漲了許多。

四方來客喜歡高雅的便去黃浦江邊賞舟嘗鮮，喜歡西式的便去新天地附近室外組局，愛大快朵頤配酒的便找到好吃的小龍蝦店暢吃暢喝。

這一晚，不止申鵬帶著林曇有局，幾乎所有來奔赴春集會的人，都在大大小小的飯局酒局上。

喬越如是，張則如是，顧笙年亦如是。

巧合的是，張則攀著悅誠影業的老板孫悅成，與顧笙年湊到了一個飯局中。

桌上還有滬上衛視的臺長和買片主任，另一家制作公司老板，以及其他幾位大佬。

一群企業領袖人物碰到一起，聊不到什麽創業、管理之類的問題，倒都是一些趣事八卦。

偶爾談及行業格局，扯上幾句也就被其他話題淹沒了。

這樣一些人，好似有意在回避深刻的、高明的內容，既不願意淪落成當眾吹牛的笑柄，也不想讓其他對手知道自己的見解，便顯得各個都有點高深莫測。

桌上倒不擔心冷場，除了有謙遜又擅長與人周旋的大佬熱場外，張則這樣身份地位接不如人的企業高管，此刻也樂意於扮演擡轎子捧人的角色。

只是張則在聊天時，尤其偏愛接滬上衛視臺長趙軍以及買片主任方小農，許多人猜測他是想跟電視臺的人搭好關系，方便以後賣劇。

起初顧笙年也是這樣想的，直到張則在跟方小農聊天時，忽然提及華點的劇《小逃妻》想跟滬上衛視合作，顧笙年才覺察出一些不對勁來。

顧笙年仔細打量起張則，外型極佳，國外留學歸來，家境不錯，事業也順風順水，這樣的男人的確應該很受歡迎。

怪不得令會跟他發展一段感情，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們反目成仇。從他第一次聽到的林曇跟張則的對峙氣氛推斷，顧笙年覺得張則應該是做了一件非常可恨的事。

手指點著桌面，顧笙年作為旁觀者，聽著張則和方小農的閑聊。

“《何律師的小逃妻》？”方小農皺了下眉，“你確定你們公司這部劇是想跟我們合作？去年底的時候姜梅好似跟我提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啊。我還以為這劇已經黃了，或者是跟其他電視臺合作了呢。到現在我都沒再見到過你們公司發行的人啊，下面的人也沒做過類似的匯報，你應該是記錯了吧。”

張則笑著搖頭道：“不是的，這個我怎麽會記錯呢。不過其中的確有些麻煩事，方主任沒見到人也正常。”

“怎麽說？”方小農見張則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忽然感興趣起來。

“老板最近很信任一個小策劃，覺得對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次的《小逃妻》的發行工作，喬總委派這個策劃來談，所以到現在說不定還沒有頭緒要怎麽跟您聊這個事兒，沒敢去見您，也挺正常。估計過陣子會有動作吧。”張則笑了笑，像是在說一件讓人無奈的糟心小事。

措辭雖然非常客氣，也沒有任何指責喬越和林曇的意思。但在這樣的場合，張則作為華點的制片人，居然透露自己公司的負面新聞，可見他已經非常不滿這事了。

方小農意味不明的笑笑，乜一眼張則，想了想又道：

“有動靜也沒有，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只是一個小策劃的話，她可能見不到我。”

大家心知肚明，這張桌上的每一個，都不是能輕易見得到的人。

張則卻搖頭，“方主任不知道，那小策劃雖然做事不太規矩，但挺有能耐的。以她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個性，總會找到什麽辦法見您一面的。”

