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28層停下,“大哥，左拐，上樓！……七點鐘方向,目標確定,一人！”

西區本是一棟寫字樓,此時下班後,除了間雜的幾個房間亮著燈，整體都是昏暗的。黑暗裏，陸翊勳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呼吸、心跳,每一個節奏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大哥,第一狙擊手就在樓梯間出口。小心！”

陸翊勳點頭,盯著越來越近的樓梯口。在死人堆裏活過來的人,聽力視覺有種近乎野獸的本能。

槍舉起的同時，前方有淩厲的風襲來。那人的動作極快，手扒在門梁上，兩腳攪住陸翊勳的右手，一施力，陸翊勳右手上的槍就掉落下來。陸翊勳一個巧力掙脫桎梏，身形一轉，拿槍就輕松的落在他左手上。

感應燈亮起，他舉槍對著對面的中年男人。那人大約五十多歲，身材魁梧，堅毅的面容寫滿風霜。他瞇眼，這人好像有些眼熟。

與此同時那人也在打量他，虎目裏有流光閃過“陸翊勳？”

陸翊勳頷首“我是！”眉宇間竟是睥睨的神氣，那人緩緩笑了“陸仲亨的兒子，果然不錯！”

他手裏的槍舉得更高“你是誰？”

那人不答，感應燈滅下的瞬間卻是舉起雙手“別緊張，我不會跟你動手。我投降，跟你回去！”他咳了兩聲，剛滅下的燈再次亮了起來。

陸翊勳不語，只是那樣看著他。中年男人任由他打量，不卑不亢坦坦然然。陸翊勳不想承認，他有那麽一秒鐘，他確實被這男人身上的浩然正氣折服了。可是……

“你是誰？引我來，有何目的？”

“還真是多疑。”中年人無奈，隨即正色“帶我去見宋晚！”那人緩緩道“我是楊毅，宋晚的母親穆婷當年的搭檔。”

陸翊勳的眼底驀地蓄滿風暴“穆婷？”嘴角嘲弄“那我更不能放過你了！”

“陸翊勳，我雖然老了，但是若動起手來，你未必贏得了我。可是我以為，我現在的姿態已經足夠表明我的立場。季君臨是主，我不得不從；但是穆婷和陸仲亨對我有恩，我也不會不報。”

“陸仲亨對你有恩？”陸翊勳笑了，像是最妖嬈的罌粟邪神，他盯著楊毅，句句淬毒“他死時身上連中十四槍，除了致命的那槍是穆婷開的。你們“飛鷹分隊”其他十三個隊員，一人一槍。楊毅，你，就是那樣報恩的？”

楊毅的面色立刻變了“我承認。可是當年，我們有苦衷的！我……”

“嘭”楊毅褪下一軟，左腿膝蓋已經中了一槍。他擡眸“陸翊勳，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父親。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帶我去見宋晚，我有話要對她說！”

陸翊勳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他伸手攫住楊毅的下巴。五十多歲的男人在三十多歲的他面前，登時失了氣勢“季君臨欠陸仲亨的，我會一絲不差的討回來。你的，也一樣！”

解決完第三人的齊越破窗而入“大哥！”，陸翊勳狠狠松開手，楊毅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帶走！”

齊越不無崇拜，大哥就是牛啊，他一槍斃命尚容易些，大哥這是活捉啊！

“熾焰”總部，親耳聽了一切的季東陵久久不能動彈。

宋晚的資料是他查的，他自認查的很是詳細，連宋晚幾歲尿床他都查到了。可是，為什麽他不知道宋晚跟穆婷的關系？

穆婷，陸仲亨愛上並為之喪命的特種隊員，她是宋晚的媽媽？

他根本沒查到這一點。換言之，陸翊勳手裏的有關宋晚的消息，極私密的那部分，是陸翊勳自己查來的。

季東陵恍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自家大哥對宋晚好像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大哥接近她的目的難道是……報仇？

心底一緊，他呼吸都有些困難。窗外有剎車聲傳來，季東陵站起，看著車裏走出的宋晚，第一次覺得心裏沈重，眉目覆雜！

緊閉的大門被打開，黑暗裏的幾個身影因為突來的光緊緊閉上眼睛。待適應了光線後，幾個人無不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著兩個黑衣人拖著的那人。

角落裏的老馬騰地站起，撲過去抱起被丟在地上的楊毅“師傅！”。老馬甫一進軍營就跟著楊毅，楊毅對他很是看重，算得上傾囊相授，師徒倆的感情很深。

其他七個隊員也湧了上來“楊叔”。

楊毅堪稱”飛鷹“站隊的靈魂人物，從這個分隊創立以來，楊毅風風雨雨的陪著”飛鷹“走了30年。他的身手智謀自是一等一的，他們萬沒有想到，連此次任務的領隊都被抓了起來。

“師傅，你醒醒。師傅……”老馬抱著楊毅，焦急的眼圈都紅了。

老馬輕咳一聲，睜開眼“小馬，我還活著呢！”

“師傅……”老馬喃喃的，倏地發現楊毅蹙著眉頭，臉色蒼白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他的視線下移，這才看到恩師右腿膝蓋上凝固成一灘黑血的傷口。

“師傅，你受傷了。”

楊毅搖頭“不礙事！”嘴上卻是一連串的咳嗽。老馬手覆上去，楊毅的額頭滾燙，分明已經發起高燒。

老馬急了，撲倒門前猛敲緊閉的大門“來人，來人。我師父受傷了，快點來救他！”自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老馬拍得更加大聲“聽不到麽？來人，快點來人！”

