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窗口處站了一會兒, 林曇才收拾心情回到被華麗水晶吊燈照耀的格外明亮的餐堂。

客人們已就座，申鵬給她留了位，林曇悄聲走過去坐定, 掃了一圈兒發現顧笙年並不在這張桌上。

喬越身邊挨著知名經紀人喬曉璇，兩個人湊頭悄聲說著什麽，很熟稔的樣子。

劉騰美在這桌負責招待客人, 倒也能讓大家賓至如歸，不覺得無聊。

吃了15分鐘, 林曇才品出味來，為什麽喬越坐在這桌, 而不是跟顧笙年同坐——喬越並不怎麽重視網絡平臺。

在他看來，喬曉璇這個經紀人遠比顧笙年更值得結交。

他心裏只惦記著衛星電視臺的發行渠道, 壓根沒覺得網絡電視平臺極晟視頻有價值。

也難怪，現在是14年，網絡視頻平臺才剛剛起步沒多久，遠遠還沒到它們表現出極強購買力的時候——

再過3年，喬越就會後悔曾經自己對甲方爸爸的愛答不理。

在這樣大佬雲集的場合裏, 喬越甚至忍不住擺著架子，含著笑挑釁式的問劉騰美：

“去年開始, 各大科技公司就都在研究做直播，YY語音更名虎牙直播, ACFUN生放送改名鬥魚TV，現在全網都在看好這一塊兒, 你們怎麽反而做起視頻平臺來了？”

“啊，鬥魚原來是ACFUN生放送更名的？”坐在斜對面的一位制作公司副總挑起眉, 笑問。

“是啊。”喬越點了點頭, 即便端著低調淡然的架子, 仍難掩眼底的優越感。

在這種時候，構架信息壁壘，是很好的裝b手段。

“啊，極晟內部也有團隊在做直播系統啦。”劉騰美接話道：“我們顧總也覺得直播不錯，不過他覺得視頻平臺是個更好的生態環境，甚至可以承載直播區塊兒。”

“野心不小啊。”喬越隨口捧了句，又搖頭道：“別看現在馬鈴薯視頻和耀肯視頻現在做的很好，平臺內部也有網劇大火。但網絡劇畢竟是小眾內容，做火全靠氣運，想覆制可太難了。而且，現在也面臨著很大的困境啊。”

喬越在這裏賣了個關子，張則立即接茬問：“什麽困境啊，喬總？”

掃一眼圓桌眾人，見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臉上，等著他發言，喬越這才舒舒服的開口：“馬上要打擊盜版了，別看現在什麽外國電影、劇之類的都能往平臺上搬。但盜版一來，就都要下架。現在網劇才有幾部啊，想買國內外內容充庫存，得花多少錢？可一個平臺要是沒內容，那就是個空殼，怎麽活呢？”

劉騰美表情僵了一下，她只是做采買和發行的，對於整個平臺的戰略並沒有吃的很透。

很多會議上聊及的內容，也不方便跟喬越說，可這時候被問住，必然流失與席者對極晟視頻的信心。

她為難的抿了抿唇，才故作輕松說：

“哈哈，顧總之前在大老板身邊就是做戰略的，喬總說的這些問題，他都考慮過。”

轉而，又避重就輕道：

“極晟總部為了做平臺，拿出了幾十億的預算，就是為了買片。今後在座公司的劇，我們都可以合作起來嘛。今年極晟最大的布局就在視頻這一塊兒了，誰缺錢，極晟也不會缺的嘛。到時候我們的買片能力和需求量，會遠超衛星臺的。”

“哈哈，那可太好了，又給我們制作方開辟了一條康莊大道。”喬越也沒有把惡人扮演到底，適時收手，他輕輕舉了下酒杯。

劉騰美忙借著臺階下，站起身與喬總碰杯，又笑著跟其他人建議大家一塊兒喝一杯。

眾人也樂意配合，都笑吟吟或淺酌或幹杯。

林曇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另一張桌上淺笑著聽別人說話的顧笙年。

原來他也曾有這樣坎坷爬坡的階段啊。

過了一會兒，顧笙年從原本坐著的那一桌，換到另一桌上，開始換人社交。再半小時後，終於轉到林曇所在的桌上，正巧坐在喬越身邊。

年輕的顧笙年有這個年紀的年輕氣盛，講話時雖然並不高談闊論，但總是一字一言都透著他的篤定和驕傲。

那份少言的從容也是他傲慢的一部分。

劉騰美配合打的很好，顧笙年話不多，那她就多說些，一邊捧著老板將顧笙年想做的社交做圓了，一邊又讓老板和客人們都舒服，可以說是非常好的主持人和潤滑劑了。

但即便是這樣熱熱鬧鬧的環境下，喬越仍表現的過於矜持。

林曇明白，劉騰美方才那番話並沒有說服喬越，他仍然不看好網絡視頻平臺。

也不能怪他沒有格局和遠見，很多時候，大老板未必就真的比別人更聰明更有戰略性，很多成功者都是乘風而起。

風撤走，也與普通人無二致。

是啊，未來還沒到來時，誰又能預言那些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畢竟衛星電視臺稱霸市場，是有認知起就如此的現狀。

