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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明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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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貨的官員是個大貪官。他說自己已經偷偷打開了那批貨物,卻沒想到那二十只箱子裏滿滿裝著的盡都是些西域奇毒,有些甚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究竟裴衣花了多少錢堵住了他的嘴,又花了多少錢讓他放貨,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用去在意。可那些奇毒的消息,就像在我心頭刻下的印記,傳遞著揮不去的恐慌。一個月前,在我們去紅蝶館見風月的時候,我曾提議將箱子打開。那時,風月不但反對,還似乎在無措地掩蓋著什麽。卻沒想到,那些竟是毒物。

漸漸,我仿佛懂了些什麽,剎那間一切已是豁然開朗。近年來覆龍幫一直想要奪得劍譜,夜一個人在淩榭必定不安全。可他們又從未接觸過夜,不敢隨意出手,更不敢隨意闖入淩榭。夜或許想找一個機會,將他們盡數引來,再一舉殲滅。這樣不僅免除了後顧之憂,亦可以報仇雪恨。

而他所創造的機會便是——成親設宴。

雙方都很清楚這僅是一個借口。但是他們都會參與,為不擇手段地達到自己的目的。夜知道覆龍幫之毒的厲害,便想要以毒攻毒,所以他讓風月憑著進貨的幌子從西域買進了大批的毒物。

這或許就是夜三個月前的計劃。裴衣應該也已經猜到了。但我們二人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甚至對那批貨也都只是一笑而過。畢竟我們很清楚,那個計劃固然危險,但卻是此時唯一的、最好的方法。因著這無可奈何,我們也只能安靜地等到兩個月之後,到那時,或存或亡,成事在天。

蕭鸞的出現是早在預料之中的。裴衣告訴我,雖然他不敢輕舉妄動,但裴老爺與裴夫人也是難纏的角色,所以在裴府並不能久留。

其實即便裴衣不提醒我,我也不想在這裏住下去了。毒解的差不多時,我便迫不及待地讓曲憐幫著收拾包袱。那日,天陰沈沈的,仿佛要下雨了。任由風吼也吹不散的烏雲肆意地堆積在天邊,厚重的墨色給人一種夏雨才有的壓抑感。

曲憐執意不讓我親手整理,說是怕我體內的毒沒解幹凈,隨意亂動又要咳血了。我拗不過她,只能坐到一邊,無聊地遠望著窗外。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一驚,猛地站起身,搶在曲憐前面打開了門。

門外是個侍女打扮的女孩,滿頭大汗,像是跑得很急似的。她手上拎著一大包藥,正氣喘籲籲地看著我。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總覺得眼前的

人很是眼熟。曲憐在我耳邊提了句,這才記起,她就是臨可然的那個丫鬟。我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藥,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

她沒有進屋,只是將藥遞給我,說:“我家小姐見落姑娘身子不好,特意去藥店抓了幾幅藥,命奴婢送了來。”

我冷笑一聲,從她手上接過藥,諷刺地回了一句:“那還真是謝謝你家小姐的好意了,這藥貴重,我怕是還吃不得呢。”

那丫鬟好像沒有聽出我話裏有話,又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待她走遠,曲憐立馬關上門,迎了上來。她仔細端詳著那三包藥,狐疑地問:“姐姐,您相信她的話嗎?曲憐倒是覺得她們……”

我搖了搖手,打斷她的話:“黃鼠狼給雞拜年的事兒多了去了。”想了想,微微一笑,又說,“你去把裴衣叫來。趕緊些,就說……我毒發了,正吐著血呢。”曲憐聽了有些納悶地看了看我,見我一臉笑意,便點頭應了聲,推門跑出去了。

一滴雨跌了下來,然後慢慢變大、慢慢變密。很快,整個院子便覆蓋在了匆匆而至的大雨之中。我本以為裴衣會慌忙趕來,淋得一身透濕,沖進屋來看我的情況,卻沒想他竟是撐著傘、慢悠悠、一邊觀雨一邊走來的。

他不慌不忙地將傘遞給身後的曲憐,然後笑嘻嘻地看著我,問:“血呢?”

