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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從中恨 霧裏含清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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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白玉蘭橫跨過桑染色的宮墻,嬌艷欲滴間帶著一股清新怡然,濃密的杏花樹遮去暖陽,在初夏時分顯得格外的舒適。

灼兮半躺在玉笙梨花軟榻上,雙眼微瞌,唇角泛笑,素白的裙擺下兩只小兔子學著她的神情假寐,冉秋走至身旁,在竹桌上試著茶杯的熱度,皇上百般囑咐挽心苑內不能有一點生冷的東西。

灼兮突地睜開雙眼,問道:“冉秋,什麽時辰了?”

“快午時了,夫人是否餓了?”

她搖搖頭,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蠻伊那丫頭,她在的日子裏永遠不會覺得悶,悶?她望著那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沒有盡頭,自己終於覺得悶了。

坐起身子,扶著竹桌上的那本泛黃的書卷,是她前些日子起了個大早翻出來的,拿在手上半天,等到冉秋出聲詢問的時候她才放下,她們皆不識得字又如何去幫她讀,卻沒想到胥晉北知道了,不管多忙都會堅持著來挽心苑給她讀上幾篇。

微微的嘆息,今日,他卻食言了,這麽久了,想是不會來了吧!

那些過往,她終究沒有說出來,這些事,芳華沒有錯,琢顏也沒有錯,傷痛已經鑄成,苦與痛她一人已經承擔了,再提,沒有意義了,如果,有機會,她只想再去一次於歸崖,好好的祭奠他們無緣的孩子。

墨紫的身影走了進來,看見灼兮背對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便對身旁的冉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放輕了腳步,順著軟榻從身後環住她。

灼兮驚了一下,聞到熟悉的清香這才安心,他不出聲她也不說話,兩人靜享著這份時光。

灼兮半倚在他懷中,雙眸微擡間,玉指順著宮墻上指去,低聲說道:“那裏開的可是白玉蘭?”

他柔聲答道:“嗯,是玉蘭。”

灼兮的眼角漸柔,玉蘭無暇,與木槿相似,唇邊笑意漸濃:“胥晉北,我以後可不可以不喝藥了?”

她總覺得那些藥沒有什麽用,自己倒是要苦上半日。

他的手頓住,也是,那日知道她身子情況之後也要太醫改了藥方,想著調養她的身子,子嗣倒是其次,那聲聲的晉北才讓他沈痛。

沈沈的腳步聲,未回頭便聽見渾厚的聲音:“卑職尉遲恭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胥晉北松了手,站起身子,臉上恢覆慣有的冷峻,嚴聲說道:“何事?”

“剛剛有位女子硬是要闖進皇宮,說是灼夫人的妹妹,來為灼夫人治病的,屬下這才來了挽心苑稟告!”

挽心苑一般不許任何人前來探望,對外宣稱要靜養,實質是不想要外人來幹擾她。

灼兮眉頭微蹙,聽起來像是蠻伊,可若是蠻伊的話,還用得著闖,這皇宮中人大部分約莫知道她與莫少綜的關系呀!不禁疑惑的望向胥晉北。

胥晉北劍眉深皺,是他沒顧慮周全,前些日子莫少綜請示回了白於山,而尉遲恭又是新上任的,自然是不識得蠻伊,那丫頭肯定不免又要氣急的鬧一場,失笑道:“直接帶她來挽心苑。”

正好,以後灼兮的病情就交給她吧,宮中無聊,多個人陪伴她她也不會時常發呆,一副心事無限的樣子。

灼兮走到胥晉北跟前,隱約間覺得他唇邊帶著笑意,不免問道:“笑什麽?”

“只是覺得蠻伊那丫頭肯定在宮門口鬧上一番。”

可灼兮卻覺得不對:“莫少綜也好些日子未來了,宮中的人大多都認得她,莫少綜怎麽讓她一人來?連腰牌也不給。”

胥晉北微嘆口氣:“莫少綜接到家書,趕回白於山了。”

兩人一時間的靜默,誰也不知道說什麽的好,胥晉北心底清楚蠻伊的身份,而莫少綜又何嘗不知道,只是他想等,等蠻伊自己說出來,而不是被他逼出來。

輕靈挽歌,綠衣翩然,蠻伊一跨進挽心苑便直撲灼兮的懷中,語氣委屈:“灼姐姐,他們太過分了,居然將我攔在門外,不讓我進來。”

玉指橫指向尉遲恭,常年冰封的臉龐出現的不自然之色,微微尷尬,拱手說道:“此事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蠻伊輕輕的哼了一聲,胥晉北揮手示意他退下,這才作罷。

灼兮拉著蠻伊的手,坐在軟榻上,問道:“你這次回去有沒有看見蘇扶。”