終於等到喬越起身上衛生間，林曇等了一會兒，也悄悄站起身。

在拐向女士衛生間門口，她等了十幾秒，才看到喬越擦著手走出來。

立即邁步拐出，裝作恰巧偶然遇到的樣子，林曇笑的很無害：

“喬總。”

“哎，林曇。”面對員工時，喬越反而拆下了架子，顯得親切許多。

在其他人面前端著，大概也有不想被輕視的意味吧。

“喬總，蘇心曉編劇和易松導演對咱們的項目信心可足了，雖然簽約前費了些口舌，但他們動力都很強勁。”走在喬越左側偏後的位置，林曇不快不慢的跟著，閑聊一樣打開話題。

“回公司後，得好好誇一誇你和申鵬啊，尤其是你，小小年紀，能力很不錯。”喬越轉身拍了拍林曇肩膀，見她面上笑容很平和，絲毫沒有恃功勞而驕的態度，心裏多了些喜歡。

“還要謝謝喬總給我這個機會，像您這樣敢於破格的老板，真的太難遇到了。”林曇有些靦腆的低頭，聲音弱了幾分。

喬越爽朗的哈哈兩聲，再看她時又覺得更加順眼。

“在咱們公司，什麽都不是問題，只看能力。你挺不錯的，敢想，敢挑戰，也會落地，以後再接再厲。”喬越是很認可她的誇讚的，他也自認為自己的確是個敢於破格的老板，於是順著她的奉承，又鼓勵了她一句。

林曇順勢道：“喬總，我還真的又有一個想法。”

不用以後，她現在就敢想。

“哦？”喬越看一眼餐堂的大門，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到門後，靠墻而立，笑道：“你說說。”

“也是因為今天有機會跟著喬總見到極晟視頻的人，才想到的。”林曇講話時，英氣又回到她臉上。

做下屬給喬越時，她可以裝乖降低自己的聰明度和攻擊性，但聊起工作，必須拿出專業的態度。

在神態和語氣上，得能服人。

“嗯。”喬越點頭，願聽其詳。

“我想，喬總今天之所以來見這些人，大概也有一點這樣的想法吧。”她輕笑，先用話術把喬越拉到自己統一戰線上，以方便他順滑的表達認同，“我猜，您是否也覺得，衛星臺這個買片平臺是已知和現在，而網絡平臺是未知和未來。”

“……”喬越挑眉盯住她眉眼，開始分析她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之前她對《小逃妻》的判斷，和果然如她所說一般的拿下編劇，這些切實值得認同的能力，讓喬越願意聽聽她的奇思，願意深想一下她的發言。

不僅僅是為了展現自己這個領導的廣納諫言，更是對這個年輕人真的有些期望。

網絡平臺是未知和未來，這話可就真的有點異想天開了。

但的確引出了他的好奇，像之前關於《小逃妻》的高層會議上一般，他想知道她是否有強大的根據，支撐這個想法。

林曇從他眼神裏讀到求知欲，遂繼續道：

“網絡已經出現十幾年了，一直都是大跨步在發展。它對我們這代人的影響倒還好，但對年輕人的影響卻格外大。

“年輕一代是完全在網絡時代長大的，身邊很多朋友都說，他們的子侄輩幾乎不看電視。

“像很多初中和高中的孩子們，不看紙質書，反而全班同學都看網文。有時候一個班的同學都在看同一本網絡小說。

“再比如，很多男孩子不會踢足球打籃球，卻是電腦游戲的高手——他們也在取代那些籃球打的好的男生，在成為校園和班級風雲人物。

“還有，前年出的一部網劇大火到現在，幾乎所有年輕人，開口幾句便會帶一個那部劇中的搞笑梗。

“人類正在改變過去幾十上百年養成的生活習慣，大家開始在電腦上閱讀，在電腦上學習，在電腦上獲取新聞，在電腦上玩游戲，在電腦上社交……

“以此趨勢來看，將來在電腦上看劇看電影，已經成為必然。

“您覺得呢？”

