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關燈
我一向是很怕背書的, 不論是背什麽。

顏闕他大約是可以過目不忘,但我只要一想到個“背”字, 腦子就已經開始疼了起來。

從小到大, 我都很怕默書,因為我默不出來。老頭子以前大約也期盼過我我德智體美全面發展,所以, 為了讓我滿腹經綸博學多才, 他也曾請先生教過我人間的詩詞歌賦,但在我默出了“竹外桃花三兩枝,竹內桃花無一枝”這樣的名句之後, 他實在是不得不對我歇了某些不切實際的期望,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原本那教我詩詞歌賦的先生。

我當時問老白,是不是因為我太笨了, 朽木不可雕也,所以老頭子讓我不用學了。

老白想了想, 安慰我說, 人各有所長, 不是長在這兒, 就是長在別的什麽地方。更何況,那先生教的書也不如何,確是一聽就困。我當時只覺得老白在哄我, 畢竟一樣東西如果失去了,那再回想起來, 就是怎麽想怎麽好——譬如那位先生, 雖然他上的課確實讓我提不起半點興趣, 但他不教我了, 我還是挺懷念他的。

越懷念,越是覺得他教的好。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教的可能真的不怎麽樣。

所謂詩詞,光靠背和枯燥的拆字講解,是體會不到的。

那先生只會幹巴巴的講,難怪我記不住,背不出。

我在人群中轉過身去,想要向那位被我踩著了的人道歉,但回頭看一眼,我那原本十分朽木的腦子裏,竟是不可控制的蹦出了一句詩來——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當初先生教的時候,教了一堆這個手法那個比喻,到頭來我是一個字也沒記住,只覺得頭大,而今方才猛然想起,這首詩,根本的意義只是喻美人而已。

身後人一襲素色的衣,鬥篷的兜帽攏住了頭發,灑下的陰影遮擋住了稍許面容,卻是絲毫無礙於他一身清透的出塵氣。這人的身材高挑,骨架卻是纖細,於是身形便顯得單薄而瘦削,瞧著他,讓人忍不住的想到天山上最幹凈的一捧雪。

——不似人間所有。

我的本意是向那人道歉,但現在,話到嘴邊,卻莫名的噤聲了。

那人微微擡臉,一雙水色的眸從鬥篷兜帽的陰影中顯露,他很認真的看了我一眼,而後便沈默著轉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原來,是你啊……”

仿佛有一陣微弱的風在我的耳畔吹過,攜來這句無悲也無喜的話。那聲音很輕,飄飄渺渺,一聲響過,我竟不知我是真的聽見了那句話,還是方才的一切,都單純只是幻覺。

一切都好像只發生在瞬息,實際上,也確然只發生在瞬息之間。

我重新擠過了路,跑回顏闕的身邊,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同他道:“我剛剛,遇見了一個……”我想要形容方才遇見的那人的模樣,但卻發現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人長得什麽模樣,我是真的半點也想不起來了,就連他到底有沒有說過話,我也完全無法確定,於是,思索了半天,我也只能對顏闕說:“我剛剛,好像碰見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他……”我努力的形容,說:“我覺得他像個巫師!……不然就是某種精通於幻術的妖魔鬼怪!”

顏闕:“……”

顏闕擡手,從我的左側肩後,摘下了一點瑩瑩的光點。

我想起來,我方才,好像就是左邊撞到了那個奇怪的人。

“這是……”

“這是生靈影。”顏闕屈指輕彈,那一點靈光倏忽間覆又消散於天地,好似它們從未凝結過一般。顏闕淡淡道:“你方才遇見的人,是素華仙尊。”

我:“……”

我默了。甚至感覺自己有點自閉。

我將剛才我能回憶起來的畫面和顏闕說了一說,說完了問他道:“我這樣是不是表現不太好?素華仙尊他老人家會不會對我有意見?”

顏闕聽罷,搖搖頭,說:“放心,不會。素華仙尊再好說話不過了,他是個幾乎沒有氣性的人……至少我到現在,還沒見他真的動過氣。”

我狐疑的看著顏闕,疑心他說的和我見到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不敢確定的問顏闕:“真的嗎?你確定他很好說話嗎?可是為什麽我感覺他好冷漠啊!”

顏闕:“……”

顏闕有些無奈的對我道:“人群中匆匆一面,你想要他表現的有多熱情?”

我:“……”

我仔細一想,說:“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那你說,素華仙尊他對我滿意嗎?”

顏闕從我懷裏接了盞花燈去,他淡淡道:“你與素華仙尊有什麽幹系?為什麽要他滿意。”

我:“……”

我從顏闕的話裏,隱隱察覺到了一絲酸酸的味道。

我說:“我也不是要他滿意什麽,我只是,想要得到長輩的祝福。”

顏闕點點頭,道:“那麽,下一次相見時,素華仙尊一定會讓你如願的。”

我:“?”