急急的飲下一杯水,胥晉北坐在竹椅上,聽到蘇扶二字時,雙眸不禁也望向蠻伊。

蠻伊口中塞滿了糕點,想來餓壞了,昨日匆匆趕到宮門的時候,月色布滿了空中,宮門已關她只好在外面等了一夜,可苦了她。

從懷中拿出了好幾個小瓷瓶,又拿出一張藥方,上面墨汁芳香,字如玉如其人,俏聲說道:“我回去的時候看見了小師父,這便是小師父配的藥方,內服外醫,灼姐姐,你不用擔心,你的眼睛馬上就可以看見了。”

她苦悶一笑,蘇扶果然去了南漠,她顫手接過藥方,滿滿的字一個也看不清,他總是這樣,卻讓她心裏倍感難受,嗓子酸澀難言,輕輕的將藥方放在了竹椅上。

站起身子,低聲問道:“他還好嗎,可有什麽話帶到?”

蠻伊看著她的背影,回頭又看看胥晉北,他們之間的糾葛她不好插手,一個是自己的師父,一個又是灼姐姐曾經的心愛之人,她該怎麽說,小師父表面過得很好,其實心內很苦,這些話,說還是不說。

灼兮半響也沒得到回答,約莫是清楚了,低聲說道:“他,不好是不是?”

她的背影帶著種寂寥,她曾經也想過要灼姐姐跟小師父在一起,後來自己經歷了情愛,再也沒了那種想法,情字一說,最是逼迫不得,而她心裏,始終愛的是那個楚北王爺胥晉北,深情眷戀的小胥公子,即使是九五之尊,在她心裏,他都是他,不論是對她怎樣的無情,她內心的熾熱只為他一人。

蠻伊上前握住她的手:“小師父只是沒有話帶到而已。”

灼兮淡笑著搖搖頭:“我沒事,我只是遺憾。”

蠻伊順著她的話問道:“遺憾什麽?”

她轉身,看見墨紫的身影,又道:“沒什麽。”

胥晉北見她們聊完了便起身扶住灼兮的手,輕輕將臉頰處的發絲挽到她的耳後,她微微的躲閃,他低聲說道:“就讓蠻伊住到挽心苑的後閣,這樣你也有個說話的人。”

灼兮擡起雙眸,盯著他肩頭上的墨色說道:“你不來了嗎?”

“這幾日政事繁忙,會來得較少。”

灼兮低低的應了聲,還是小聲說著:“你今日都未給我讀《九章》。”

蠻伊見兩人眼裏只有對方的模樣,笑著悄聲走開了。

胥晉北失笑,將她攬進了懷裏,這樣的她總是讓他覺得時間翩然流逝,抓不住,握不著,她的每件事他都會應允,留在日後,慢慢的做:“我答應你,來日,來日全部給你補上可好?”

灼兮攔上他的腰間,微微一笑:“好。”

玉蘭枝上俏,宮墻流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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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三分涼,皓月的淡光斜灑在地上。

冉秋剛服侍灼兮睡下,門便被來人悄悄的推開了,裹著外衣便鉆進了暖帳內,灼兮微微一驚,還未瞧清來人,聽見暖暖的一聲“灼姐姐”便放下了心。

側身問道:“怎麽來我這睡了?”

“睡不著。”

語氣帶著幾分失落,灼兮了然,試探問道:“有心事?”

她悶聲說道:“他回白於山了。”

緣由灼兮不是很清楚,但以莫少綜的性子一定不會不管蠻伊的,畢竟那幾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將被子輕輕的蓋好,灼兮低聲道:“你是不是想問我該怎麽做?”

蠻伊用力的點點頭,女兒家的心事終歸只能訴說給女兒家聽。

灼兮淡笑說道:“他這樣扔下你回白於山了,那你就回南漠唄,兩人從此再也不要見面,至此山高水遠,與君決絕。”

蠻伊大楞住,萬萬沒有想到灼兮會有這番話,立馬說道:“他說不定還會回來。”

“心裏放不下是不是?其實你心裏已經有決定了,放不下那就等他回來,你要信他,他會回來的。”

“可是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一個月之後我便要回南漠,我怕到時候他會恨我。”

灼兮抿著唇,許久之後才說道:“那就說清楚,什麽事情試了才知悔不悔,不試,那才叫遺憾!”

與莫少綜相愛,從來就不是一件錯事,知道他是白於山的後人,她只知道,在她人生的十八年中,能遇到他,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他們身份有別,這不是阻礙,她知道,他們的心會永遠在一起。

********

白綢緞遮住了雙眸,冉秋扶著灼兮慢慢的走至竹椅旁,蠻伊起身接過她的手,提醒著她:“小心點。”

灼兮摸索著竹椅旁,緩緩坐下。

蠻伊握著她的手腕,細細的替她把著脈,又輕輕的放下問道:“灼姐姐,你覺得怎麽樣了?”

