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癡望

關燈
“還剩一個月左右。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急著離開皇宮,不過說實話,我也不想再住在那裏。”我坐在馬背上,擡頭看著被雲層遮掩的陽光,有些懶散地問。

靈莫坐在我身後,沈聲笑了笑。我轉過頭去看他,卻見他事不關己地一挑眉,淡淡地問:“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用那種方法告訴皇上這個秘密。”他話音剛落,猛地一甩馬鞭,馬如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快得似乎要將我甩下馬背。我尖叫著俯□,轉念一想,突然有些明白靈莫指的是什麽了,便紅著臉不再說話。

“如今要走,實屬拜你所賜,”他側過身子,在我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了句,“皇上現在正在興頭上,不逼我就範怕是不會罷休了。不然,現在宮裏的形勢很不穩定,你以為我會願意提前離開?”

我眉頭一皺,也不怕自己會摔下馬去,只顧著轉頭瞪著靈莫。“你與皇長孫兩人什麽都不管就去了無錫,留下太子殿下一個人收拾爛攤子。若是我們沒有想到很好的對策,或是皇上盛怒,你要殿下怎麽辦?”

他看著我,慢慢勾起了嘴角:“我其實,已經告訴了太子應該怎麽辦了。”

我一楞,繼而有些氣憤地暗罵了一聲。“既然這樣,你是想告訴我,我是真的在幫倒忙了?是不是還要嘲笑我自作聰明?”

“坐好!”靈莫眼一瞇,又揚手補了一鞭子,“應該算不上是幫倒忙,畢竟太子是因此才度過這一劫的。你我的功勞,對半吧。”

我有些不明白他說的話,想要再問,他卻已經專心地看向前方,不再理會我了。

……

“去吳郡……沈琬言在那裏。”

“為什麽要告訴我?你不是希望我片刻也不在這個地方多待嗎?”

“命……命啊,我無力逆天……”

白色的衣袂在霧中混成一色,慢慢地消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卻再觸摸不到。

“餵——等一下!”

我猛地驚醒,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仍躺在床上,客棧簡陋的桌椅被燭光映成一片模糊的紅色。我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望向燭火,不禁有些恍惚。方才的那些是夢嗎?還是那個真正的“執筆人”?我再也睡不著,翻身起來,是因為迷惑,也是因為怕這一覺睡過去就會從南齊消失。

r> ——去吳郡……沈琬言在那裏——

我伸手去拿茶壺,卻發現裏面已經沒有一滴水。虛無縹緲的聲音似乎依舊蕩在四周,催生出我心底一絲莫名的恐懼。

真是可笑,我竟也有那麽一點點信命了呢。

黎明的曙光爬進窗戶,懶洋洋地落在沾滿灰塵的窗臺上,不願再挪動。我疲憊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到隔壁敲了敲靈莫的門。裏面沒有一絲動靜,安靜得仿佛我們仍處在那座被水霧籠罩著的淩榭。見靈莫沒有反應,便只好輕聲推門進去了。

少年枕著書,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完全沒有註意到有人進來。燭光早已經熄滅,殘餘的半根蠟燭上滴滿了蠟油。我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臉,突然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躊躇之間,少年已經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擡頭恰好對上我的眸子。“這麽早過來,就為了看我睡覺?”靈莫也沒怎麽樣,只是起身合上那本被他枕得已經有些發皺的書,繼而斜睨了我一眼。

我被他的話說得一陣尷尬,想要辯解,又覺得自己會越貓越黑,只能作罷。我又站了一會兒,驀地像是想起了什麽,忙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靈莫將視線從書的封面上挪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求’?”

“琬言好像在吳郡。反正離三個月的期限還有一個月左右,我想,能不能請你抽個時間陪我去一趟……”我輕聲說著,嘴邊的話就像是呢喃一般,“況且,你也答應過會幫我找到她的。”

靈莫眉頭一皺:“你從哪裏知道沈琬言在吳郡的?”

