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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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洩氣地趴在桌邊,抿著唇仰頭看天,心裏卻一直在想著琬言。他們姐弟兩會去哪裏呢?正想著,身後突然響起了裴衣的聲音。“天上掉金子了?”他的頭湊了過來,學著我的樣子伸長了脖子。

“無聊。”我斜睨了他一眼,隨即站起身,將窗戶猛地一關。裴衣嚇了一跳,匆匆站直了身子打量著我。

“幹嘛?我臉上有什麽?”我皺緊眉頭,沒好氣地說。

裴衣一勾嘴角,瞇了瞇眼睛,沒有說什麽,只是側身坐在了我的椅子上。他伸手倒了杯茶,手指捏著茶杯轉來轉去。我見他這樣,也就懶得理他,自己坐到床邊去了。天漸漸暗了下來,霞光籠罩著窗邊的裴衣,黑色的背影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明天去無錫吧,你不是很擔心如館主的那批貨物嘛?”他突然開口。

我一楞,心裏仍然想著琬言和沈惋風兩個人,嘴上卻說:“你決定吧,我無所謂。”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裴衣沈默了一會兒,隨即起身走到我面前,半蹲下來看著我,“我警告你,別想一個人跑出去找人。”

“啊?”我被他的話一怔,手不自然地抓住了床上的被單。

裴衣靜靜地看著我,然後嘴角漸漸浮上了一絲笑意:“不要在我面前裝無辜,這招沒用。”說著,他直起身後退了一步,懶懶地靠在門邊,眼睛緊緊盯著我,好像一定要等著我承認一般。

我與他對視著,僵坐了很久,終於無可奈何地沖他搖了搖手,苦笑著說:“算了算了,反正你心知肚明,何必一定要拆穿我呢?”我擡頭看他,他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裏的笑意更濃了些。“我是在想,如果秦宇煊沒有騙我們,那麽琬言一定沒有走太遠。錢塘來來往往的商人又多,應該能打聽到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話音剛落,裴衣便發出一聲輕哼,臉轉到一邊去了。我看著他的側臉,不明所以地問:“有什麽不對嗎?”

他一撇嘴,回過頭來戲謔地看了我一眼,語氣中有些嘲諷:“你是太自以為是了,還是本來就很蠢啊?”見我沒有回答,他一轉身坐到了我身邊,接著說,“你既沒有沈琬言的畫像,也沒法將她的模樣準確地描述出來,這裏來往的商人雖多,但都是惜時如金的人,誰會耐心地聽你形容?”

聽他這樣說,我不禁有些氣悶,冷冷地問:“照你這麽說,那這世上豈不是根本不可

能找人?”裴衣搖頭,邪邪一笑,一把將我從床上拽起,拉住我的手大步邁出了客棧:“非也,子不聞‘有錢能使鬼推磨’乎?”

“餵,你要帶我去哪裏啊?”我被裴衣拖著,等他的腳步停下來時,我們已經在錢塘繞了很大一圈。我站在一扇大門前,艱難地看著牌匾上的繁體字,然後轉頭問一旁的裴衣:“我們來這裏幹嘛?這裏是客棧嗎?”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擡步走了進去,我只好閉上嘴跟著他。

裴衣站到櫃臺前,敲了敲臺面,方才蹲在下面不知道在找什麽東西的人猛地站起身,見是裴衣,一臉的怒氣馬上轉為笑意:“呀,原來是裴大少爺,有失遠迎啊——”

“少廢話,我來找人。”裴衣斜了那人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那人轉頭朝四面看了看,繼而湊到裴衣耳邊小聲說:“不知道裴少爺要找什麽樣的人?您要知道這價……”他話還沒有說完,腦袋便被裴衣狠狠用拳頭砸了一下:“窮瘋了吧你?你知道沈琬言在哪裏嗎,要說快說,不說拉倒。”

我吃驚地看著這兩個人,這才知道小說裏寫到的那些專門變賣消息的地方還真是存在的。“沈琬言?您是說那個之前呆在秦府的人?她前些日子受傷了,現在正在錢塘的客棧裏養傷呢。哎,您是要去找她?千萬別去,她身邊有兩個覆龍幫的人……”

裴衣眉頭一皺,猛地打斷了那人的話,語氣中似乎壓抑著什麽:“覆龍幫?你確定?”

那人肯定地點了點頭:“絕對沒錯,一男一女,那男的好像還是……”他說著看了看周圍,然後一字一頓地用氣音吐出三個字:“荀天影。”好像這名兒說出口都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

我迷惑地眨著眼睛,看看櫃臺後面的人,又看看裴衣,正想開口問些什麽,卻見裴衣眼眸一閃,冷冷地命令:“我來這裏的事莫要告訴他人。”言罷,他牽起我的手,拽著我快步跨過了門檻,一轉身離開了那條街。

身後隱約還有那人的聲音:“裴少爺,萬萬不能去啊!”

