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白堤風上岸，拂了一院的清冷。

灼兮摸索著沈木舊門，一身素白的衣裳，發絲散在腰間，一根紗綾疏松綁著，雙眸上的綢緞遮住，發間別了一枚思情，襯得臉色秀麗，腳下的突地被門檻一絆，溫熱的手掌摟過她的腰間，蘇扶略顯責備的臉龐，氣息噴在她的耳邊，她訕訕的松開了手。

蘇扶擡手輕輕的挽起她掉落在耳旁的發絲，溫聲說道：“怎麽就出來了？”

灼兮低頭，已經適應了漆黑，也要開始適應沒光照的生活，她不想始終依靠著別人，低聲說道：“我想出來走走。”

他牽起她的手，神色溫柔一片：“好，那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來，向前走，慢慢的踏出一步，這裏有個門檻。”蘇扶溫聲道。眼神落在地面，他一步步的帶著她走，細聲言語，不耐不煩，緩緩的跨過。

灼兮的心微微向上提，薄汗涔出，她看不清眼前的方向，下意識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摸索，她低聲說道：“蘇扶，我想到石凳上坐坐。”

蘇扶撫上她的手臂，卻被她微微掙脫，憑著氣息，她轉過身子，繼而說道：“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走，我想自己過去。”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松開了手，看著她雙手在空中摸索著，點點的提示，院內兩人相襯的白衣，一個在前，一個隨著她身後，一個低語，幾個緩步，等到了石凳上的時候，額上的細汗已鋪滿，蘇扶從懷中掏出手絹，溫柔的替她拭去，倒了一杯酵香的溫茶，放在她的手心，替她暖著。

院內傳來沈沈的腳步聲，灼兮下意識的向那邊望去，只聽見悶聲，灼兮微微蹙眉。

韓問跪在地上，一臉的沈重：“請小姐處罰。”

灼兮的手一僵，淡聲說道：“韓問，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只說了一個字，並未繼續下去。

灼兮淡笑說道：“那年，你說你是為了盡責還恩，所以才跟在我身邊，後來字字喊我小姐，可是卻沒有一個刑差像你這麽盡責，為了一個囚犯，處處禮讓，竟還要舍棄自己的性命。這份恩情，也未免太重了吧？”

或許他是真的重情義，但從一開始，就細心得連她的習慣都知曉，那麽一刻，她只是沒有揭開。

她苦笑，為何現在又選擇問出來呢？

她只是不想再讓那些人幹涉她的生活了，如此田地，還不夠麽？

她站起身來，渾身散發著清冷：“你走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韓問僵硬著身子，緩緩的站了起來，頭微微垂著，低聲說道：“那麽，小姐保重。”

一笑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終於聽到那句話時猛地跑了過去，固執的拉著韓問的手臂，眼底透著委屈，說道：“灼兮姐姐，韓問跟了你一年多了，每天早上都把早膳好好的放在這石桌上，風雨不改，你為什麽還要趕他走？”

韓問的身子一震，緊緊的盯著一笑的雙頰。

原來，在那一年裏，除了他，還有她。

灼兮頓了頓，為何？她只想不想再跟西楚那邊扯上一點關系了，她的生活，只想平平靜靜的，再也經不起一絲波瀾。

從他將那道密旨遞給石大人的時候，她也猜想過，但她卻看不懂這一切，如山林迷霧般，一層層把她徹底的繞暈了。

她低喃：“蘇扶，我們什麽時候去那個院子住？”

蘇扶斜看了他們一眼，柔聲道：“什麽時候都可以！”

“好，那就明日吧！”

她轉過身子，只能憑著直覺，低聲問道：“韓問，告訴我，他是誰？”

韓問的身子僵住，主子曾吩咐過，無論如何也不能將消息透露出去，他早就安排了另一個人代替了她，做著苦役，那些習慣，都是主子告知的，相處了這麽長時間，他似乎也明白了主子為何會對她那麽上心，即使是顏妃娘娘，也未曾動用過暗衛，後來，他懂了，這個女子聰慧，善良，每日夜裏的燭臺總是照到三更時分，為的是替孩子補習，說起來，這裏的生活很是清苦，也沒聽她怨過一句，處處為的是黃沙的百姓著想，他也真心的當她是小姐，可這句話，他怎麽也不能回答。

