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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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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莫隨著蕭昭業去了太子宮,只留下我一個人住在這片竹林後的小屋裏,漸漸地倒也覺得有些無趣了。

這地方太幽靜,整日整夜除了少許丫鬟侍婢外尋不到一個人。當然,這應該是被特意安排過的。

蕭昭業過些天就要到無錫了,可我不知道靈莫以及其他大人物會不會去,比如說太子或是皇上。我打探不到關於他們的一點消息,卻一直祈禱著皇帝可以不參合。

十八年前交換靈莫和裴家小姐的事情能夠瞞天過海,完全是因為沒有外人知道其中□。可這次裴老爺的說辭漏洞百出,如果臨太傅和蕭鸞把他們的懷疑告訴皇上蕭頤的話,一旦被發現欺君,死的恐怕不止裴府的人。

等到我了解到之後的事情已經是距離出殯只剩五天的時候了。那日,一個丫鬟將我帶到了太子宮,說是太子殿下聽說我與長孫是朋友,想請我去聊聊天。太子蕭長懋的心思是再清楚不過了,聊天只是個幌子,要我過去討論應對措施才是真。這樣看來,皇帝一定是已經決定要去無錫了。

太子宮距離我住的竹屋不遠,但也得沿著右側的小路再走上一會兒。走過側門,前面被一排高大挺拔卻叫不上名字的樹遮擋著,順著樹的邊緣一路朝前,很快就能見到那宏偉的正殿。

丫鬟將我送到門口之後,就匆匆離開了。正殿的門敞開著,墻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我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隨即註意到一個華服男子坐在旁側,手中正端著茶杯。他大約四十歲出頭,但頭發已幾乎半白,整張臉一副蒼老衰弱之感。

他見我來了,扶著手邊的桌子站起身來,笑著說:“你就是落錯姑娘吧……”話還沒有說完,他便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也有些不穩了。我一驚,匆忙上前扶住他,皺著眉頭正要說什麽,卻又被男子打斷:“這身體是越來越不好了,自知大限將至……可就是不敢走啊……”

我不忍心聽他的話,更不忍心聽那“不敢”二字。以前一直是以為太子身子從小就不好,早薨也是正常的,卻不想他竟是被活活累死的。

太子沒再說什麽,只是搖了搖手,讓我在他左邊坐下了。

大殿裏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太子兩個人。陽光灑在正殿的前方,卻鉆不進這昏暗的深處。冰涼的空氣環繞著,在男子的臉上映出了一種病態的蒼白。我深知,遲

早有一天那扇厚重的門也會永遠關上,屆時,就連一絲陽光也照不進來了。

“太子殿下,所有事情交給長孫即可,您何必……”我抿了抿嘴,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太子,開了口卻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他搖頭,顫抖著手將那茶杯放下。“他已經累了十八年了。作為父親,怎能這樣自私啊?”太子擡起頭,看著屋梁上細細雕琢出的圖案,嘆了口氣。我怔住了,目光落在他疲憊的臉上,然後猛地垂下頭去,仿佛再看下去便會哭出聲來。卻不知是為了這些掙紮於縫隙之間的無奈的人哭,還是為了整個南齊而哭。

太子抿了口茶,輕聲說:“父皇明日就會去無錫了。昭業和小莫現下又恰巧在宮外,這才想起昭業曾向本宮提起過你,說若有要是便可與你相商,這就把你請來了。姑娘,你應該知道父皇這一舉措意味著什麽吧?”

“太子殿下,靈莫是已經去了無錫嗎?還有長孫殿下,若是他們能趕回來……”我皺了皺眉,心頭略有些不安。

太子垂著頭,深吸了一口氣,微又咳了兩聲,然後擡起手打斷了我:“姑娘,本宮……我本也不想說什麽,也一直覺得小莫堅持不娶臨可然的決定確有幾分道理,可是你……你可知這前前後後與你也有關系?”

我一怔,猛地站起身來,緊緊註視著眼前的男子。“殿下,落錯出現確實是個異數。我攪亂了您的局,同時也攪亂了蕭鸞的局。長孫殿下和靈莫也都懷疑過我,而如今,您若是也覺得落錯太過危險——”我垂下眼簾,一仰頭,一字一句地說,“我願聽您處置,以明落錯之志,以保南齊江山。”

太子直視著我的眼睛,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瑟瑟的秋風擊打著門框,一聲一聲,如脈搏的跳動。

“你若是能一直留在昭業身邊,本宮,便可安心去了……”