我抿了抿嘴,想要隱瞞,卻又怕眼前的人會像前些天一樣生氣,只能回答:“有個人告訴我的,不過,那個人的話應該不能不相信吧。”

他如我所願地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靜靜看我一眼,繼而一揚眉,滿臉無所謂地說:“反正是閑著沒事幹,正愁不知道該去哪裏打發時間。你要去吳郡那就去吧,何必一臉害怕的樣子?我又不攔你。”

等到我們從水路經過南徐到達吳郡時,已經過了五六天了。我不能確定夢中的執筆人說的是否是實話,但如果是為了找琬言,即便是去北魏,我也不願放過絲毫的可能。只是,見到了琬言又能如何?她當然有自己的方法活在這個世界,就算是能回去,我怕是也沒辦法陪她一起。

“晚上有花燈會,有沒有閑情過去看看?”靈莫靠在門邊,輕笑著盯著我微皺

的眉頭。我擡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眸深得如同無底的洞,令人不敢陷下去。

他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他說的這種方法就像一個可怕的賭局,將賭進我所有的希望。

花燈會很熱鬧,四處張燈結彩,紅色的流蘇在風中劃著弧線,帶給人一種歡慶的幻覺。我站在一旁的空位上,裹緊了衣服,卻還是冷得打了個寒顫。靈莫在闌珊處遠遠看著,那裏暗得可怕,一襲黑衣像是完全隱匿在了夜幕裏。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我們都想在一個月之後的那場血戰中活下去,卻都不是因為人生來對死亡的畏懼。

我很快布置好了一切,周圍也漸漸亮了起來,唯有靈莫所站的地方依舊一片陰影。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綻放開來,我猛地扯下鮮紅的布簾。濃黑的墨色渲染著蒼勁的字體:“琬玉心香易闌珊,暮秋寒雪話淒涼,錦衣不記舊時梭。”

我站在臺下,緊皺著眉頭在人群中尋找著,卻不知道自己要尋找的人已變成了什麽模樣。一時間所有人都在爭論這布簾上的三句話,沒有人對上後三句,也不可能有人能對上,除非是琬言。

……

“我說,這詞還不錯吧?我照著浣溪沙的格式寫的。”

“你怎麽這麽無聊?明知道我文科差,還給我看這個。”

“你仔細看看,‘琬言’,‘易瀟’……看到沒,有玄機的。我說你啊,整天愁眉苦臉的,還不如一痛到底,爽快些!這詞就送你了,給我記住了,這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花了一天時間專門寫給你的……”

……

“琬玉心香易闌珊……”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呢喃。我一驚,猛地轉過頭去,目光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微垂著頭,轉身離開,夜裏的寒風揚起了她的頭發,隱藏住那個落寞卻又倔強的背影。

我楞了楞,突然回過神,匆匆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少女轉過身,迷茫地看著我。四周仿佛突然靜了下來,我楞楞看著她,抓住她的手微微地顫抖著。她執拗的眼睛,下意識想要掙脫的右手,還有眉宇間暗藏的豪氣,就算外表再怎麽改變,我依然一眼就能夠認出。“……姑娘可否對出這首詞的下闋?”

她楞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忘了逃脫,也沒有說話。

“姑娘……”我用力忍住眼眶裏的淚,輕聲想要再說些什麽。

沒等我說

話,她卻突然開了口。熟悉的聲音,剛強的,不同於一般女孩的孱弱。可她說得很輕,像是黑色帷幕下的一個一碰就碎的夢境。

“言語漠然瀟水逝。”

我猛地一怔,喃喃自語著:“小舟一葉舞霓裳,”繼而看著她的眼,突然輕聲笑了起來,“枉思誰奏樂來合!”

眼前的少女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看著我,眼底一層如籠罩著淩榭的霧。我勾著嘴角,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斑駁的樹影打在腳邊,與二人的影子混成了太深太深的黑色。一個奇怪的男子跟在琬言的身後,沈默的像是空氣。與他並肩走著,靈莫竟顯得有些單薄。我用餘光掃了那個男子一眼,心底像是明白了許多,卻沒有說什麽。

“我就說我一定能見到你!”琬言笑著,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吃痛地呲了呲牙:“我幾個月前找過你的,結果別人說你已經離開了。哇!打得好痛!你是不是在這裏還在每天練跆拳道啊?”