“這麽厲害？怎麽？她還能硬闖我辦公室？”方小農撇了撇嘴，顯出幾分不高興來。

張則這話說的，好像他連個小姑娘都鬥不過，會被對方算計成功一樣。

張則察覺到方小農的不悅，卻並不慌張，他就是要方小農不高興。

現在方小農越不高興，林曇就越難見到方小農。

如果連滬上TV的買片主任都見不到，何談成功發行？

就算真讓林曇見到方小農了，以他今天做的這個鋪墊，方小農先入為主的對林曇有極差印象，合同能談成的幾率也會大大降低。

更何況，林曇作為一個創作部的策劃人員，就算她在項目裏還擔當執行制片，一個副經理級別的人，也不可能讓方小農正眼以待。

想到這裏，張則心情轉好，跟孫悅成碰杯飲了半杯酒後，神態間的瀟灑和自在更甚，與滿桌比他級別高、比他年長的人相談起來，也沒有絲毫氣質上的遜色。

顧笙年仍舊細細品酒，其他人不與他講話，他就也不搭茬，只是眼眸會時不時看一眼自己手機，仿佛心裏正惦記著手機裏的什麽人一般。

昨天晚上他請林曇幫著看了兩個劇本，林曇回覆很快，幾乎是3個小時後就給了他答覆。

她不止從內容上點評了這兩個劇本，還放眼到整個市場內容方面的布局，和極晟平臺的戰略未來。

分析的頭頭是道，不像是個給老板打工的內容人，倒像是個以內容為基礎專業，如今已爬直頂端的戰略高層。

顧笙年在來赴飯局前，已將林曇的分析和評判做了些修飾，發給下屬。

方才與身邊人聊最近市場上比較被看好的劇時，他還想到了林曇關於市場發展的看法，也想著這次這兩個劇本分析，他要給林曇多少‘顧問費’。

真沒想到這飯桌上不僅他恰巧在想林曇的事，還有另一個人心心念念的惦記林曇。

張則的話題原本已經結束，他只想小小給林曇使個絆子，絕不希望桌上的大佬們覺得他是個不識大體、會背後抹黑公司的吃裏扒外的小人。

是以針對《小逃妻》項目，他只是點到為止，並不準備延伸太多。

但滬上TV現在是嚴重的內容空虛期，求賢若渴，方小農跟著其他人聊了會兒有的沒的，又忽然將話題拉回到小逃妻。

他飲一口酒後，放下酒杯，轉頭問張則：

“不過不提你們老板用人的問題，《小逃妻》的內容怎麽樣？編劇、演員和導演分別是誰來著？”

張則抿唇遲疑了下，讓他誇《小逃妻》是絕對做不到的，但要再批評就有點不合適了。

正想著隨便扯幾句不太清楚，講這事兒含糊過去，坐在他身邊的孫悅成忽然接了話：

“這個我倒是知道點。”

“是嗎？孫總現在跟華點合作《鏡城臺》，對華點的事兒這麽熟悉？”方小農笑著問。

孫悅成是做經紀人起家的，跟其他老板們不太一樣，其他人打的是高B格人設，要端著架子，他卻是個對八卦、緋聞等事並不排斥的圈內知名Gay蜜，親民能聊才是他要走的路線。

是以張則雖然有口難言，他卻很樂於黑《小逃妻》幾句。

“倒也不完全是因為跟華點合作，《小逃妻》說不定要跟我們的《鏡城臺》同期競爭資源，我總要了解一下對手的狀況。哪怕再不靠譜，也得知己知彼嘛。”孫悅成笑著跟方小農碰了下杯，才繼續道：

“喬總不僅捧那個小策劃做發行，還讓那人親自給項目找編劇，聽說是個只做了一次主編劇的年輕人，而且她寫的那部劇現在還沒開播呢。質量怎麽樣可不好說。

“再者，那個小策劃還進組當執行制片，昨天春集會論壇活動的時候，喬越和申鵬帶著那個小姑娘一塊兒參加，我看見了，二十四歲左右吧，倒是很年輕漂亮。能力嘛……全程人家就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邊，既不主動跟人打交道，也沒特別認真聽講座。

“挺像慣壞了的孩子，要不是年齡對不上，我還以為那是喬總的親閨女呢。”

他說到這裏，淺淺笑了笑。

如果是跟喬越關系密切，不是女兒，那還能是什麽？

這世上的男人，哪怕是當皇帝的，一有機會，都會去煙花柳巷嫖-妓-女。

在某些話題上，無論身份多麽尊貴，地位多高，都一樣的下流。

其他忍雖不會公然搭話，卻也心照不宣。

顧笙年視線從手機挪向孫悅成，眉心微微蹙起。

“這樣啊，喬總這是出大價錢，拿出自己公司一部劇來培養人家咯？”另一個大佬挑眉問，這樣的艷事，在一些人看來倒是雅趣。

張則見許多人視線投向自己，抿唇不願搭話。一則他雖然怨憤林曇，卻也不願作為前女友的她被扯進這樣的話題裏。

再者他的身份也有些尷尬，如此話題，笑也好，制止也好，都不合適。

他搖頭苦笑，做出自己公司裏發生這樣的事，他也覺得丟臉的樣子，隨即找個上廁所的借口，便起身離席了。

“看樣子是的，我真沒看出來，喬越還挺舍得血本的，骨子裏浪漫啊。”孫悅成說著哈哈一笑，轉而又道：

“不過喬越也不是真那麽信任人家，他這不還投資了我們公司的《鏡城臺》嘛。就算《小逃妻》做爛了，黃了，也還有《鏡城臺》在推動，今年公司的利潤照舊有保障。”