我一皺眉,有些不滿地看了曲憐一眼。曲憐忙將兩把傘放好,走到我身邊焦急地辯解:“姐姐,曲憐真的是很著急地跑到少爺那邊去的,半路上還淋了好些雨呢!可少爺聽我說了之後,一點都不急,就說……就說……”

裴衣看了我一眼,接口道:“她要吐血便讓她吐吧,看她能吐出什麽來。”

我狠狠地啐了一聲,瞪著他說:“你是對自己的解毒能力太自信了,還是根本不顧及我的死活?”

他只笑不答,順手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我暗罵了一聲,咬牙切齒地又瞪了他一眼。裴衣一挑眉,雙眼盯著手中的杯子,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樣:“說吧,這麽著急叫我來這裏幹什麽?”

我也倒了杯水抿了一口,然後起身從床頭抓起那捆藥,一揚手朝裴衣那兒拋去。“恭喜你,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臨二小姐恐怕還不肯放手呢。”他伸手一接,單手拎著藥包看了看,然後擡頭瞄了我一眼,迅速將紙袋拆開。

裏面是一攤稱不上名字的、褐黃色的藥材。裴衣撚了一撮,放在鼻下聞了聞

,然後眉頭一皺,低聲斥道:“胡鬧!”我輕笑了一聲,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繼而起身將那包藥重新包好。我看了看裴衣,聳聳肩說:“女子難纏,這是天性使然。就看你這回怎麽收場了,只是可別再靠我了。她今日送的是這份藥,下次若送的是毒藥,我可就招架不住了。”

裴衣將藥往旁邊一甩,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你肚裏反正是沒有孩子的,即便是吃了這藥又能怎麽樣?”

我聽著一楞,隨即點頭淡淡笑了一聲,輕聲說到:“也罷,原來你竟是這麽想的,真是毫無人性。那臨可然的事本與我無關,往後我若是不幫你,倒也不虧欠什麽……”

裴衣一聽這話頭便知道不對,忙說:“究竟是誰沒有人性?你我朋友一場,竟還談什麽虧欠?就單是看著這‘知己’二字,你也是應該幫的!”末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頭強調,“記住,要幫,必須得幫!”他頓了頓,或許是自己也覺得無賴了點兒,清了清嗓子補充說:“明天晚上我們出發,你快些收拾東西罷。”說完,便撐起傘出去了。

我看著他傘下的背影,不禁有些想笑,然後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不經意勾起了嘴角。

裴衣安慰人的方式永遠這麽奇怪,可就是唯有他,才能讓我在楚淩夜的陰影中笑出聲來。

本以為明天夜裏就能全身而退,但很顯然,事實並不如我所料想的那樣順利。次日從黃昏時便下起了磅礴大雨,水深得淹過了半截臺階,仿佛連上天都在嘲笑我一般。曲憐坐在一旁,手中拿著針線,時而喃喃自語:“姐姐就要離開了……曲憐可真舍不得。”

我知道,就算出口安慰也不會有什麽作用,何況自己心底也有些不好受,便讓她一個人靜靜坐著發楞。不知過了多久,那雨依然沒有小下來,被燭光映紅的長廊上也始終沒有出現那個期盼的身影。其實我是不用這般著急的,但心裏又隱隱有些擔心,終於忍不住對桌邊的女孩兒說:“曲憐,裴衣如今還沒有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曲憐一聽,也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她打起傘,推門快步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隱匿在了黑色的夜幕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依然沒見著裴衣,就連曲憐也一去沒回,我越發焦急起來。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我推開門,卻見曲憐一個人慌張地站在門外。我剛要問裴衣在哪裏,她卻揮了揮手,指著長廊的盡頭,口齒不清地說:“