還有半天的時間,唯一能挽回局勢的半天。

桂花簌簌而落,爛了一地,花香有些頹靡,我一圈一圈地旋轉著,沒有停歇,直至暈眩。灼熱的血液仿佛擊著密集的鼓點,令人痛苦卻又執拗。我盼著那個人到來,只有他才能讓我們繼續活下去。時間流得很慢,待到桂花鋪滿了整個林子,我仿佛繞在雲端一樣時,他才出現在林子的盡頭,黃色的袍子上落著黃色的花,讓人看不清楚上面的花紋。我伸手接著天空中紛飛的葉,眼神刻意地避著那個黃色的身影,偏過頭輕輕嘆著:“今年桂花雕得好晚,太子殿下

,它們也想在這枝頭多留一會兒,再看看這繁華的建康城吶……”

“到了來年,不是一樣可以看嗎?”盡頭處陡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我猛地轉過頭去,督見那抹黃色,便立即屈膝一跪,伏在落滿桂花的土地上,低頭道了聲:“恭迎皇上。”

他走進林子,擺了擺手,示意我起身。身旁跟著太子,面色依舊蒼白,眉頭緊皺著看著我。皇上頷首讓我回答他的問題。

我垂著頭,輕聲答道:“倒不是那些桂花守舊,只是,來年的建康怕就不是今年的建康了。人事代謝,奪下的不一定守得住,守住的又不一定坐得穩。”我一皺眉,擡頭看了皇帝一眼,“您覺得,這世上難道只有桂花這樣不舍嗎?”

皇上臉一沈,隨即又揚眉笑了起來:“好犀利的口氣!傳聞臨家大小姐臨悄然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他一側頭,又轉向旁側的太子,“這孩子朕喜歡得緊,太子可得好好待她,可別讓她這才氣都泯咯!”

太子剛要回話,我卻猛地又跪了下去,道:“皇上,民女有罪!”

皇帝一楞,看著我有些迷惑地問:“哦?你有何罪?”我小心擡頭看了一眼太子,他的眉皺得更緊了,眼神有些飄忽。我屏息,手下意識地攥在了一起:“民女犯了欺君之罪,”我沒敢等皇上詢問,立即接道,“民女名落沨泠,並非臨家小姐。”

“落沨泠?你是蕭鸞的女兒?朕似乎曾聽蕭鸞提到過……”皇帝低聲自語,繼而又像是想到什麽似地擡頭看了我一眼。

“沨泠不敢隱瞞皇上。只是當初,民女與裴公子情投意合,不想裴老爺和家父不允此事,不得已之下,民女遂改名落錯,隨長孫殿下入宮;裴公子則化名靈莫,這些日子亦……”

還未等我把話說完,皇上突然急促地打斷:“你是說,小衣還好好的待在宮裏?”

我打了個冷顫,頭又垂低了幾分:“是,公子無事。”言罷,話頭一轉,又道,“民女欺君,懇請皇上賜罪。”黃袍的下擺在我眼前翻轉著,我沒膽量擡頭。四周一片死亡般的寂靜,甚至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前些日子,一紙訃書送進宮時,朕是真的……”皇上有些顫巍巍地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今日你卻又說小衣還在。朕是想怪罪你們,可又怎麽恨得起來?小衣是朕看著長大的,方才朕又看你順眼。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r> 我心下一定,虛脫般地擡頭正要回答,卻又聽皇上說:“不但不追究,朕還要保你們兩個。那蕭鸞和朕的公主不懂郎才女貌,哪裏能幹涉小輩的事?今後他們若是問起來,朕來解釋。”他說完,又對太子道,“太子身體不好,吹不得風,這就回去吧。”

太子應了聲,匆匆看了我一眼,轉頭隨皇帝離開。只聽那半百老人一邊走一邊嘆:“老啦……坐久了江山,已是好久未見風花雪月……”

我望著二人的背影,心底不知是欣喜,還是悲涼。

第二天,皇帝果然去了無錫,而太子則因病留在了宮內打理朝政。靈莫和蕭昭業也一直沒有回來,竹林裏每天靜得可怕。

我一直想去見見太子宮裏的臨悄然臨良娣,卻想著或許臨可然這幾日都住在她姐姐那兒,便又沒了膽量。

自那日她見到靈莫之後,我就有一種莫名的慌亂,似乎自己就不該在她眼前出現似的。

風吹到身上有些涼意,我隨意披了件衣服,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枯黃掉落的竹葉,心中想著揚州岸邊的那抹青色,不免多了似睡意。

……

昏暗的天空壓得人透不過起來。我擡起睡得沈沈的頭,朝四周望了望,暗淡的燭光映照著,仿佛我身處的地方並不是竹林。

是沒睡醒麽?我搖了搖頭,暗自笑了一聲,垂下頭想再睡一會兒,卻沒想遠處猛地傳來一聲隱約的呼喚:“落沨泠,快些離開這裏……”

我打了一個激靈,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方才蜷縮在一個有些潮濕的青苔地上。周圍的景物都很陌生,不是竹林。我循著聲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掃視著兩旁,一邊大聲問:“你是誰?這裏是哪裏?我怎麽離開這裏?……”沒有人回答我。這裏沒有風,也沒有秋夜的涼意,只是灰蒙蒙地,像是終年不見天日一般。

“不是這裏,是古代,你應該離開古代……”猛地,遠處亮起一束刺眼的白光。我瞇起眼睛側過頭去,卻又怕漏掉什麽似地緊緊盯著光亮的盡頭。很快,白光散盡,一個女子隱約站在遠處,模糊地令人看不清楚。“不要妄想改變,你,沒有能力……”

沙啞的聲音傳來,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個人影。“你是什麽人,怎麽會知道我不屬於這裏?”