牢房跟老宅間隔不遠不近的距離。陸翊勳黑眸緊鎖著床上的宋晚，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

“咚咚咚”敲門聲，兩長一短。

他開門，門口站著一身白衣的吳曉。“怎麽了？”

吳曉指了指動靜頗大的某處，眼底沒有絲毫畏懼“他腿裏的子彈需要取出來，你不殺他，他自然還有用。你放心，他的那條腿已經廢了！”

陸翊勳神色晦暗不明，身後也有動靜，他回頭，宋晚已經坐起“陸翊勳，讓他去救吧！”

陸翊勳的手指緊了緊，半晌，輕輕點頭。吳曉的視線滑過他的肩膀，瞟到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的宋晚，“恩”了一聲後轉身離開。

“陸翊勳，給阿曉一些時間吧。今天，他做的很好不是嗎？可他骨子裏還是個醫生，醫生的信仰就是救死扶傷，懸壺濟世。哪怕今天關的不是他的同胞，是殺人犯貪汙犯，該救的，他也還是會救！”

陸翊勳不語，脫了外套鉆進被子裏。他抱著她，嘴唇貼上她的脖頸，溫熱的呼吸噴灑上來。宋晚，我該怎麽告訴你，其實我是害怕呢？

楊毅說，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樣。不管事實是什麽樣的，都無疑是在陸翊勳的心裏埋下了一枚炸彈。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忘記穆婷，忘記陸仲亨的仇恨，想跟宋晚好好的過下去。

可是楊毅出現了，二十九年前親自參與圍殺陸仲亨行動的人出現在眼前。他的那顆被愛情蒙蔽掉仇恨的心，動搖了……可是宋晚，宋晚是無辜的。到底要怎麽做，怎麽取舍？

……

房門再次打開，老馬竄起，看著一身白衣的清冷男子緩緩走近。

吳曉打量一圈，視線定在楊毅身上，沖身側人道“把他帶走！”

“是，六少！”

六少？熾焰不是只有五個堂主嗎？老馬怔楞，看到被黑衣人駕著的楊毅時才反應過來“你們要幹什麽？不準傷害我師傅！”

吳曉白他一眼，眼神嘲弄“怎麽，哭著鬧著讓人救他，這會兒又不想讓他活了？”

老馬呆了“你……”

吳曉沒再理他，手插、進兜裏，施施然走出牢房。

楊毅醒來時，右膝蓋的傷口已被處理好，白色的紗布上依稀看得到血跡。他看了眼正在為他測量體溫的白衣男人，眉目覆雜。

“吳曉！”他準確的叫出白衣人的名字。

吳曉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他只是淡淡看著他，不言不語。

楊毅勾起唇角“謝謝！”見吳曉沒有絲毫想開口的意思，他緩緩道“行動前，我看過你們幾個人的資料。吳曉，三十歲，醫科大碩士，外科專家……”

不待他說下去吳曉就笑了，嘴角的弧度極為涼薄，笑意未曾入眼半分“不管你想說什麽，我都不會信的。你還是省省力氣吧！”

楊毅笑容未變，只是身側的手漸漸握緊“哦？真得不信嗎？如果我說，陸翊勳一直是在利用宋晚，宋晚跟著他也不安全，你信不信呢？”

“我大哥大嫂的事情他們倆會自己解決，我沒資格評論。我信不信的，一點也不重要。何況……”吳曉湊近他，將他腋下的體溫計拿出的同時低語“他們的恩怨，跟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沒關系麽？你為了宋晚付出這麽多，我以為你愛這個女人愛得要死呢！”

“唔，那就要感謝你的季君臨了，謝謝他幫我忘了那部分。”

“忘了也沒關系，重新了解就好了。”楊毅笑“說來宋晚該喚我一聲舅舅的，她媽媽穆婷是我師姐，也是我當年的搭檔。穆婷，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女人。可是陸翊勳的父親毀了穆婷，也毀了宋晚的一生！”

正在記錄體溫的吳曉，手下動作一僵，白紙上，劃出不淺不重的一道痕跡。他冷冷看了楊毅一眼“你投降混進來的目的，就是宋晚？”

楊毅正色，雖然吳曉的反應不像他預期的那樣，但是好歹看到效果了。他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護“是！我是為了宋晚。你相信我，陸翊勳接近她的目的不單純，我是為了她好！”

吳曉嗤笑“我憑什麽相信你？”

楊毅從內側小衣裏摸出一張照片，他遞給吳曉“你把這個交給宋晚，她看到了自然會明白！”

吳曉半信半疑的接過。照片上是並肩站立的三個人，兩男一女。最左側的是年輕時的楊毅，右邊的是年輕時的季君臨。他的視線卻牢牢釘在中間那個一身戎裝，難掩英姿颯爽的短發女子上。微微上揚的勾人媚眼，眉宇妖嬈卻又有著矛盾的堅毅英氣。而她的右眼角，紅色的淚痣翩然若蝶，那位置，竟跟宋晚一模一樣。

照片中的三人勾肩搭背，姿態很是親昵。穆婷笑得開懷，季君臨的手卻是覆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間。

他瞇眼，看著一臉得色的楊毅“你以為，這張照片說明得了什麽？”

楊毅聳肩“至少，說明了宋晚確實是穆婷的女兒。吳曉，不管你有沒有忘記宋晚，就你這反應，說明你還是會受她影響。把照片給她，怎樣選擇，是她的事情！”

吳曉抿唇，將照片塞進褲兜。他揚聲喚道“來人！”

“六少？”

“送他回牢房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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