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覺得當年娶我母親是一件特別屈辱的事情。就像很多戲文裏那樣，被有錢人逼迫著娶了不想娶的人，和真愛分隔甚遠。你覺得委屈尷尬，甚至怨恨。你覺得自己是不得已而為之，卻忘了這場婚約是自己同意的！是你自己拿自己的婚姻來換的如今的名譽和地位。”

孟瑤望著面前這個兩鬢灰白老態漸顯的老人，心中無悲無喜，早已經沒有了當初難過和怨恨。

“你一直不喜歡我，不是我不夠好，而是因為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你是一個怎樣的人，你的輝煌不過是假借他人之手得來的。我的存在會一直提醒曾經那個跪在地上毫無尊嚴的自己……”

“夠了！不要再說了！”孟英帶著鐐銬的手氣的發抖，一只手指著她怒氣沖沖地打斷：“不，你什麽不知道！”

“是嗎？”孟瑤往後靠了靠，眼神古井無波，“和我母親結婚之後半年，我外公就生病了。婚後一年，你就把溫千雅的母親從老家接了出來，對外宣稱是自己的表妹。同年你和你的表妹生了溫千雅。等到我七歲的時候，一直纏綿病榻的外公過世。屆時我母親正在國外參加一位友人的婚禮。而等她回來的時候，醫生已經宣告了搶救無效。而外公病逝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

“所以，僅憑這些你就判定你外公是我殺的？”孟英冷笑一聲，“作為公眾人物，敢說沒有確鑿證據的話，看起來你膽子不小。”

“誰說沒有證據。”孟瑤看著他，眼瞼擡起，墨瞳如利刃射出點點寒光，“我當年親眼看見你給外公餵了藥。”

孟英渾身抖了一下，眼睛瞇了瞇，“你確定嗎？不是自己看錯了？怕是個誤會吧。而且他生病，我給他餵藥怎麽了？孟瑤，這麽多年過去了，講話還是要證據的！”

“你看你，你一心虛就話多。”孟瑤閉了閉眼，嘆了口氣，“當年我也是不信，可這些年你從來沒有去過我外公的墓，沒有上過一柱香敬過一杯酒，家裏也不許擺他的照片，你難道不是心虛嗎？”

她頓了頓，“後來我找到當年那個醫生，他告訴我當年從外公的水裏檢驗出了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即便是小劑量，但是對於當時身體機制極差的外公來說，也是致命的。”

“我知道你恨他，恨我母親。但是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那麽長時間你依舊在恨他們，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麽？當年的一切難道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嗎？”孟瑤閉了閉眼，淚水從如玉的臉龐上滑落。

“為什麽？”孟英雙手握拳猛地一錘面前的桌子，上半身前傾，眼眶因為生氣而通紅，身後的獄警把他拉回去坐好，“那個老不死不就是有幾個破錢嗎？就因為他有錢，他就非要我娶那個張狂桀驁的女兒，你看看她那個樣，哪裏有一個女人還有的樣子！她還學阿繡給我做鞋，做的不好看又不好穿，醜死了！阿繡披著頭發好看，她也學著披，都沒有地方有自己的特色。”

“呵，當年我入贅他們家的時候，那個老頭子說的話有多難聽你知道嗎？他說我永遠是他們家的一條狗，要懂本分！本分？呵，什麽叫本分？我也沒有殺他，就是聽說砒霜的效果能幫人到達極樂世界，看著他長時間臥病在床連太陽也見不到的樣子，倒不如讓他早些解脫。”孟英咧開嘴笑，沒有任何反思之意。

“那我母親呢？她做錯了什麽？”孟瑤雙手撐在桌子上，黝黑發亮的眼睛盯著他，裏面閃著光。

“她？”孟英突然就想起來薛妙了，在那些歲月裏美的不像話的薛妙，眼神突然就回避了一下，“她錯，錯就錯在她是薛老頭的女兒！”

“是嗎？”孟瑤擦了擦眼淚，站起身，留下一個疑問句便離去。

他低著頭不說話，孟瑤那雙哭的眼睛是真的像薛妙啊。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薛妙時，那天陽光極好，目光所及之處，都亮堂到晃眼。薛妙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白嫩纖細的手搭在紅色的欄桿上，紅紅的臉蛋貼在上面，眉毛細長多情，眼眸笑意點點，紅唇輕啟。他聽到自己吞咽了一口唾沫，並發誓一定要娶個美人。

在此後的多少個失眠的夜裏，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憶那個美麗的女子，想得抓耳撓腮，越發睡不著。再後來薛老頭找到自己，說願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他當時明明高興的不得了，還得裝作不在意不可以不同意不情願的樣子。

他想，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討厭薛妙的呢？他循著記憶努力地想，終於想起來了。自從薛老頭把薛妙許給自己後，好多人過來說自己配不上她。自己不服，在被無數次的偷襲挨打之後，他把這種錯誤怪到薛妙和薛老頭身上。

那個時候他告訴自己，如果不是因為薛老頭非要把薛妙嫁給自己，說不定就可以多賺點錢回家給阿繡買個好看的頭繩。他在心裏不停地創造虛假記憶，並且把這些記憶當成真的過了這麽多年。

時至今日他才發現，自己會給阿繡買一模一樣的薛妙曾穿過的衣服，買同樣的飾品，不滿意之後讓她鎖起來。薛妙穿著好看的樣子，他會重新塑造記憶，並代入阿繡的樣子，告訴自己薛妙在仿造阿繡。

而實際上這麽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虛構的世界裏。

“走啦走啦！”獄警走過去把陷入在久遠回憶裏的孟英帶走。他走到空蕩蕩的走廊裏想，不敢回頭。

孟瑤走到女監的門口，等著阿九出來。溫千雅握住阿九的手，眼底滿是溫柔，“你在孟瑤家的時候一定要聽話，多做事少說話。她人挺好的，她媽媽……人也不壞的。你就在他們家呆著，等我出來了接你回家，好不好？”

“好。”阿九眼睛緊緊地看著她，深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傻阿九，你眼睛瞪的那麽大，疼不疼啊？”溫千雅摸了摸他的眼睛，笑著說道。

“不疼不疼。”他連忙擺擺手，嘟嘟嘴說道：“我要看著你啊，萬一你突然又不見了怎麽辦啊？”

那一瞬間，溫千雅淚如雨下。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老婆，你怎麽哭了呀？”阿九極少看見她哭，慌張地雙手都不知道怎麽擺了！“哎呀，你別哭啊！”

“沒……沒事，我就是感動的。”溫千雅擦了擦眼淚，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哽咽，“阿九，你等我，等我出來接你回家！”

“嗯。”他望著她，幹凈的眼睛裏全是她，臉上掛著甜甜的笑，重重地點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