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涼怔愕住，灼兮這二字聽得真是不真切，一晃就是一年，自己竟也習慣別人換她酒涼了。

可她還是不明傾郁話中的意思，皺眉道：“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傾郁的唇角帶著嘲諷，杏眸直直的看向她的雙目，道：“卿絳畢竟是南漠人，而此番又是他的父親打頭陣！”

酒涼背脊發涼，卿絳一連在地身邊幾日，而公主不過是回來二三天竟知道這些，邀畫師進宮作畫，恐怕不是這麽簡單的，轉念猛地一想，那日卿絳沒有去送景良，不會的，卿絳不會害景良的。

她鎮聲說道：“公主在北定得三千寵愛，不是照樣抵不過他人給予的愛，不管卿絳做出什麽選擇，她的心也是屬於景良的。”

傾郁轉過身子，從衣袖中拿出一封信，上面娟秀的字體讓她雙眸刺痛，那是她剛剛在書案給景良寫的信，她夜觀數日的星象得知，有東風助陣，欠缺的便是盞盞孔明燈，當東風吹散降落，便是火燒軍營之時，可東風只限於今晚，她怕景良不知那畫卷中另有計謀，所以又書寫了一封，可沒想到的是公主此時讓她進宮，書信便交給了卿絳。

傾郁低聲道：“終歸是南漠人，心還是向著南漠的，看來本宮也並未辜負她父親的一番心意，卿絳本宮會帶回南漠的。”

酒涼身子倒退幾步，滿眼的不可置信，顫聲道：“你是北定的公主，你豈能陷北定於危難當中，北定一旦滅亡，你的身份也會大不如從前，九泉之下，你如何去見你的父王母後，如何去見城中千萬百姓，當他們知道他們的家是被你親手摧毀的，會怎樣的恨你？”

“住口，本宮這是為了北定好，南漠盛興，北定衰敗，遲早是要被滅，只要父王肯降，北定便會成為附屬國，我會是王後，這樣才能讓北定真正的安定！”

酒涼搖搖頭，她怎麽會變成這樣，附屬國不過是說得好聽些罷了，皇族尊嚴轟然倒塌，江山社稷不覆存在，到時候南漠依舊是南漠，再也不會有北定了，到時，是王後又有何用，能阻擋南漠大軍沖進皇城的局面，能阻擋千萬百姓匍匐在他人腳下，不能，連她都做不到，北定的百姓知榮辱，知興亡！

她不能眼睜睜的送景良離開而讓他命喪沙場！

素手將發冠上的玉簪抽了下來，三千青絲散落在肩，左手的玉簪狠狠的刺向右手，猩紅的血蔓延在手掌中心，她咬牙跪下身子低身，道：“草民不能為公主作畫了，求公主放草民離去！”

傾郁看著她手中的血滴落在瓷玉地上，就仿佛能聽見那聲響，仰目看著最遠處高高的城墻安鐘，金黃的，分外的耀眼，父王說每當早朝時看見初陽升起的那刻，婁鐘像是被度了層金光，十分的醒目，也十分的醒腦。

可北定越來的越衰落也是不爭的事實，盡管父王用盡了所有的心血，朝政中的內鬥仍舊不斷，連對著一些小國的侵犯也很是無力，景良名聲漸起，平了安定，一戰奪了卿絳父親的名聲，也奪走了卿絳的心，老將軍說只要能帶回卿絳，他定當全力擁她為王後。

王後，便是他的妻啊！

這是她盼了多少年的！灼兮她說得並沒有錯，可這些也是建立在北定的尊榮之上的，她是為了一己之私，置百姓於不顧，可，一步錯，步步皆錯！

她聲音有些沙啞，還是狠聲道：“本宮不能放你走，得過了今夜才行！”

寬大的袖口拂風離去，酒涼跪在赤冷的大殿上，說不清楚的冷，將發絲挽好之後便有宮人進來，簡單的處理了傷口，便被帶進了一鎖小黑屋裏。

耳邊只有尖銳的聲音：“公主說了，明日便有人帶你出宮。”

隨後便是斷斷續續的鎖門聲，帶著腳步越走越遠。

酒涼靠在冰冷的石墻上，等漸漸適應了漆黑才睜開眼，低嘆口氣，當年的假死她離開了晉北，來到了北定之後便再也沒有聽過那些消息，只是偶爾景良會 跟她講講兵法，耳濡目染，如果不是各家各戶掛上的大紅燈籠，她又怎會想到孔明燈，想到那個人，終究是失策了，什麽都抵不過情這個字，以及傾郁不惜一切布下這些局。