姐姐,出大事兒了!……您……您快些去前廳看看吧……”

我一楞,下意識地捏緊了拳,心裏已是猜到了幾分。曲憐將傘遞到我手上,喘著氣輕聲說:“您……小心些……”我當然明白她的顧慮,皺著眉頭,一把推開她的傘,只身沖進了雨幕中。雨水很快沁透了我的衣服,順著衣角往下落。我一急,加快了步伐。

前廳被籠蓋在一片熒熒雨光中,大門敞開著,上座桌上的燭火隨著風猛烈地搖晃,像是要被吹熄一般。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正背對著我跪在大廳中央,裴老爺站在他面前,顫抖的右手指著裴衣,大聲斥責著。裴夫人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我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也是你養父!你竟作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讓我裴家顏面何存?你……目無尊長,簡直……簡直是不孝!”

裴衣低垂著頭,沈默著,一句話也不反駁。我楞楞看著那單薄的身影,怔在門前,就連雨水打在身上也沒了感覺。裴老爺越說越生氣,最終竟揚起手,欲一巴掌打下去。

我實在看不過去,疾步走入大廳,喝道:“住手!”

三個人都是一驚。裴衣猛地擡頭,我見到他的臉,心中對眼前二人淡淡的不快猛然間變成了憤怒。

一張蒼白的臉,左臉頰有著明顯的紅色的掌印,嘴角邊是一絲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知道樓閣賞月上的那出戲確實給了裴老爺太大的震撼,也知道對於古代來說這樣做也有些不合禮節,卻沒想到他們竟會這樣對待裴衣。

我皺著眉看著那張痛得已經沁出了汗珠的臉,但沒想到裴衣只對我一笑,微微搖了搖頭。笨蛋!我暗罵一聲,擡頭怒視著裴老爺。“你不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點麽!即便是裴衣那樣做了,你也不必這般責罰。”

裴老爺冷哼一聲,瞪了我一眼:“裴家的家事,豈容你一個外人置啄?”頓了頓,又說,“你要是沒什麽事,盡早離開。”

我咬牙正要上前,衣服卻被人突然拽住。回過頭去,卻見裴衣正微皺著眉頭,擡頭緊緊盯著我。他的眼神我自然是讀懂了的。我用力推開他的右手,上前跨了一步,一字一頓地說:“你給我聽好了,今日這事我管定了。”

你能忍,我卻是忍不下的。

身後隱隱傳來一聲嘆息。

裴老爺被我逼得退了半步。他扶住一旁的座椅

,咬牙切齒地看著我,仿佛那眼神也能將我淩遲了一樣。裴夫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旁邊,冷冷地上下打量著我。我這才感到一陣寒意,也不知是因為那濕透了的衣裳,還是那如殺人般的目光。

“落姑娘,我們已經決定不再追究你,你也該離開裴府了。”她的話顯得有些僵硬,“我們管教兒子自是天經地義,還請姑娘莫要插手。”

“兒子?”我輕笑一聲,“你們何曾將他當做自己的兒子了?在你們眼裏,他只不過是一個工具罷了!你可有膽量說,將裴衣帶入裴府,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二人的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又被我打斷,“還有你,裴老爺。你逼著裴衣娶臨家二小姐,心底打的是什麽算盤,難道以為我們都不知道麽?你口口聲聲說讓裴衣以大局為重,你可知他心底有多重視南齊?他把我帶到這裏、送走風月的貨物,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哥,哪一件不是為了你們所謂的目的!你們……”

裴老爺震怒地看著我,嘴裏喃喃念著:“你竟……你竟將這些都告訴她了……”

“告訴我又如何?若不是我,你們誰能讀懂他的寂寞?”

