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皇宮

紅墻金瓦下，一身暗灰色衣袍的男子尾隨在藏藍色衣著的公公身後，手微微垂在腰間，來到一座靜雅的大殿之上，鎏金字體沈澱在古樸的門匾之上，多了一份尊貴，少了一分含金氣息，那奴才身子微躬，討好道：“您先進去。”

那男子微微蹙眉，望著這座大殿，一方天地，他不禁嘆息自己又回來了，眉眼看向黃檀木紋門窗，緩緩的走了進去，上方的鎏金軟座上坐著微明黃男子，而身旁的栗梅色琉璃石木踏坐著的是緋色蓮湖淡粉宮裝女子，裙擺處露出雙雙葉繡花鞋，清淡宜人，額前的流珠四擺，一雙黛眉在見到來人的時候欣喜萬分，站起身來，正準備踏下時，卻被他的動作生生止住。

那長袍男子跪下身來，臉色微嚴：“草民常尋叩見皇上，顏妃娘娘。”

他終於找到了琢顏，卻哪知她已是冠寵後宮的顏妃娘娘，那個跟在他身後一聲聲喚著師父的女子，搖身一變，處處感受著沈重的鎏金氣息，不禁讓他厭惡。

那男子擡起手，示意他起身，俊美的臉龐露出點點笑意：“早聞常太醫醫術精湛，卻沒想到是阿琢的師父，如今，你回來了，朕正打算封你為太醫院首。”

常尋微微吃驚，才站起的身子又連忙跪下，他好不容易離去，豈會再次留下：“草民惶恐，草民在外逍遙已有一年之餘，回來定是極不習慣，只想著雲游四海，做個布衣大夫，贈醫施藥救濟一些患者，還請皇上準許草民的小小心願。”

胥晉北見他如此執著，不好再勸下去，點點頭，嘆息道：“也罷，愛卿有此善心救濟百姓，朕要替天下子民感激不盡，朕也就不強求愛卿留在宮中了，若是愛卿在外需要什麽幫助，盡管提出！這樣，你們師徒許久未見必定有很多話要敘，朕還有要事處理，就先走一步。”

隨後目光望向琢顏，低聲道：“我今晚再來。”

聲音不大，卻入了其中人的耳。

眾人才恭送著離去。

他一走，琢顏就急忙走了下來，想要拉住常尋的手卻被他避了過去，委聲喊道：“師父。”

常尋冷哼一聲，語氣微微嘲諷道：“尊卑有別，草民不敢。”

琢顏輕輕揮退了那些宮人，這才小聲道：“師父如此說來，更是折煞了琢顏！師父為何不願在宮中？那太醫院院首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位置，若是師父在宮中為官，琢顏就不必孤苦一人在此了。”

常尋看著這滿室的流光，嘆息道：“琢顏，你跟我拜師學藝雲游四海已有一年，難道還不明白這紅墻宮闈之中的內鬥，鎏金再華麗也只是裝飾，宮中人心險惡，皇帝的愛一切都只是過眼雲煙，為師剛剛聽見皇上喚你阿灼，你可知那阿灼又是誰？”

琢顏滿眼的傷痛，倒退一步，是，胥晉北的每次呼喚都讓她擔心受怕，這些，都應該是那個女子的，她緩緩跪下身子：“可是師父，琢顏已經跌進去了，出不來了。灼兮姑娘也曾囑托我照顧晉北的，既然灼兮姑娘不能再繼續照顧晉北，那就讓琢顏代替她吧。”

常尋驚訝的望著琢顏，說道：“你說什麽？灼兮，灼兮她怎麽了？那天為師回去後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灼兮去哪裏了？”

“那日您走後不久便有追兵來，灼兮姑娘被帶走了，我和晉北也差點兒被殺害，所幸躲過一劫，後有晉北的人來救濟了。”

琢顏望著師父，不緊不慢的說來，好似這一切發生的對她而言，全都無關緊要了。

一路尋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深愛胥晉北的灼兮會離開，那個眉眼明媚的女子，曾為了他吃盡苦頭，到頭來……

常尋憐惜的望了她一眼，輕聲道：“好孩子，深宮不是你該呆的地方，跟師父走，跟皇上說明這一切。”

琢顏淒淒的搖搖頭，淚水滿面：“師父，晚了，從晉北睜眼的那刻開始，琢顏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琢顏愛的是晉北，不是這榮華富貴。如若要琢顏離開，琢顏會生不如死的。”

常尋震驚的望著她，一年前他離開這裏，收留了那個無家可歸的女子，她一直以來都是乖巧安分的，如同平常女子那般，愛果然是這世間最毒的情藥，她這般堅守，這般肯定，這樣狠決的話說了出來，常尋扶起她的身子：“倘若有一天灼兮回來了，你該怎麽辦？”

琢顏眸中泛著堅定的目光，低聲說道：“晉北已經把她忘了，一切重新開始，若是她回來了，那就讓晉北選擇吧。”

常尋低斂著神色，現在也不知她在哪裏，那年她幫了他，今年他幫了她，可也害了她，說到底琢顏也是他的徒兒，常尋不想再在這裏糾葛，沈聲道：“造化弄人，是福是禍為師都不會再管了。”