女子慢慢走近,她用紗巾圍住了自己的臉,一雙眼卻像是閱進滄桑般渾濁。

她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會兒,面紗下突然露出了一絲隱隱的笑容:“他們稱我‘執筆人’,可我的真名……久得連我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

我不明白她說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卻又下意識裏覺得她身上隱藏了一個重要的秘密,一個與我密切相關的秘密。我一皺眉,問道:“你說的‘他們’指誰?與我回到古代有什麽關系?”

女子眼眸一閃,沒有回答我,只是自顧自地問:“姑娘,你信命麽?”她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音都像鉛塊一般砸得我生疼。我有些喘不過起來,拼命地吸了幾口氣,隨即搖頭反問:“命是什麽?這世界上哪有什麽命之說?”

她仍沒有回答我:“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呢……可到了這裏,我竟不得不信了。剛來時,我甚至想要將筆折斷,或是一把火燒了這整個書屋,卻沒想到漸漸地,自己亦變得麻木起來……”她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最終就如呢喃,黯淡地讓人心痛。我剛要說話,她卻猛地擡頭,看著我揚聲道:“也是,這禁錮了一千年的靈魂,它還能剩的下什麽呢?”

“‘執筆人’是做什麽的?”我仿佛有些明白了,忙開口追問。

她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垂頭盯著長滿青苔的地面。女子白色的衣裙沾著潮濕的痕跡,方才她走過來時已粘上了些褐色的泥土。四周安靜得異常,我知道她根本就不想告訴我這一切,這樣催促只不過是想讓我回到二十一世紀罷了。

我有些厭倦了。若是朝中局勢已定,楚淩夜的事情也解決了,那我自然會去找琬言。可在此之前,這些回家的構想似乎都沒什麽意義。何況,在我保證立即回去之前,眼前這個女子八成也不會將方法輕易告訴我。

“如果你不願意說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那能不能先告訴我怎樣才能從這裏出去?”我有些不耐地說,“我不想知道‘執筆人’的故事,我只想要立即回到皇宮。所有的這一切會改變也好、不會改變也好,我只要盡力而為,就已是無愧來這裏一遭。我不知道你這樣急切地想讓我回去究竟是為了什麽,但我自己已是有所打算,其餘的,用不著別人來操心。”

女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嘆了聲:“你,好執迷……”

她說的不是“執著”,而是“執迷”。

我不想再理會她,只覺得現在的一切都發生在自己的夢裏。她見我轉身背對她,似乎是苦笑了一聲:“是,每個人的命都

被寫定了,早知勸不動你……只是……你自己好自為之罷。”

身後的話音剛落,我便像是被什麽東西推了一下,身子直直朝地面跌去,卻又似乎半天也沒有撞上地面。

我猛地睜開眼睛,便看見蕭昭業一張放大的臉,他嘻嘻一笑:“小錯小姐就這麽想靠著我嗎?”我一驚,下意識地將要拍掉他摟住我腰的手,卻始終沒能拽開。

“你方才不會是中邪了吧?”正當我狠狠瞪著蕭昭業時,耳邊突然響起靈莫的聲音。一轉頭,便見他撐著頭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蕭昭業和我,似乎是沒有註意到我氣得面紅耳赤的樣子。“方才進門時,就見你跟鬼附身的似地站在桌邊,眼睛眨也不眨,然後突然就向前倒了下來……”

靈莫的話還沒有說完,蕭昭業突然接口道:“若不是我及時接住了你,你早就磕到桌子腳上,不省人事了。”他說著,臉又靠近了幾分,輕聲說,“如何,小錯小姐不應該感謝我嗎?”我淺意識裏想離他遠些,他卻用手拽著我,不讓我逃走。

“靈莫,你們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我轉過頭去,一邊用力踩了蕭昭業一腳,一邊笑著問。

一陣抽氣的聲音響起,蕭昭業終於放開了我,逃也似地坐到了靈莫身邊。

“都五天過去了,你卻覺得快?”靈莫懷疑地盯著我的臉。我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追問:“你是說從你們離開建康到如今已經過了五天了?”

靈莫的臉一沈,蕭昭業的笑容也漸漸隱去了。一陣寒風吹來,我咬著下唇,打了個冷顫。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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