她看了一眼我緊緊皺著的眉頭,笑得更歡了。

“難道所有人都同你一樣,終日無所事事?”身後的靈莫突然嘲弄般地來了一句。我一楞,有些怒惱地轉過頭去,卻見他一臉毫無愧色地看著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一個連‘跆拳道’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也好意思說我?”我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完全不記得琬言還走在我身邊,也沒註意到她正一臉迷惑地看著我和靈莫。

“我既非聖賢,自然不可能什麽都知道。”他一挑眉,看著我輕笑了一聲,“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我看著他含笑的眼眸,頓時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心裏氣不過,卻又不願再反駁,便只能幹瞪著他,於是就將琬言完全置諸腦後了。等到我們到達客站門前時,已經是夜半,映照在街上的光亮也寥寥無幾,徒留下花燈會上數十根熄滅的火把。客棧的門仍敞開著,店小二趴在櫃臺上正打著呼嚕。

“來壺熱酒。”我上前敲了敲櫃臺。店小二一驚,猛地擡起頭,見是有客人要酒,忙應了一聲轉身取了一壺酒來。

挑了一個離門較遠的暖和一點的位子正要坐下,琬言卻突然拽住了我。她轉頭看了我身邊的靈莫一眼,繼而湊到我耳邊輕聲說:“哎,你旁邊的是誰啊?”

我一皺眉,下意識地看了那個一直跟在琬言身後的

神秘男子一眼。他正冷冷地看著窗外,眼神中微帶著一絲令人恐懼的殺意。我垂頭想了想,然後擡頭抿嘴一笑:“靈莫,無名小卒罷了。”我話音剛落,卻沒想那個男子竟猛地轉過頭來。我一怔,匆匆轉過頭又低聲補了一句:“倒是你身邊的人有點……”

琬言像是沒有看出什麽,只是納悶地瞧了我一眼,問:“嗯?他怎麽了?”

“他是什麽人?覆龍幫的?”

“是啊,你怎麽知道的?他叫荀天影,是個殺手。”琬言笑著放開了我的衣袖,聲音大了些,“荀天影”三個字清晰地在空曠的客棧內回響。

我一楞,繼而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麽,匆忙轉過頭去。靈莫靜靜站著原地,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只是那雙冰冷的眸子裏漸漸滲入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恨意。我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輕聲在他身邊說:“滅寒冰谷的畢竟不是他。”他沒有看我,只是那只被我握住的手越發冰涼。

“你若出手,倒顯得你急躁了。”

他猛然垂下頭,嘴角一絲慘淡的苦笑映著桌邊搖曳的燭光,瑟瑟然讓人心痛。

“嗯?發生什麽事了?”琬言迷茫地看了我一樣。我一驚,下意識地松開了衣褶後十指相交的手。

“沒什麽。快坐下吧,四個人都像棍子似地杵在這兒,多奇怪啊。”我一笑,伸手將四個杯子中都添滿了酒。濃郁的酒香很快散開,縈繞在淒冷的空氣裏。在這夢境般重逢的一天,卻不知一壺暖酒可否融化刺骨的仇恨。我只是希冀著今後還能見到琬言,希冀著一個月後我與靈莫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你們談,我上樓去了。”靈莫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突然轉身離開。我楞楞地看著那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累得竟有些握不住酒壺。

再回頭時,那個男子也已經離開了客棧。桌上的酒杯中仍漾著水紋,被窗縫間露出的風吹得仿佛永遠不會停下。

琬言聳了聳肩:“這下清靜了,就剩我們兩個。”

我強勾起嘴角,與她面對面坐下。她與幾個月前區別不大,那種一塵不染的笑,單純得讓我無顏以對,只感嘆自己實在變得太多了。我盯著手邊的酒,輕聲說:“還能再見到你,真好。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找你,卻沒想到你竟也不知道回現代的方法。也不知道這屏障,還要將我們鎖上多久。”

琬言似乎嘆了口氣:“……說這個幹什麽,既

來之則安之嘛。”言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擡頭看她,她與我對視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哎,那個靈莫為什麽老是損你?你們有仇嗎?”

“不是有仇,是有恩。”我看著她空空的杯子,也只能仰頭將酒喝盡,又伸手各倒了一滿杯。“罷了,隨他去吧,都是將死之人,還顧及這些做什麽。”琬言一楞,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想再多說,只是又往肚裏灌了一杯酒,烈火般灼燒的感覺壓住了心底翻湧的痛。“倒是琬言你,竟與覆龍幫的人在一起。你若仍不離開,到時只怕是……”我有些說不下去,緊握著手中的酒杯,深深嘆了口氣,“世間百態,卻又有這樣的巧合,讓人多少有些畏懼。”

“我覺得他蠻好的,人雖然冷漠了點,可做朋友還是不錯的。”琬言一臉輕松的模樣,怕是沒能明白我的顧慮。她頓了頓,又問:“怎麽?覆龍幫與你……”

我猛地打斷了她:“毫無關系。”言罷,深深看了琬言一眼,用盡全力隱藏著眼裏怕是不經意就會流露出的無奈,“只是,這不是我說無關,便能無關的。”

“琬言,你信命嗎?”