琢顏低聲道：“師父要去哪裏？”

“你放心，我會去一個無人認識我的地方，平淡過完一生。”

飄渺的語氣裏摻雜了看破俗世的氣度，琢顏跪下身來，抽泣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琢顏多謝師父的收留之恩，琢顏在此拜別師父。”

常尋沒再多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泛起嘲諷的笑，打開朱門，大步的跨了過去，長廊遙遙，當年他就是在這裏遇見靜言，靜言可會怪他這樣的做法，這世間，癡心人最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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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色的馬車進了帝都，灼兮素手輕輕撩起布簾，車夫低聲問道：“小姐這是要去哪？”

灼兮沈思了一會兒，神色堅定道：“去皇宮。”

蠻伊驚呼：“灼姐姐，不去莫少綜那裏嗎？”

灼兮搖搖頭，她現在就只想看見他，四個月了，這是他們分開最長的時間，思戀在她腦海中瘋漲起來，她現在迫不及待的就想見他，十指交錯，也證明著她心中的不安，如今，他是一國之君，他可還會喚她阿灼。

車外的街市熙熙攘攘，猶記當初，她奉太後之命去福音寺祈福，正好碰見了他進京，當時只是素手微擡，聽車夫說了句楚北王進京，卻沒看見他那時的雙眸，氣勢定是不輸旁人，那是她的夫君晉北。

馬車夫一聽，替她們撩開車簾，說道：“已經到了。”

淡紫色的衣裙，灼兮想，這是他最愛的顏色，面色不施粉黛，青絲斜斜挽起，雙眸看著紅墻金瓦，禦林軍莊肅的站在門口，赫赫朱門，重重守衛，她曾經迫不及待的想從這裏出去，如今也是迫不及待的想從這裏進去，手微微發顫，那麽一刻，她忽然膽怯了，不敢見他，心中未定，蠻伊扶著她下車，她緩步輕移，心跳得極快，禦林軍互看了一眼，冷聲斥道：“你是誰？”

灼兮雙眸微垂，她該怎麽說，楚北王妃，可這世間再也沒有楚北王了，何來的楚北王妃，略清嗓子，說道：“我是連灼兮。”

沒有冠他的姓氏，單單的幾個字，連灼兮。

禦林軍卻是知道她的名字，曾經的楚北王妃，腰間的佩劍微微響動，那人拱手說道：“待我們通傳一番。”

灼兮微微點頭，蠻伊走上前來，略微擔憂的看了裏面一眼，她心中不安，她得先去找莫少綜一趟，聲音輕輕說道：“灼姐姐，我先去找莫少綜。”

灼兮眉眼輕彎，那禦林軍已回來，神色咯微僵硬，冷聲道：“皇上馬上就來，只有連灼兮可以進去。”

蠻伊更加著急，寐語也跟上前來，質問道：“為什麽我們不能隨小姐一同進去。”

“這是皇上的旨意。”

灼兮拉住寐語的手，安心說道：“放心，我去見見晉北。”

深宮高院，她孤身踏進朱門，一雙青花繡鞋踩上暗灰青石之上，空曠的大院望過去，上方是一排排石雕神獸，她看見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明黃的衣著晃了她的雙眸，他略瘦了一些，俊美的臉龐一片冰冷，如深潭的眼眸在劃過她臉頰時變成了生冷，灼兮停住腳步，手垂在腰間，等著他走過來。

在她走進門的那一刻，身後朱門已關，蠻伊暗自焦急，趕緊與寐語上了馬車，直奔莫少綜的府邸，她心裏十分不安，不知為何，明明是重逢，她卻覺得禦林軍看灼兮的神色十分不對。

匆忙進了府邸，也不理會管家的阻攔，大聲的喊道：“莫少綜，莫少綜，你快點出來。”

一襲棕青色的衣裳，手中的折扇微微打開，懶聲道：“幹嘛？”看了她身後，沒瞧見灼兮的身影繼續道：“人都沒找到，你回來幹嘛？”

這時寐語走了進來，神色覆雜的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莫公子。”

莫少綜看見來人就知道灼兮已經回來了，沈聲道：“你家小姐呢？”

蠻伊急忙說道：“我們一進帝都，灼姐姐就說先去皇宮，剛剛已經進宮了。”

莫少綜臉色頓變，已經進宮了，她果真回來了，她怎麽這麽傻啊，這樣一去，晉北豈不是要置她於死地，趕忙說道：“走，快進宮！”

胥晉北沈聲的看著那名女子，眉眼彎彎，嘴角輕揚，淡紫色衣裙襯得她很是淡麗，他眉眼劃過一絲冷漠，低聲喊道：“連灼兮。”

灼兮沒想到他會連名帶姓的喊道，神色微震，眉眼輕輕擡起，他面龐一片赤冷，如那時的雨水一樣，她緩緩喊道：“胥晉北。”

哪知他面色轉化成了陰郁，語氣森冷道：“住口，朕的名字你也配喊。”