我問:“怎麽說?”

顏闕道:“生靈影是素華仙尊的標志。如果他對你有意見,是絕不會故意留下生靈影,來同我打招呼的。他留下生靈影,是想告訴我,他見過你了,他很歡喜。”

我:“……”

我聽著顏闕解釋,只覺得七拐八繞,聽得腦子發暈,忍不住吐槽道:“好覆雜啊!這萬一你沒有發現那個什麽生靈影,不就全白折騰了麽……”

“不會的。”顏闕微微笑了笑,說道:“生靈影,我一定會看到的。——重明,你覺得素華仙尊如何?”

我:“……”

我敏銳的又回憶起了顏闕剛才的那一絲醋意,於是立刻馬上果斷的道:“不如何!”

顏闕:“……”

顏闕嘆了一口氣,擡手指向了不遠處的河對岸,對我道:“重明,你看。”

我順著顏闕指的方向望去,青衣素袍的男子安靜的立在了懸滿五彩華燈的樹下,在一片喧鬧之中,那一處不知為何,竟是尤其的清凈,素華摘下了攏發的兜帽,如雪的長發垂散開來,他遙遙的望著我與顏闕,一雙水色的眼瞳,宛如海天交接處最美的一抹藍。我猝不及防的與素華對望了一眼,只覺得心驚,於是迅速的垂下了眼,不敢再看。我終究是心境與修為都不夠。素華仙尊的眼神……他的眼睛太幹凈,乍一眼看去好像清澈純凈的什麽也沒有,可稍一對視,便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通透洞悉之感。我的心裏驀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他發現了。

可是,他發現了什麽呢?

這我又全然不知道。我明明,沒有任何的秘密。至少對於素華仙尊那樣的人來說,我沒有任何值得他探尋的地方。

“他已經離開了。”顏闕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我這才發現我竟然緊張到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顏闕說:“別害怕。他只是來看看我。”

我倏地松了一口氣。

我再擡眼望向河對岸,那對岸果真不見了青衣素袍的仙尊,燈樹下擁滿了熱鬧的人群,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夢境一場。

“終於輪到我們啦!”我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跑上前領了兩支筆,遞給顏闕,盡力輕快的道:“不枉排那麽久的隊,一定要好好許願啊!”

“嗯。”顏闕微笑著看我,說:“會的。”

我於是和顏闕相互背過身去,各自寫著自己的心願。

我寫:

和顏闕永遠在一起

顏闕永遠都喜歡我

顏闕的身體早日康覆

……

我的心願實在是太多,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花燈。最後還剩下了一點縫隙,我一筆一劃,很認真的在那裏寫下了,努力變強。

想要有一天,也可以有能力好好的保護顏闕。

顏闕在我身後問我:“你還沒有寫完?”

我捂住花燈,連聲說:“寫完了寫完了!你怎麽寫的那麽快?你的心願好少!”

顏闕道:“一句足以。”

我捂著自己的花燈,卻問顏闕:“你寫的是什麽?”

顏闕才不會真告訴我。他淡淡道:“不可說。”

我撇撇嘴,去還了筆,拉著顏闕一起蹲在河岸邊放燈。我雙手合十,碎碎念道:“要全部都實現呀……”

顏闕笑著看我,我將他的手合到一起,說:“快和我一起念!”

顏闕點點頭,說:“會全部都實現的。 ”

我說:“那也還是要念!我,我許的願多!”

顏闕:“……”

顏闕不說話了,就靜靜的看著我叨叨叨,我好容易叨完了,我們兩的花燈也飄遠了,和其他無數盞燈擠在了一起,分不清,也看不見了。

於是我和顏闕手牽著手回家。

“重明,”快要走到家門口時,四周沒了什麽人,一切的喧鬧好像都被什麽看不見的屏障隔飄遠了,顏闕忽然喊我的名字,我便偏頭去看他,顏闕說:“我今晚,很開心。”

“會一直都喜歡你的。”顏闕伸手抱住我,低低的道:“我永遠都喜歡你。”

我用力的回抱住顏闕,忍不住的用臉頰去蹭他的發鬢。我的心裏因為顏闕這句話歡喜雀躍慰貼到了極致,腦子裏卻是亂哄哄的,千萬種念頭一下湧出,攪得像是一團漿糊。最後,竟是恍恍惚惚的對著顏闕說出來了一句——“你果然偷看了我的花燈吧?”

作者有話說:

小顏:憑本事偷看!

我覺得我不配設置抽獎哈哈哈~

原本還想著端午更不能多更一點,結果直到晚上才有時間坐在電腦前,嘆氣。

雖遲但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