她聽後楞了楞,想了想,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為什麽要問這個?”

我輕笑了一聲:“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她竟說我們的命都是已被寫定的了。多可笑!既是如此,那活著,便沒什麽意義了。”

琬言一怔,眼中似乎暗藏了什麽,等我仔細看時,她卻又猛地轉過頭,看向了別處。“無稽之談!”眉頭緊皺,似乎話語間還有些逆天的倔強,“命運是自己的,怎是別人說定就定的?沨泠,這種話,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我淡淡地笑了,不置可否,只岔開話題道:“我本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易瀟。”

琬言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知道的,這種事,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言罷,她擡頭看著我,問,“你呢?若是換作你,會怎麽樣?”

我被問得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酒燒得人胃痛,我卻依舊不知死活地繼續喝。恍惚間,仿佛又回到那個月夜,微潮的青石板,修長的手,夜幕中看不真切的一身白衣。“我已是深陷局中,再沒什麽如果了。”我擡頭看著窗外,笑了,“琬言,有些事,真假不是我們所能參透的。無所謂對錯,你若憑心而行,便不必後悔。”

“曾經有人告訴我對的事

是什麽,可我卻沒有聽,害得他受牽連。這樣,也不用後悔嗎?”

“癡人!”我突然回頭,抿著嘴像是要將嘴唇咬出血來,“他若真為你好,便會體諒你,便不會讓你愧疚。若不是為你好,你又何必為他擔心,何必這般執著?”風在窗縫間怒吼著,裹挾著清冷的絕望,冷卻了整壺穿腸的熱酒,“你不像我,我已是,不能回頭了……”

琬言似是沒有聽懂:“一切都還是未知,你根本不必如此。”

“不,是我自己放不下。一切都已化為塵煙,可我仍舊緊抓著什麽。或許,冥冥之中,周而覆始。他雖不再是我存在的意義,卻是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基石。若當初沒有他,或許命運就將完全改變。如今,我已分不清這究竟是愛,還是一種感激和依靠……”

燭光搖曳著,不知夜已多深,或許只剩下我一個人在盼天明。但即便如此,也得繼續盼下去。

是的,要保護他,就算他不是那個意義,一個月後,我也必須用生命去保護他。

這是南齊繼續存在的希望,我不能讓他死,不能讓劍譜落到覆龍幫手裏,不能害了整個天下。就算,就算我再無法活著回去。

窗口的風像是要將我吞沒,我冷得打了個冷顫,一把抓住酒壺仰頭倒了下去。

然後第二壺,第三壺,第四壺……

最後桌上都是空酒瓶,擺滿了,竟再沒有我可以擱手的位置。眼前是模糊的一片淡紅,如泣出的血。

“若是你在懷疑這份感情的實質,我奉勸你還是不要死死抓住。或許那曾經是愛,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不是唯一,也不是現實。太過偏執只會讓你忽視了身邊的人,而活在這份過去與懷疑之中……”

琬言的聲音似乎很遠,我聽不清,只是用力睜著朦朧的雙眼,伸手去探那指邊的酒壺。突然間,手似乎被某個人抓住了,我茫然地擡頭,琬言正站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我笑了起來,輕輕撥開她的手:“讓我喝吧……天很冷,喝喝酒暖和一下……”

琬言的酒量很大,可我不行,平日裏沾酒便醉。卻不知為何,今日是怎麽喝也醉不了了。

“……我們怎麽會來這裏呢?”我晃著酒壺,癡癡笑著,眼前的琬言早已模糊成了一塊黑色的陰影。“我一個高中生跑到南齊來受罪……人家叫我回去我還不願意,你說……我是不是白癡啊?”隱約有什麽溢出了

眼眶,與嘴邊的酒混在了一起,“這群人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不想死……可是,我也不想讓這裏的千千萬萬人死……我來南齊的意義,逆天……逆天!我哪裏有這種能力……我怎麽這麽自大啊……怎麽這麽執拗啊……”

☆、嫁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