從草藥敷上現在,只覺得兩眼見甚是清涼,褪去了從前的灼熱感,輕松暢意。

她淡笑答道:“很舒適。”

蠻伊點點頭:“這個要敷上五日,五日之後便可以解下來了,小師父的藥不會有錯的。”

微風輕拂,發間的白色綢緞隨之飄起,空中浮著白玉蘭的清香,灼兮站起身子,素白的裙擺摩擦在草地間,隨著那股香氣走進杏花樹旁,她記得當初她的雙眸纏上白綾緞的時候,她說她想感受花開花謝花滿天的情景。

春不在矣,夏之初景,蘇扶,那個眉眼如畫的男子,自己終究是負了他。

灼兮轉身問道:“不知禦花園的睡蓮開了沒有?”

冉秋扶著她的身子接話道:“早些日子就聽木樨說開得正好,夫人可要過去看看。”

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微微懊惱,瞧了眼灼兮的臉色,並無不妥,但還是跪在腳邊低聲說道:“還清夫人責罰!”

灼兮低身扶起她:“你並無說錯,何來責罰一說。”

冉秋擡首看著她,雙眸被白綢緞遮去了光華,淡淡的唇色,恍如隔世東荒寄上一株幽蓮。

蠻伊笑嘻嘻的站起身子,朝冉秋說道:“如此的話,那我們就去瞧瞧吧,灼姐姐,你喜歡我便幫你折幾朵。”

灼兮掩笑:“摔進了湖裏我可不負責。”

蠻伊嘟囔著嘴巴,還是撫上了她的手。

湖水順著風微微蕩漾,細柳隔岸催花香,暖風盈盈。

灼兮坐在石凳上,細聞著一絲絲的蓮香,唇邊泛著淡笑,蠻伊見她心情不錯,便說道:“灼姐姐,我去給你采幾枝睡蓮吧!”

灼兮抓住蠻伊的手,搖搖頭道:“不行,那多危險!”

蠻伊安撫似的拍拍她的手:“灼姐姐,你太小看我了,你要信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灼兮也只得松手,還不忘叮囑道:“那你自個小心點。”

冉秋看著蠻伊輕足微點,一個輕盈的轉身便踏上了柳樹枝頭,忍不住讚道:“蠻伊姑娘真是好輕功,竟可以站在柳樹枝上!”

雙眸雖是看不見,但唇邊的笑容不減,依稀可聽見那不斷作響的銀鈴聲,只覺得一陣舒心,低聲對冉秋說道:“你去看看她,心裏畢竟不太放心!”

冉秋看著不遠處的蠻伊,猶豫說道:“可夫人一人在此,奴婢……”

“我沒關系的,這裏離湖畔不是很遠,你要她采完就回來,別貪玩去了。”

冉秋看著四處無人,便應下了聲,快步的向那邊走去。

紅豆杉遮去素白的身影,灼兮聞著淡香,便想起了湛彥遲曾為她尋得的一顆紅玉珠,裏面蘊金著清香,每晚入睡時便放入枕上,一夜安好。

放在手中,帶著一股涼意,卻不刺骨,如雅如玉,好聞至極。

正要放入懷中的時候,一個不穩,手中的紅玉珠跌在了地上,朝竹軒閣林中滾去,灼兮驚站起身子,尋聲慢步走去,緩緩蹲在地上摸索著,腦中猜測著方向,假山擋去了她的去處,微微皺眉,手突然碰觸到涼意,心裏一喜,立刻撿了起來,安心的站起身子,卻被一句話止住了動作。

“娘娘,江大人送來的。”

“他如今勢力大不如從前,皇上這幾年來在朝中不斷安插自己的人,他再想回到以前那個樣子,難!”

聽著聲音也知道那是芳華,自父親去世後,許久未聽說過朝中的事了,也不知培琛是否安好,她只希望他不要踏足這些,安穩的生活就好了。

步煙頓住腳步,攙扶著她的手一顫:“可江大人畢竟幫過娘娘啊!”

“江淮那老狐貍的確是助過本宮,若不是他,連灼兮怎麽會經歷切膚之痛,怎麽會嘗到本宮當年的苦,太妃視本宮如女,這個仇,本宮自然是要討回來,皇上已經準備動他根本,這個時候,本宮當然不能插手。”

手中的紅玉珠重新掉落在地,腳步踉蹌倒退。

芳華吃了一驚,厲聲說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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