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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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裏,每下一場雨,天氣便會熱上一份。而這雨,已斷斷續續下了三天了。從滂沱之勢到現在的細雨如絲,卻依舊沒有放晴的意思。

誰知,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雨勢忽地停住了。一束束淡淡的光芒,透過雲層照射而來。頃刻間,披著雨後晶瑩的世間萬物,在陽光的反射下,耀眼卻不失清新。

不大的落院中,有一片鳳仙花開的正旺。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一旁,手裏捧著剛剛摘下來的紅色鳳仙。石桌旁,一身艾綠色裙衫的女子不知正在搗鼓著什麽。

小女孩將采來的放在石桌上,“這些夠嗎?”

“不夠,再去摘點。”

小女孩又折返采了幾朵,“夠嗎?”

“嗯,差不多。”女子將花瓣一一摘下放入碗中,又加了幾勺鹽,然後開始慢慢碾動。

小女孩自然是阿瑤,艾綠裙衫的女子自然就是黎冬皚了。

只見隨著黎冬皚的攪拌,嫣紅色的花液已布滿整個碗中。阿瑤在一旁瞪眼看著,連連驚嘆,“這個,真的能染指甲嗎?”

黎冬皚又用力搗了幾下,放下手裏的東西,“好了,把手給我,”她看著阿瑤有些猶豫,一把抓過她的手,用毛筆沾了沾花液,輕輕刷在她的指尖,然後用鳳仙花的葉子將手指包好,“不要亂動啊,要等上三個時辰,顏色固定了才能揭開。”

阿瑤乖乖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手擺在石桌上。

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摸樣,黎冬皚不禁好笑,回想當初,自己看到娘親在用鳳仙花染指甲時,也吵著要染,但那時她可是男孩子,於是,娘親只好給她染了腳指甲。

其實,她以前也是很愛漂亮的,但從何時起,她對自己的外貌開始變得無所謂了呢?

遠處飄來一道清脆的聲音,“聽說你中毒了,怎麽還有閑情逸致擺動這些東西?”

黎冬皚與阿瑤一同回頭,便見單玉瑩依舊一身火紅,朝著這邊走來。

“單小姐,”這是黎冬皚來了這麽多天後第一次見到她。“你要不要也染一染?”

單玉瑩走到石桌瞧了瞧,“這是什麽?”

“冬姐姐說,把這個塗在指甲上,指甲便會像擦了胭脂一樣,可漂亮了。”阿瑤擡著小臉,神情很是自豪,終於也她教別人的一天了。

單玉瑩微微皺眉,“哦?這麽神奇?”

“要試試嗎?”

“好啊。”

黎冬皚覺得,單玉瑩一身火紅與這鳳仙花倒是絕配。將花液塗滿她十個手指,一一包好,她囑咐單玉瑩不要亂動,單玉瑩也學著阿瑤的樣子,將手擺在石桌上。

愛美之心是不分年齡的,她笑了笑。

“咦,你自己不染嗎?”單玉瑩問道。

剛放晴的空氣中略帶濕氣,混雜這鳳仙花的香味,飄入鼻息之間。

黎冬皚依舊掛著笑容,“不,我不染,我若是染了的話就……不方便殺你了……”語畢的同時,寬袖下的匕首一展,迅速朝著單玉瑩刺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即便是久居江湖的單玉瑩也為之一楞,未能及時作出反應。

只聽得“叮”的一聲,黎冬皚感覺握著匕首的虎口一麻,旋即,匕首脫手而飛的同時,有一股強勁的氣息朝著自己襲來。而那道勁氣還未碰到自己時,便戛然而止,隨之自己便落入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白即離低頭看了看她,“沒事吧?”

黎冬皚搖了搖頭,望向那個襲擊自己的人。

“果然是你,沈公子。”

沈書由於方才與白即離對了一掌,現下內息混亂不已,一身長袍逆風而立。他一聽黎冬皚的話,立時了然,“黎姑娘果然喜歡揣著明白裝糊塗。”

“不好意思,習慣很難改的。”

白即離一把拉過黎冬皚,瞪了她一眼,轉首對著沈書吐了兩個字,“解藥。”

“對不住,我只有毒藥,沒有解藥。”

眼前墨影一閃,下一刻,白即離便捏住了沈書的脖子,“既然只有毒藥,那麽必定不是你自己的,給你毒藥的人是誰?”

“白城主看來也不笨,但恕在下無可奉告。”沈書一派凜然的摸樣,“今日已到如此田地,要殺要刮我絕不反抗。”

墨色提花袍子上,一只尚算玉白的手,輕輕在那之上按了按。黎冬皚自己都覺得很震驚,在聽到沒有解藥之後,她竟然還能如此平靜,並且暗示白即離松手。她側首,“阿瑤,去把唐少澤叫來。”

“黎姑娘……”沈書終是流露出了一絲慌張。

黎冬皚並未理他,轉而走到單玉瑩面前,“單小姐你一定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請稍安勿躁。”

她這才折返到沈書面前,“方才沈公子說我什麽來著?揣著明白裝糊塗,嗯,的確。知道練就這項本事要什麽前提嗎?”她似乎並未想讓沈書回答,繼續道,“觀察。知道觀察之後,最容易得到什麽嗎?弱點。”

“黎姑娘,你……”

“沈公子的弱點是什麽呢?我來猜猜,是愛情還是手足情呢?亦或是,都有呢。”黎冬皚覺得自己是不是笑了太久了,所以一時竟無法放松臉部肌肉。“沈公子對我做了這般歹毒的事,難道還妄想我替你保密,不讓你的義弟和單小姐知道嗎?”