一夜，不長不短，卻極是煎熬的一件事，酒涼舔舔微幹的嘴唇，突然間想到了酷刑司的那個夜晚，寒冷夾雜著胸前的疼痛，可耳邊總是有晉北的氣息，雙眸微微濕潤，胥晉北，湛彥遲以及蘇扶，為什麽他們總是會糾纏到一起，將頭狠狠的埋在膝間，所有的事情與她隔絕，也不知道景良那邊怎麽樣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到底睡著了沒，總是在夢裏和現實中相交替，當耳邊傳來悉數的開門聲時，微微擡頭，下意識的用手去擋住雙眸，蒼白的陽光甚是刺眼，動了動腳，一陣陣的酸麻之意，如眾多的螞蟻不斷攀爬。

勉力站起身子，堅定的走出黑屋，不過是一夜，竟讓人覺得恍生。

周公公的手指擺弄著拂塵，淡淡道：“公主說了，還望酒涼公子早早的離開北定的好。”

她的唇邊泛著苦笑，這樣希望著自己離開，莫不是因為湛彥遲馬上就要來了，只有天知道，自己有多麽的不想見他。

還是拱手向他說道：“草民會遵從公主的意思。”

朱門城墻廣，她走完最後一步的時候，心中滋味萬千，為傾郁心中可怕的執念，為北定皇城裏的百姓，也為坐在高位上日夜批閱奏折而不知這一切的皇上，她真的能做到淡漠一切麽，不管生死，毫無留念的離開！

她望著折墨軒上的額匾，緩緩的踏過門檻，忽然間街道上傳來一陣陣的馬蹄聲，侍衛拿著火紅的信封在空中揮舞，滿臉的笑意從內心而散，大聲說道：“景將軍打勝仗啦。景將軍打勝仗啦！北定的百姓們，景將軍贏了南漠狗賊。”

酒涼心中好一陣才消化了這份消息，如一場驚雷，打在北定的百姓中，也打在了她的心中，她回眸，所有的百姓已在外面接收著這份喜訊，才撤的大紅燈籠又紛紛掛起，消息在第一時間散播在皇城中，對酒涼而言，就像是一片枯死的泉頭又仿佛漫出了水。

所有的驚醒退去，內心又恢覆了從前的平靜，唇邊的笑意依舊不減，才回到大堂，便有小書童上前說道：“酒涼公子，你可回來了，如今景將軍打了勝仗，公子您面上也有光了！”

酒涼擡手就是對他一拳，佯怒道：“不是我面上有光，是皇城中的百姓，北定過面上有光！”

小書童嘿嘿笑道：“是，是是！”

又見酒涼四處尋著什麽，才恍然想起昨日的事，走到她的書案前拿出一封信件遞給了酒涼，低聲道：“昨兒個您進宮之後，沒過多久那位姑娘便要我把這封信交給您，她還說您看了信自己就會明白！”

酒涼慌忙道：“那她人呢？”

“她給完信就走了，我還勸她說等您回來再走也不遲啊，那姑娘好生奇怪她說等您回來才是什麽都遲了！”

她再也顧不了那麽多，急忙的撕開了信。

她的字體不似別的女子剛勁有力，可慢慢細讀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無奈。

“阿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心底一定怨我恨我為何把那封信交給傾貴妃，太多的身不由己在國家的忠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我還是不能等到景良回來了，可我記得你說過，機會只有一次，所以我將那封信裏的內容偷偷的調換了，可南漠此次的兵馬很足，光是將他們糧草毀掉是遠遠不夠的，王上這次鐵了心要將北定滅掉，阿酒，我已經很滿足了，在我人生能夠遇見景良，能夠遇見你，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父親說，只要我回去，便放過景良一命，我同意了，我也屈服了，終究是南漠人，我心底清楚景良的父母是不會接受我的。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在十裏坡上等景良回來，還有沒有機會做她的妻子？阿酒，告訴他，卿絳是負心人，等不到他回來了，怨恨終罷，此生不悔！”

信緩緩的飄落在地，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閣樓上的，他們的感情是那麽的無奈，那麽的讓人心疼，她要怎樣去告訴景良這一切，要怎樣去回覆他的那句十裏長坡，定不負卿！

北定慶喜年五月初，南漠攻破潯洲，直搗皇城，景良將軍帶兵苦戰三日三夜，終抵擋不住，據說身亡之時身中數百槍仍屹立不倒，手握銀白長槍，面望皇城不倒，百姓為此披了半月的素白衣衫，以此紀念！

這日便是南漠王上入城的日子，酒涼並未離開也並未前去觀看，她去了那十裏長坡，一襲素白的衣衫，發冠如玉，素手拿著一幅畫卷，這是她欠他的畫卷。

還未走近便見十裏長坡跪著一襲紅妝的女子，那紅，殷過了十裏內的花，勝過了百裏的清冷，風微微吹動，她發上的鳳冠跟著輕輕搖晃，她的手只是撫著那刻數上深奧的字體，身子慢慢的向前依靠，以為這裏便是她一生的棲息之地。