許久，灼兮也未聽到答案，她淡笑，其實知道了又如何呢？她還要在一次次的期盼中失望過來嗎，她還在執著什麽，她不是早就死心了嗎？

韓問沈聲說道：“小姐，韓問一心只為小姐。”

“我信，只是韓問，可不可以讓我平靜的生活，我不想不告而別！”

韓問懂了，深蹙著眉心，他說：“我知道了。”

她笑容舒展，她知道，韓問說得出做得到，她不是計較韓問，她在乎的是那層關系。

翌日

蘇扶早早的就來到清院裏，房門還未打開，他便坐在石凳上等著，唇角莞爾，她願意跟他走，至少是個好的開始，她要與她的過去告別，即使不是因為他，他也開心。

手搭在石桌上，突然間聽到房內被絆倒的聲音，心裏一緊，再也顧忌不了什麽，站起身來就沖了進去。

房內顯得有些昏暗，幾許光線從窗欞中透過，椅子歪倒在一旁，而灼兮就蹲在不遠處，白紗並未纏住她的雙眸，整個臉卻埋在了膝間，兩肩微微的顫抖，蘇扶心內大疼，大步的走了過去，什麽話也沒說，將她緊緊的摟在了懷裏。

輕輕的拍打著她的手背：“沒事的，灼兮，一切都會過去的，你的眼睛會好起來的。”

這是至那件事之後第一次哭，她以為她自己習慣了，不害怕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她會好的，可當雙腿被椅子絆倒的時候，那種無助頓時襲來，那些傷痛的畫面猛地朝她卷來，潘淮的匕首，瓷瓶裏的毒藥，每個場景狠狠的打在她的心中，她恨她自己為什麽要記得這麽牢。

淚水不斷湧出，灼兮嗚咽說道：“蘇扶，我好沒用，我真的好沒用。”

“沒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灼兮，每個人都會有無助的時候，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松開身子，緊緊的看著她的雙眸，那裏，沒有一絲焦距，沒有一點光彩，清淚流出，他修長的手指皆替她拭去。

灼兮低聲說道：“可是我會時常連累你。”

蘇扶淡淡一笑，扶起她的身子：“那就回到那個堅強的你，還記不記得你在東梁時候對那些難民說的話，世人無情，就要活得更好，灼兮，什麽事都在於你一念間。”

灼兮低下頭，是啊，什麽事都是看自己怎麽想的，她以前說的那些話都只是給那些人聽的嗎，到了自己身上，應該更加明白，人世間，經歷過後才是徹悟。

蘇扶淡笑：“什麽都不要想了，我去打盆水來。”

她點點頭：“謝謝你，蘇扶。”

她看不了他眼底的深情，蘇扶扶起她，慢慢的坐在椅上，轉身便離去。

不稍片刻就回來了，銅盆凈水，他拿著絲帕輕輕沾水，仔細的替她擦拭著柔夷。

即使看不見，卻能感覺他的動作是那般的輕柔，微微尷尬，她輕聲說道：“你能教我醫術嗎？”

“好，以後我到外面擺個小攤，你就在家裏幫我擺弄藥材。”

灼兮噗嗤一笑：“堂堂扶堯公子去擺小攤，你就不怕黃沙的女子將你圍個水洩不通。”

蘇扶見她笑顏舒展，唇角勾起：“這樣說明我的生意好。”

自持清冷的他，也有這樣的時刻，只為一女子的歡顏，聲聲溫柔。

收拾好了一切，正準備出門的時候，灼兮的腳步突然頓住。

蘇扶回過頭，問道：“怎麽了？”

她的手撫上臉龐，一條條傷疤來回摩擦：“這個樣子，我還是帶上面紗吧！”

蘇扶深深皺眉，是他忽視了這個問題，容貌倒是其次，他不想要她再次受到傷害。

替她找了輕紗，掩去了交錯的傷痕，這才出了門。

籬笆青苔院，疏影如畫灰林房，蘇扶牽過她的手，帶她走了進去，院子並不大，曬了一些藥材，淡淡的香味撲鼻，灼兮輕笑，她能感覺蘇扶將這裏布置得很好。

編織的藤椅，灼兮摸索著坐下身來，桌上擺放著許多的藥材，素手微微拿起，摸著它的形狀，然後在拿到鼻尖去嗅嗅，蘇扶靜靜的看著她的舉動，這樣的她真好，仿佛塵世的喧囂離她遠去，安靜、淡然，帶著柔柔的笑顏，沈靜怡然的好看。