林曇笑著將問題拋給喬越，眼睛泛著柔和的光。

她在用眼神撫順喬總的自尊心，以免自己的發言引起他的競爭心。

喬越剛接收到她大段的行業未來分析，正在與自己對市場的思考做比對，哪有那麽快得出結論。

本想切實的質疑或詢問幾句，但在她水汪汪眼神的仰視下，不自覺收斂起全部棱角，柔和道：

“嗯，你繼續。”

林曇放松的笑笑，仿佛他支持她繼續說下去，是件多麽讓人快樂的舉動。

“之前每年電視劇市場需要的量，其實是由電視臺數量決定的。

“以後如果像極晟視頻這樣的內容平臺增多，那對電視劇需求的量也會加大。

“我們都知道，電視臺的廣告費是很高的。如果顧笙年能將流量搞上去，比如重金買一些精品劇，得到了觀主的認可。

“以後廣告費等就可能比肩電視臺，同樣的運轉模式，在網絡平臺上可以優化覆制。

“買家變多，市場需求變大，我們這樣的制作公司，就有非常大的擴張機會。”林曇深知以利誘人的技巧性，她這番話說出來，就算網絡視頻平臺不能壯大，喬越也會希望網絡視頻壯大了。

“有道理，我的確也是這樣想的。”喬越掃她一眼，抿唇藏起情緒，輕飄飄的應了句。

林曇心情揚起，知道對方已經被她引入自己構建的未來中，開始切實的想象那種供不應求的美好光景。

“喬總，如果顧笙年也是打的這個念頭，那現階段一定是他們重金買馬的階段，肯定會不惜血本的擴充內容庫。

“誰最先跟他們合作，就能拿到最大的利潤，最多的資源。

“也能在眾多制作者嗅到血腥味，湧過來前，最先打通與極晟視頻平臺的合作關系。

“既然喬總有這樣的前瞻性，不如果斷下手。

“襯現在顧笙年主動搭建友誼橋梁的檔口，開開心心的接他遞來的橄欖枝，甚至加把火，與他建立私交，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林曇說著用力點頭，滿滿的鼓動。

“哈哈，林曇，你這張嘴啊，放在古代，也是蘇秦張儀的料。”喬越笑著看了眼手表，拍拍林曇的肩膀，沒有再繼續接茬，反而道：“回吧，再吃點水果，喝些酒。”

“好，謝謝喬總聽我說這些。”林曇給喬越出招，還要不斷道謝，細想想真是無奈。

明明在幫資本家的忙，反而要感謝資本家給她這個機會幫他的忙，這都什麽狗屁社會現狀。

“挺好的，說的挺好。”喬越有些心不在焉的誇罷，便轉身拉門而入。

林曇不知道他是急於消化她的話，還是急於去跟顧笙年搭建關系，改變他一晚上端著架子疏遠別人的局面。

但顯然他聽進去了她的話。

舒口氣，林曇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推門回到餐堂。

可回到圓桌邊自己位置上時，林曇並沒看到顧笙年的身影，只有喬越坐在那兒，一邊用手指點酒杯，一邊時不時東張西望，似乎也在尋人。

……

‘M’私餐廳靠近門口處，有一個小小的休息間。

是專門隔出來，給一些顧客整理儀容，或稍作獨處休息的空間。

內裏放著床，放著沙發，放著一張小桌和一個全身鏡，還有一個僅供部分貴賓使用的衛生間。

休息間沒有對外的窗，只有一個通向餐堂門口走廊的小通風窗，幫助休息間換氣，巧合的是還能聽到餐堂門口走廊裏的說話聲。

此刻，顧笙年正坐在小窗下的沙發上，默默喝著助理王夢芹遞過來的解酒茶。

房間裏燈光很暗，他垂眸斂目，木著面孔，絕對的放松姿態，使他看不出喜怒。

王夢芹默默將百合花放在他身邊小桌上，又倒了一杯溫開水。

讓他可以嗅著花香，喝著水，舒緩一下情緒和身體。

只是擡頭不經意看到那扇通風窗時，她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外面傳來的聲音：

“星臺是已知和現在，網絡平臺是未知和未來。”

她抿了抿唇，悄無生息退出休息間，關門時還在想，即便在極晟科技內部，也少有人如那聲音的主人般，對顧總的決策如此篤信。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顧笙年：一會兒是咬人的小老虎，一會兒又變成了聰明的小狐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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