酒涼的嗓子哽塞住，她並沒有看錯，那女子就是卿絳，這紅妝便是為景良而披的，她在十裏長坡等他，她想要做他的妻子。

景良，你為何不回來，為何不？

沒有人能回答，她想起了與景良的日子，常常的把酒言笑，常常的舞刀弄墨，所有的真性情體現在他身上，那句“阿酒”便停留在了風間！

她沒有上前，轉身便離開了，一場離別接著一場離別，苦楚太多，她割舍不下！

西楚楚地

居胥閣樓下上，滿地的桃花飄落，夾雜著杏花的清香，漫天、滿天。紫袍錦服的男子躺在玉笙梨花軟榻上，身旁是紫檀色的書案，宣白的畫卷上月眸皓齒，唇角洋溢著暖暖的笑容，紫衣裙帶飛揚，額間淡淡銀飾蕩漾著柔和的光芒，似真似假，總是被那抹笑容吸引進去。

假寐的眸子突然睜開，漆黑的雙目直直的盯著桃花樹，一看便是半響，那些被壓在沈木箱子裏的畫卷被他一一打開，看過之後便是無以覆加的心痛，沈沈的紫鸞帳上好像還有她淡淡的氣息，每一寸每一地，都是他們從前的鶼鰈情深，從前，太過恐怖的一個詞眼！

青色的蹤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清麗的身影，莫少綜對他淡淡一笑，低聲喊道：“晉北，你瞧，我尋到了誰？”

胥晉北坐起身子，輕聲說道：“華然？”

清麗的身影向前微走一步，躬身道：“民女華然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在這裏自是不必多禮！”

莫少綜在旁邊笑道：“正好在楚地碰上，當年華然功成身退，我還是把她帶過來了。”

華然的雙眸落在書案上的畫卷上，微微嘆息聲傳來，胥晉北站起了身影，指腹摩擦在畫卷人中的臉龐上，如若世間至寶，溫柔得不可一世。

華然低聲道：“事隔這麽多年了，皇上還是放不下嗎？”

他的雙眸不曾擡起，淡聲道：“華然，有件事朕一直都未問你，當年灼兮她回宮，是什麽時候有的身孕？太後知道嗎？”

“我記得是宸妃產下皇子的前幾天，那個時候她自己也不曾知道，後來她準備回楚地時身子不大舒服，她身邊的宮婢便請了我去看看，本想給您個驚喜，但她心思有些郁結我才告訴了她，也沒想到那日便是兵變的時候，可我見她並不知情，這才急忙通知了父親。”

胥晉北驚擡起雙眸，聲音帶了絲沙啞道：“你說她不知情？”

華然肯定的點點頭：“是，我確定她不知情，她當時身子很虛，知道了之後立刻動身便要前去，我仍然記得她面色有些蒼白，但滿目的焦急是遮不住的。”

華然心中對她有愧，其實她心中並不喜歡灼兮，或許是討厭她的那份淡然，而她跟芳華頗有交情，便替芳華瞞了下來，一瞞便是這麽長的時間，每次聽父親提起連灼兮，便想起了那些過往，她為皇上做了那麽多，便覺得世間什麽也及不上她。

可胥晉北心中卻是一沈再沈，雙眸微閉，沈聲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朕，為什麽不告訴朕她不知那一切！”

華然搖搖頭：“怎麽說，皇上把什麽都忘了，什麽也不信！”

他的腳步略顯踉蹌，一層層紗面被揭開之後，他也仿佛明白了阿灼為何走得那麽決絕，是他對不起她，是他辜負了她的信任，他信的只有他的眼睛！

華然靜靜的看著這一切，突然想到了宸妃、芳華她們，都是為情而生為情而死。

沈重的氣氛，莫少綜刻意的避開這一切，低聲道：“呃，皇上，最近北定那邊傳來消息，南漠已經攻破了皇城，景良將軍已戰死沙場！”

華然詫異道：“景良死了？”

莫少綜點頭，轉眸便看著胥晉北，看他對這有什麽意思？

華然的語氣略顯遺憾：“倒是可惜了，聽說景良第一場的時候便燒了南漠的糧草，很是有計謀，算準了風向，又造了許多的孔明燈，一落下來，南漠那些人直直撲火，唉，說歸於此，還是可惜啊！”

話剛落，便聽見胥晉北喃喃道：“孔明燈。”

三個字便讓莫少綜和華然相視一眼，他們聽出了那裏面包含的柔情，聽出了裏面幾分悲慟，莫少綜知道，在他生辰的那裏，灼兮便是為他做了許多的孔明燈，許了很多的願！

胥晉北低沈的聲音逐漸有力，道：“莫少綜，隨我去北定一趟！”

莫少綜愕然，突然有些不明他的舉動。

其實他本身也不知曉為何要去，只是感覺有一份力道在牽引著他，要他非去不可，而他也想陪著灼兮去看塞外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