我抿著嘴,正想再說下去,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別再說了……”

我猛地回過頭去。裴衣正擡著頭,直視身前的裴老爺,仿佛沒有看見我一樣。他用疲憊地語氣輕聲說:“爹,您命我娶臨可然,恕孩兒難以從命。您若是再逼我……”他將話講到一半便止住了,然後有些搖晃地起身,抓住了我的手,露出一抹笑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走罷。”

大雨已漸漸變小。裴衣拉著我走出了大廳,身後的裴老爺、裴夫人依舊僵直地站著。秋雨朦朧中,前面的身影似乎有些不穩,我忙上前扶住了他的手,皺著眉問:“你究竟在那裏跪了多久?”

他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就心甘情願地跪著?他們根本沒有這個權利。為何不把事實講出來?”

“我若是不這樣,他們便會將氣撒在你頭上。”裴衣無所謂地松了聳肩,好像他們的舉動對他毫無影響一般,“何況,如果表現得不強硬一點,這婚就退不成了。”

我一楞,擡頭與他對視,那黑色的眸子隱藏著濃濃的悲哀。我搖了搖頭:“何必?‘養父亦是父’,你當我不懂麽?”

裴衣一怔,垂下頭去,再沒說話。

是夜,我們

整理好包袱偷偷離開了裴府,到了附近的一個客棧落腳,沒有人來找我們,仿佛我們根本不存在於裴府一樣。

次日,裴府傳出消息:裴衣少爺誤食毒草,於昨日夜裏身亡。

我緊緊握住裴衣微微顫抖的手。他將我推開,靜靜看著那些正談論著這件事的人,然後輕聲笑了笑:“自由是件好事,你一臉愁容幹嘛?”

“笨蛋!”

他終於忍不住了,皺起眉,轉身離開。

“也罷。我是該學學你了。即便養父亦是父,但那個養子裴衣在昨日夜裏就已經死掉了。從今日起,我是靈莫,與裴府,再無關系。”

自嘲的語氣。

其實,裴老爺作出這一決定的原因,我們都心知肚明。他必定是擔心這件事會令那位已與裴衣訂親的臨可然難堪,最後遭臨太傅遷怒。既然裴衣已經離開,便再沒有利用價值了。他的心裏怕是這麽想的吧。

江湖上易容術高明的人不少,要偽裝一個死人對於裴老爺來說,也不是難事。只是這樣周密的計劃用在養育了十八年的兒子身上,未免令人心寒。

沒有什麽能夠永恒不變。是因為自身的地位和生存要比兒女重要得多嗎?我也曾疑惑,若是十八年前,他們沒有將女兒轉交給寒冰谷的谷主,那麽那個女孩兒最終的命運,是否就會同我一樣。

我再沒敢提起他原來的名字。他說得對,從那日起,這世上就只有靈莫了。

可我知道,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會拋棄他的使命和信念。我是該說他執著呢,還是傻?

在客棧的那幾天,我一直在發高燒,恐怕是那晚淋雨所致。靈莫又將那些黑得發苦的藥塞給了我,揚言若是我不吃,便要來餵我。我拿他這招一直沒法子,每次都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肚去。月色透過窗戶灑在地上,月亮像是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洗過了一樣,清亮了許多。

“還有兩個月。”我躺在床上,側頭看了看靈莫,嘆了口氣說,“我不像你,整日抱著醫書不亦樂乎。要是再在這兒住下去,非窒息不可。”

他坐在一旁,一邊隨手翻著手上的書,一邊回答:“要走也要等到你的病好了再說。”

“早就好了,我是被你逼到現在的!”我忍無可忍地瞪著靈莫。

他戲謔地一笑,將視線從書上移到了我的臉上:“我是大夫,什麽樣

子是好了,我難道會看不出來?”言罷,又將頭重新埋入了書中,好像與我說話令他覺得很無趣似的。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是,我知道你是大夫。但如若是心病,還是要讓我來治的。”說著,撐起身子淡淡地問:“你明白麽,靈莫?”

他沒有回答,只是那被書稍稍擋住了的臉上,隱約出現了一絲笑意。

☆、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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