我快步跟在裴衣身後,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不禁抱怨:“你走這麽快幹嘛?”卻沒想到前面的黑衣少年猛地停住腳步,放開了我的手。我看著他沈默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只得安靜地站著,嘴巴動了動,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你知道覆龍幫是什麽地方嗎?”他霍地轉身,眉頭皺著,雙眼緊緊盯著我。

我被他嚇了一跳,抿著嘴搖頭。

裴衣的臉色很差,整張臉顯得有些陰沈。他深吸了一口氣,回答:“是南宋遺後為了覆國不擇手段、不惜重金培養的殺手組織。近年來反對覆宋的門派都已被滅,即使是朝廷也不敢輕易出兵。未想他們仍不肯罷手,如今居然連……”說著,裴衣猛地握緊了拳頭,漆黑的眸子中多了一絲血紅,還有一種在殘忍隱藏下的無助。

我第一次見他這副樣子,怔得有些無措。“裴衣……”我輕聲開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裴衣皺著眉,咬緊下唇。

一滴滴血慢慢從他的嘴唇上滲了出來,越湧越多,然後一滴血沿著下顎墜落到地上。

我下意識地掰開他緊握的拳,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交,仿佛有什麽感情正從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滲透出來,那顆在慟哭的心和一具勉強支撐的身體,所有的一切已被兩個字貫穿。

絕望。

我想尋找使他壓抑的原因,更想知道他方才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麽。必定有什麽建立在這個背景之上,我很肯定。可就在對上他的眼眸的一剎那,我只能放棄。讓這個已經絕望了的少年重新回憶起一切,孰能忍心?

“沈琬言與‘惋風惜雨’有關吧?”突然間,裴衣將手從我的手心中抽出,擡眸問我。我一楞,吃驚地回答:“琬言的弟弟就叫‘惋風’啊!你為什麽這麽問?覆龍幫帶走琬言是因為這四個字嗎?”

裴衣緩緩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容。“他們……還沒有放棄啊,那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我正要開口,卻被他打斷,“走吧,我們出發,去無錫。”

我猛地倒吸一口氣,快步趕上,伸出手臂擋住了想要繼續往前走的裴衣。“不行!既然覆龍幫這麽危險,我一定要把琬言和沈惋風救出來!”他如我所願地站住了,緊緊盯著我眼睛,四周寂靜,仿佛在空氣中仍然會窒息。突然他笑了一聲,伸手用力推開我。

我向後跌了一步,用手捂住右肩,回過頭倔強地看著他。

“開什麽玩笑?有荀天影在你可能連門都進不去就被殺了。”裴衣被血染紅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側過頭去,仿佛故意不看我執拗的神色。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與他平視:“不會的,我只是想跟朋友見一面啊,他不會攔我的。何況,你不是很厲害嗎?一定能夠對付他的,對吧

?”

裴衣怔了兩秒,然後突然將手放到我肩上,慢慢握緊的雙手捏得我的肩胛骨生疼。“我厲害?可笑!”他低下頭,我清楚地看見他的雙肩在不斷地顫抖。他仿佛在喃喃自語:“五年前……我就站在門外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我卻……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我們打不過他們的,所以……”他猛地一擡頭,眼眶中似乎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滑了下來。我怔怔地看著,不自覺地伸手想擦幹他的眼角。他放開我的肩,頭一偏躲開了。我的手就這樣選懸在半空中,好像怎麽也抓不到他。

他淡淡一笑:“所以,要好好活著呀。”說著,他擡起頭朝西北方望了一眼。

那是揚州的方向,是夜所在的方向。

那夜,裴衣和我匆匆收拾好了包袱,朝無錫趕去。好像只有在這樣匆忙的時候,心裏的悲傷才會沒有時間湧出來。我回過頭去靜靜看著裴衣的側臉,那種強裝的微笑和無法掩飾的痛苦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著我的心。他只有十八歲,在二十一世紀,這應該是最快樂的年紀吧?可是,我該怎麽安慰他?

“不用看了,天黑成這樣,你能看見什麽?”裴衣俯□,在我耳邊說,隨即一甩馬鞭,馬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我低下頭。“笨蛋,總是擺著笑容,臉不會抽筋嗎?”身後的身影微微一頓,繼而傳來他悶悶的笑聲。他瞇著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能夠穿透我的靈魂。“別自以為是了,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我一楞,是啊,我好像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呢。

臨近子夜,離無錫還有一段路,裴衣決定先在附近的客棧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起程。那間客棧離縣城很遠,荒郊的夜晚時不時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狼嚎。我打著哆嗦,快步走進了客棧。招呼我們的是老板娘,她上前一邊打量著我們,一邊笑著問我們是否需要夜宵。裴衣笑著點了點頭,可當飯菜端上來的時候,他卻又朝我做了個不要吃的手勢。

老板娘進了後堂,四周太靜了。裴衣警惕地環視了一周,隨即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根銀針,他將銀針伸入湯裏,針尖處慢慢變黑。他的嘴角緩緩上翹,眼眸一閃,“果然。”

我吃驚地看著那根銀針,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後堂的門,聲音有些顫抖地問裴衣:“你打算怎麽辦?”他看了一眼門外,眉毛一挑,突然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手端起那碗湯往窗

