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被他拉住手，對著魏雙歉意地笑笑，眼底有淚花，“魏雙，我得陪著他。等他醒了，我再和你說吧。”

“好吧。”從剛剛那一幕裏，魏雙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考慮到孟瑤走開之時林老三的情緒起伏較大，暫時決定先觀察再再做打算。

魏雙看著躺在床上緊緊抓住孟瑤的手的林老三，掃向兩人緊握的雙手，眼眸深沈。轉身出門的時候被站在門口的韓春來和林平之攔住，“醫生，我兒子他怎麽樣了？”

魏雙隔著門上的玻璃，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老三，笑著說道：“他現在求生意識特別強烈，也能感覺的出他腦子是清醒的。現在他正在慢慢地醒來，而且孟瑤極有可能是他醒過來時的關鍵。”

“孟瑤？”夫妻倆對視一眼，難道是剛剛兩人的猜測讓他聽到了才會有這麽大反應？

“是的，你們看，”他扭頭看著屋裏一直看著林老三唇角帶笑的孟瑤，也露出一個微笑，“他們是戀人，更是知己，彼此熟悉了解，知道對方的喜好和憎惡。他們之間的感情到底怎樣，我們這些局外人其實根本不好做評價。畢竟感情這東西還是當事人清楚。但是我唯一知道並且確定的就是，孟瑤是他心中的結。不願意醒來到求生意識強烈，可能都是因為孟瑤。”

他看著陷入沈思的夫妻倆淺笑，“林先生林夫人，我那邊還有病人，先走一步了。”

孟瑤緊緊握住林老三的手，面帶微笑，好像躺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已經醒過來。她伸手幫他理了理他的頭發，指尖輕撫過他下巴上短短青青的胡茬，勾唇露出一個微笑：“三哥，該起來剃胡子了，你看看胡茬都這麽長了！”

她一如既往絮絮叨叨，他一如既往地不言不語。韓春來和林平之對視一眼，輕嘆了一口氣，“走吧。”林平之說道，兩人相擁著離去。

夜已經很深了，作為霧霾重災區之一的s市難得在今晚出現了星星。孟瑤忙碌了一天，終於撐不住，俯在床邊上睡著了。今晚的月色極美，初秋的夜不涼，可偏偏月光朦朧，灑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件紗衣。

林老三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裏安靜地不像話。他擡頭望著雪白的天花板，聞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醫院。剛想撐著手坐起來，發現右手一動就疼，偏頭看去，手上纏著繃帶，腿上也固定著腳板，眼睛四處搜尋著，一眼就看見了床邊上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遲疑而緩慢地伸出那只無礙的手，摸上她的腦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抿著唇無聲地笑了笑。醒來之後看到你，覺得甚是愛你。

他重新閉上眼睛，回想昏睡的這幾天裏發生的一切。他不是不能聽不能想，他的思維能力依舊存在，只是昏睡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牢籠，禁錮著他的語言和動作。即便昏睡了近一個星期，他依舊覺得自己不過是大夢一場。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亮堂的月光，想起幼年時期曾誦讀過的張岱的“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恍然覺得，甚是相似。

大夢醒來，發現這三十年的時間與夢有何異。指尖撚了撚孟瑤的發梢，即便是夢，身邊有她陪著，也無所謂了。

或許是睡的時間長了，這個時候的林老三沒有任何睡意，他睜著眼在房間裏搜尋，窗臺邊上放著個小木桌，桌子上的書還是攤開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孟瑤，心裏猜測這就是她當時給自己念的那本書吧。他記得孟瑤給他念的那段話，也能想象得出孟瑤做出那個動作時的嬌憨姿態，有些時候只需要想一想，便能被驚艷的渾身顫栗。

晚上醫生查房，魏雙晚上當值，走到林老三的病房時，從玻璃門往裏看，便看到林老三輕輕撫摸孟瑤頭發的樣子，他心下微微一驚，也確實是沒有想到他能醒來的如此之快。

推開門走進去，林老三一擡眼便看到了他，食指放在唇邊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指了指趴在一旁熟睡的孟瑤，魏雙立刻了然，比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可以幫我把孟瑤抱到旁邊的床上嗎？”他對走到身邊的魏雙說道。

魏雙點點頭，走到另一邊，將熟睡的孟瑤打橫抱起，放到旁邊的支架床上，細心地替她掩好毛毯。站起身回頭的一瞬間，看見林老三望向孟瑤的眼裏帶著無奈心疼，他知道他一定特別希望自己能將孟瑤抱過去，但是他身體不允許。

魏雙走到床邊把靠墊調整好，扶他坐起來，給他倒了杯水，遞給他之後坐下，“怎麽樣，感覺還好嗎？”

林老三接過水杯，笑了笑輕聲說道：“謝謝剛剛醒來，還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魏雙手肘撐著腿上，雙手合十撐著下巴，“很多睡了十幾二十年的人醒來的時候也都以為是大夢一場。”

林老三喝了一口水，“《南柯太守傳》曾說過唐朝有一個名叫淳於棼，他喜歡喝酒，家裏有一棵根深葉茂的槐樹。後來有一天他喝醉了，靠在槐樹下睡著了，夢裏他被兩位使者帶去了一個名為大槐國地方，在那裏他娶妻生子升官進爵，人生贏家。後來大槐國發生大禍，淳於棼出兵不利，被大槐國國主貶為平民。他想想自己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覺得羞憤難當，大叫一聲，醒來之後發現大夢一場。他按照夢中尋找大槐國，發現不過是槐樹底下的螞蟻洞而已。”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魏雙，“很多東西，比如浮名虛利比如地位權勢比如恨與怨，在一場浩大之後，就會發現其實它們根本不值得自己花那麽多心血。”他偏頭望向躺在月光裏熟睡的孟瑤，勾唇淺笑，“比起那些，能得一人心才是最難得。”

魏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睡得香甜的孟瑤，斂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一定會幸福的。”林老三驚訝地看向他，看到他眼底的祝福之後，抿唇笑了笑，如同春風拂面，“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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