她拿著幹枯的連翹，湊著聞聞，擡起頭問道：“這是連翹？”

他含笑，撫著她的發絲：“嗯，味微苦，性涼，清熱解毒，消腫散結，疏散風熱，有‘瘡家聖藥’之稱。”

灼兮默默的記下，又聞了聞，才放下。

蘇扶看了看天色，溫聲說道：“你先坐會，上面還有很多藥材，我先去做飯，就在不遠處，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

灼兮起先覺得不好意思，隨後點點頭，繼續嗅著那些藥材。

蘇扶這才安心的離去。

兩人各占一方，一左一右，灼兮時不時的擡頭喊問著藥材名稱，而蘇扶就在另一邊應允回答，歲月很是安好，不過轉瞬，便過了一年。

桃花灑下，緋紅了時光，綠草茵生，怡情了桑榆。

一名女子坐在藤椅上，雙眸上的白紗纏繞，而修長的身影站在她的身後，他的手在接觸白紗之時頓住，柔聲說道：“灼兮，可能不會完全看見。”

灼兮淡笑：“沒關系的，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我沒關系的。”

身旁的一笑緊張盯著灼兮，坐立不安，催促道：“蘇大哥，快點啊！”

白皙的手指緩緩解開，一層繞過一層，灼兮的手心跟著微微冒汗，一顆心撲撲直跳，說不緊張那是假的，雙眸輕輕睜開，當光線照入眼目的時候，擡手下意識的遮擋，許久，適應了之後才來回看著，白色的衣袍，杏色了身影，唯獨看不清的是他們的臉龐。

眨了眨，揉了揉，依舊如此。

從她那個擡手遮擋的動作開始，蘇扶就知道她已經感受到光線了，可她用手揉揉眼眸的時候，他的心還是一沈，走到她面前，晃了晃五指：“灼兮，怎麽了？”

她抓住他的衣袖：“蘇扶，我能看見了，可是，我看不見你的樣子。”

他苦笑，還是那樣，多少條人命在他手中起死回生，為何唯獨醫治不了心愛女子的雙眸。

灼兮見他不說話，低聲道：“沒關系的，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淡淡的摟過她的身子，任桃花飄過他們發間。

一笑終於忍不住站起身子，用手遮過雙眼，倒身一步步的挪開，笑嘻嘻的說道：“非禮勿視。”

灼兮的雙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她和蘇扶之間始終沒有說開，他教她辨識藥材，每晚都等她睡了之後才離去，他會給她做飯，每日會有人請他診病。

記得有次，上門求醫的是名女子，她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聞到那名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她就知道是誰，作為女子，她清楚她常來的目的，為的只是蘇扶，而那天蘇扶剛好外出。

那時她臉上的傷痕未好，滿目的疤看著醜陋無比，甚至是嚇人，那女子起初是尖叫，聲音刺耳，隨後的一番話讓灼兮沈默，憑什麽蘇扶只對她一人好，且不論相貌，光是看不見就拖累了他，而且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憑什麽住在一起。

這些話她不在意，卻被站在門外的蘇扶聽見了，他大步走了過去，眸中的冷光滲人，拉著那女子的手腕拿著她的東西通通扔了出去，冷言說道：“顏非醜其心陋，蘇某不接受這樣的病人。”

他握上她冰涼的手指，她淡笑說道：“你這麽兇，小心以後沒人來看病了。”

“我只是不允許別人那樣傷害你。”

這男子，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掩去的怒氣，她以為他總是淡淡的，卻沒想到為了她，反而失了那些。

後面，他調配的傷藥治好了疤痕，一笑告訴她，若是不仔細是瞧不出來。

門外的一聲輕咳打斷了她的回憶，灼兮避開了他的身子，看看來人，越是想看清楚，倒是模糊，收回目光，低低的看著地上。

蘇扶一怔，看到來人才想起今日約好的病人，匆忙的拿起藥香，說道：“灼兮，我去去就回。”

灼兮點點頭，轉身看著杏花的身影問道：“咦，你怎麽不去找韓問呀？”

一笑驚聲道：“啊，你這麽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哎呀，灼兮姐姐，我先走了！”

灼兮失笑著看她離去，慢慢的走到藤椅旁，端起曬滿藥材的簸箕，準備搬回房內的時候，聽見了一聲恰似天邊的聲音，曾經讓她溫柔、眷戀，後來讓她沈痛、愛恨。

“灼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