下倒去。我一抿嘴,緊張地看著後堂的門。

三碗菜各倒了一點,裴衣重新坐回座位,右手捏起裝滿茶水的杯子。出乎預料地,他用力將杯子往地上一摔,清脆的聲音響起,水撒了一地。後堂立即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裴衣伸手將我的茶杯翻倒,隨後壓住我的頭,低聲說:“閉眼,我沒叫你不許睜開。”

老板娘已經推開了門,我只得照著裴衣說的做。

腳步聲漸近,繼而消失,我能感覺到有人的鼻息打在我臉上,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又不敢挪動,只得在心裏狠狠將身旁這個不會選店的裴衣罵了一頓。不知過了多久,那人的氣息終於消失了,然後好像有人在低聲喊:“小然,把地擦幹凈,再去叫人把他們鎖到廚房去。”

果然,很快就有人過來拖我。我咬著牙,心裏一陣氣悶,覺得手腕都幾乎要被拉斷了,背還在門檻上磕了一下。隨後,我好像就被人綁在了柱子上,背後還隱隱作痛。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裴衣的聲音:“你可以把眼睛睜開了。”

我一驚,忙睜開眼睛,卻見裴衣在一旁幫我割繩子。我沒好氣地問:“你其實早就知道這是黑店了吧?”他一邊拉我站起來,一邊笑著回答:“這荒郊野嶺的,一般都是黑店。”聽他這樣說,語氣中還滿是無所謂,我不禁氣結,咬牙切齒地說:“那你還進來?進城住店會死啊?”

他忙搖頭,一臉無辜地看著我。“你不覺得走夜路可能遇見的東西與這群劫匪比起來會更可怕些麽?”話音剛落,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裴衣眉頭一皺,立即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你坐回原位。記住,不許亂動。”說著,他輕聲走到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外。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那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只知道他個子不高。見他慢慢朝我走來,我出了一身冷汗,腦海裏一片空白。猛然間,黑暗裏有一雙手拽住了那個人,捂住了他的嘴巴。我這才放心下來。

裴衣拉著那人走出了陰影,一片柔和的月光打在二人的身上。我笑著擡頭,卻在擡頭的一瞬間呆住。

怎麽是女孩?!

我看著那人的臉,心底一驚。難道她就是方才老板娘提到的“小然”嗎?裴衣沒有看她,只是冷冷地警告:“不許出聲。”女孩恐懼地轉過頭來。未曾想,二人對視的一剎那,竟如出一轍地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br> 裴衣慢慢放開了捂住女孩嘴巴的手,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是,臨姑娘?”女孩的嘴動了動,隨即眼淚從眼眶中湧出,她抓住裴衣的衣袖,垂下頭去:“裴公子……”我看著兩個人,心裏不禁有些了然,忙上前將廚房的門關上了。

“臨姑娘怎麽會在這裏?”裴衣費力地將女孩的手掰開,帶她坐到自己身邊。我透過月光看著女孩,她的眼角還掛著淚滴,臉上的灰塵絲毫不能擋住她恬靜的氣質。

女孩用手抹掉了眼淚,擡頭看了我一眼,問道:“裴公子,這位是?”

“哦,這位是落錯姑娘。”說著,他又指了指女孩,轉頭對我說,“她就是臨家大小姐臨悄然。”我本想借女孩好好調侃裴衣一番,聽了他的話卻一下子怔住了。

臨悄然?!我睜大了眼睛,隨即連忙對女孩一笑,竭力掩飾自己的驚慌,心裏卻震撼不已。她就是原來要嫁入皇宮的臨小姐?就是那個讓我——不,是讓原來的落沨泠代嫁的臨悄然?我緊緊皺著眉頭,急切地問:“既然是大小姐,又怎麽會淪落至此?”

“幾個月前父親突然讓我嫁給太子,我心裏不願,就逃出了家門。只是身上銀兩不夠,所以兜兜轉轉到處做工……”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我一瞇眼,擡起頭看向裴衣,他沈默地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在此之後有個人冒充‘臨悄然’嫁入宮半路逃婚的事兒,臨小姐知道嗎?”

“我……那個時候確實有很多人在找,我以為他們是來找我的……不過,他們也就找了幾天……”

我看著臨悄然,終於明白過來。她也不知道落沨泠代嫁這一回事,更不知道這次的出嫁與朝廷政事有什麽關系。不過為什麽那些找我的人會半途而廢,還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是宮中的人?那麽,是蕭鸞的嗎?

歷史上落沨泠的父親蕭鸞一直密謀稱帝,以此看來他安排的代嫁是為了保住與他站在一邊的臨太傅。既然如此,我的逃婚一定對他的計劃影響很大,他怎麽會就此善罷甘休?

猛地,我仿佛想到了些什麽。難道說,他想……!

我想到這裏,下意識地又看了裴衣一眼。他皺著眉頭,似乎也在苦苦思索著什麽。

突然,他站起身,走到臨悄然面前。“臨姑娘,依在下看,在這樣一個黑店裏著實危險,逃離這裏又無處藏身,臨府定是不能回

去了,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

“進宮。”

聽見裴衣說出這兩個字,我笑著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也一定想到了吧,蕭鸞的目的。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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