“哈哈，喬越算計的可真明白。”

“男人嘛，哈哈。”

“對了，那小姑娘什麽來頭？真就是一個策劃而已？”

孫悅成點了點頭，“才入行3年，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華點做策劃，叫什麽來著？這個我倒是忘了。”

“還真是個鄰家大學生？我還以為是個演員之類的呢。”

“哈哈，名字想不起來就算了，倒也不用連名字都說。”

就在大家隨口扯淡時，一直顯得有些沈默的顧笙年忽然開口：

“叫林曇，雙木林，日雲曇。”

孫悅成有些不可思議的轉頭看向顧笙年，這人怎麽會知道那小姑娘的名字？

林曇……林曇……

“好像還真是這個名字。”

“顧總怎麽也認得？”方小農也一樣的疑惑。

在電視行業，顧笙年還算是個新貴，不似他們這些混跡行業多年甚至幾十年的老家夥們。

怎麽連個制作公司裏的小人物名字，也記得清清楚楚？

“見過幾面。”顧笙年微笑道，“我跟孫總的看法不太一樣。在我看來，喬越之所以重用林曇，還真不是有其他意思。

“別說喬總要提拔她了，就連我也想將林曇挖過來。

“不惜高薪、高職位的邀約，可惜林曇一心想把《小逃妻》做完，我怎麽使法子也挖不到。”

說到這裏，顧笙年搖了搖頭，苦笑著嘆氣，一副格外惋惜模樣。

桌上方才還在笑的男人們都進噤了聲，哪怕是對方才話題不感興趣的人，也都擡起頭朝顧笙年看來。

極晟視頻雖然是個新公司，但背靠的極晟科技卻是有十幾年底蘊的互聯網大廠。

要想面試這樣的公司，非得過五關斬六將不可，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能讓顧笙年這個老板念念不忘，拿出高誘惑，親自挖人都挖不倒？

“還真是個天才不成？”有人挑眉發出疑問。

方小農也被顧笙年撩撥的好奇起來，若是別人說林曇是個人才，他還未必會信，但顧笙年這人一直很老成持重，既不喜歡誇大其詞，也不愛開玩笑。

他創建極晟視頻之後打入電視圈子以來，大家對他的印象都是古板低調、樸實誠信，是個有夢想有堅持到讓人擔心他過剛易折的年輕人。

這樣一個人說林曇是個人才，那林曇就必定是個人才。

而且以顧笙年略顯傲慢的脾性來看，說不定林曇還是個人品也很受認可的小姑娘。

“若只是人才而已，我也不至於這樣絞盡腦汁的想要將她收為己有。”顧笙年歪頭似乎在想辦法組織詞匯去秒回這個‘不止是天才而已’的年輕人。

待把大家胃口調的很高了，他才再次開口：

“還有非同尋常的戰略思維，和一些讓我都覺得非常新穎的想法。

“不過這個人的妙處，還是等她找方主任尋求合作的時候，您見了再自行評判吧。”

連孫悅成都挑高了眉頭，開始重新回想自己見到的林曇。

難道那小姑娘在論壇上走神，不是不虛心，而是胸中有更深丘壑，嫌論壇上宣講的內容太過淺顯？

方小農看看顧笙年，又看看開始自我懷疑的孫悅成，忍俊不禁。

他點點頭，又嘖了一聲，隨即才道：

“那這個人，我還真是非見不可了。”

要是那孩子不主動來見他，他還想主動見見人家呢。

……

幾分鐘後，關於林曇的話題結束，張則也終於從衛生間折返。

只是孫悅成再跟他提起林曇和《小逃妻》時，畫風卻完全變了。

跟孫悅成驢唇不對馬嘴的小聲私語了好半天，他才忽然明白過來，孫悅成對林曇的評價已經發生了兩級反轉。

張則愕然瞠目，怎麽也想不通，他不過是去上了個廁所，林曇怎麽就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變成了個‘聽說林曇是個很不一樣的天才’？

林曇到底是有什麽魔力？

怎麽總是能輕易顛覆他周圍的世界？

作者有話說：

【5700字大章哦~~~厲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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