他終是恨她了嗎，可這一切她心裏不是早就明了了嗎，她回來，不過是想陪著他罷了，微微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聽見他冷聲說道：“連灼兮，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回來，當年你毒害了朕母妃，又勾結衛景逸與湛彥遲，害得朕跌落山崖，你說，朕該怎麽處置你呢？”

每一句話敲打在她心上，他什麽都沒忘，一切記得那麽清楚，認定了她是那般惡毒的女子，原來，所有的信任都轉化成了虛無，原來，他信的不過是自己的眼睛，灼兮雙眸輕閉，低聲問道：“你不信我？”

“信，朕憑什麽信你。”

受不住他話裏的冰冷與嘲諷，她的身手止不住的倒退了一步，他眼裏的嘲笑那麽明顯，現在他是皇上，她是罪人，西楚的天比那千年沈冰還要冷，她雙眸凝視著他：“你不是說你會一輩子信阿灼。”

“阿琢是朕最愛的女子，你是什麽，連灼兮，你還以為你還是朕的王妃嗎，現在你不過是千古罪人，朕要你為你所做付出代價。”

灼兮沒弄清楚他說的話，輕聲喃道：“阿琢？”

他冷笑：“若不是因為阿琢，朕早就死在崖底下了，朕要親手殺了你，用你的鮮血祭奠朕的母妃！來人，去把朕的佩劍拿來。”

灼兮震驚的看向他，渾身微微發抖，仿佛整個人跌進了冰窖一般，佩劍，他要殺了她嗎，她分不清楚他話中的阿琢是誰，這一刻，她分明感受到她不再是他愛的女子了，他恨極了她，他要殺了她。

心痛到了極致，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她不顧著浣蘭的危險，千辛萬苦的趕了回來，他卻要殺了她。

胥晉北雙眸一沈，說道：“你笑什麽？”

她語氣微涼：“那年在崖上，你用劍指著我也是要殺了我。”

胥晉北緊緊的盯著她的眸子，她的語氣觸動了他，接起了緊繃的心弦，微微帶著一絲憐憫，他眉頭緊蹙，生生強壓下去，她殺了母妃，她必須得死，他修長的手指拿起身後傳過來的轉魄劍，轉魄的寒光劃過她的眉眼，她一動未動，劍指著她的胸口時頓住。

眼眶微紅，她只是無聲的凝視著地，她什麽也說不出口，她只能等著他的裁決，劍終是深入到她的胸口，她看見了劍柄處的玉墜子，潔白的木槿花一如當年般的無暇，他用那溫柔不渝的愛吻她，鈍痛淩遲了她的心，血如杜鵑花開般湧了出來，慘白的素顏始終不肯低頭，就那麽癡癡的望著他，她用她的性命來換她遺失的三千深情，他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不曾看她一眼，絕情致死，灼兮緩緩的跪下身來，手輕輕的撫上傷口，她想起那年的城樓她替他擋下的一劍，她溫柔如斯的低喚著小胥公子，他沈痛的眸子眷戀的回應著她，他本該是那麽的在乎她，手緊緊的撐在地上，她眼眸漸漸的灰敗，滿腔的愛恨不過這麽一劍，他卻是下了極重的手。

額上的冷汗滴落下來，唇邊的血跡暈在地上的紋路裏，她始終不讓眼裏的淚水掉落下來，不過是想起那句只願在他面前做個愛笑的女子，他說過他們在最美的年華相遇，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她眉眼望著地面，嘴角發出微微的淺笑，什麽叫愛，什麽叫恨，在那麽一瞬間，全部體會到了，她愛他，他恨她，她低聲說道：“你說過的，此生絕不負連灼兮。”

胥晉北腳步遲疑，他說不出他此時的感覺，她那麽倔強，不肯低頭求饒，雙眸從光彩轉成了灰白，他面上絲毫無情，心中卻傳來陣陣的苦澀，他為何會這樣，她不是殺了他母妃嗎，他為何恨不起她，她的那句此生不負他為何要感到一絲愧疚。

她的嘴角噙著一絲淺笑，眉頭卻微微皺著，慘白的面色和胸口處的赤血成正比，她剛剛走進來的時候還是面帶微笑暖如春，現在受了他一劍，那麽無聲無息的倒在地上，不爭不辯不求情，他卻感受她周身的那份悲涼。

她，快死了吧！

他，為母妃報仇了！

灼兮眉眼微虛，他如王者般的站在她的面前，好看的眸子映在她的瞳孔之中，他俊眉緊緊的皺著，她多麽想站起身來替他撫平，可她身上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即使她今日死在這裏，她也不會恨他一絲一毫。

只因為，他說阿灼，你的眸子是我永生不會再遇的琥珀。

他說阿灼，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他說阿灼，是我小胥公子一人的阿灼。

他說阿灼，換你這一輩子為我束發。

他說了那麽多，他一句都不記得了，她卻刻在了腦裏，誓言，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和她之間，不該是這樣的，那麽多的回憶，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記得，畫卷，梳子，玉墜，都是見證，懸崖，淮南的星星，江南，現在想起來是那麽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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