唐少澤疾步而來,身後還跟著鐵無由。一見落院情景,不知為何,心下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單小姐,你恐怕不知道,在你對唐少澤傾慕不已的同時,你的身後,還有個人默默地註視你,對你癡情一片呢。”

其實,早在唐家堡的時候,她便察覺到沈書對單玉瑩的不同,只是他表現得極其細微。況且,這本就不管自己的事,故而,她從未放在心上。不承想,會有今日之事。

“冬皚,你在說什麽?”

黎冬皚並未回答唐少澤,而是對著沈書繼續道,“莫非沈公子以為,將我鏟除便可成全唐少澤與單小姐嗎?您真不是一般的偉大呢。”她無視沈書眼裏的驚恐,“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金算子’也會做出這般沒腦子的事。”

沒錯,正如白即離所說,倘若只有毒藥沒有解藥的話,那麽沈書的藥是從何而來?是偷來搶來,亦或是什麽人給他的呢?

一旁的單玉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知道唐少澤喜歡的人是黎冬皚,她也知道平素沈書對自己挺關照的,但是……她從未想過……

思緒已然亂作一團,但沈書為了自己而傷害黎冬皚的事,再明顯不過了。單玉瑩垂頭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沈書,更不知該如何對面黎冬皚。

“玉瑩……”沈書擔憂地看著她。

而單玉瑩依舊垂著眼,“對不起,黎姑娘。”她覺得,盡管這事不是自己做的,但卻是因自己而起,無論如何,她也該道個歉的。

“不,單小姐無需道歉,第一,毒並非你下的。第二,我也利用你找出了真兇,我們算是扯平。”

剛放晴不久的天空中,又被烏雲蓋上,看樣子,又要下雨了。

“這便是武林正派呀……做出來的事,竟如此下三濫。”黎冬皚環視一下在場所有的人,這句話等同一竿子打翻所有正派,但卻無人反駁,她忽然輕笑一聲,像是自嘲,“白即離,你說我連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中了,我是不是比他們更不如?”

白即離凝視著她,剛想說什麽,卻聽到空中傳來大笑聲,響徹蒼穹。

“小皚子,你這等話我可不愛聽了,怎麽說你也是雙關城的人,怎可貶低自己擡高小人呢?須知,小人是防不勝防的。”

黎冬皚看著從天而降的屈占武,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大叔,你都一把年紀了,還裝什麽仙啊……”

“你懂什麽,像我這種高人,就得這樣登場的。”

“問題是,沒人認識你。”

屈占武一拍腦袋,“是哦,我已經死了,我給忘了。”

眾人聽著他二人沒頭沒腦的對話,皆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屈占武看也不看眾人,打了個響指,率先步入房間,白即離則拉著黎冬皚跟隨在後。

臨近門前,屈占武驀地回頭,“誒誒,那個唐什麽的,一起進來。小阿瑤等人好好看那個小人,小阿瑤,你若是讓他逃了,罰你一年不準吃糖喲。”

“啊?!”阿瑤驚愕之下,連忙起身跑到沈書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第四十○章(改bug)

“啊!原來大叔你還懂醫!”房間內,屈占武剛給黎冬皚號完脈,他的神情不覆之前的輕松,黎冬皚心裏一緊,問道:“怎麽樣?”

屈占武抿著唇,神情嚴肅。黎冬皚原本以為不過是普通的毒藥罷了,即便沈書再如何想除去自己,也不會拿什麽高明的毒藥浪費在自己身上吧。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如此。

“你二人輸過內力給她?”屈占武問道,得到白即離與唐少澤肯定的答案,他嘆了口氣,“幸好,不然她現在離死也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三人皆是大駭。

黎冬皚只覺自己的心停滯了片刻,才又覆跳動。從前在朝廷,她想方設法明哲保身,她的運氣也一直很好,難道說,之前的成功不過是今日失敗的鋪墊?

“要不,小皚子你先出去吧。”屈占武也不願意如此殘忍,“我同他們商量下。”

什麽?這麽嚴重嗎?嚴重到怕嚇到自己?

她擡眼,堅定不移,道:“不,我要聽。”

白即離一面錯愕的同時,一面不斷自責,倘若自己多留點心的話……擺下桌下的手忽地被人捏住,他心裏一頓,那手很冷,卻試圖在安慰自己,他反手將那只手包裹在手中。

“這……並非毒這麽簡單,而是蠱毒。所謂蠱毒,便是蠱中有毒,毒中有蠱。二者相輔相成,中蠱毒者,不得輕易嘗試解毒,一來毒牽制著蠱,倘若先將毒解了,蠱便會受了刺激,那麽中毒者必然暴死。而如若先將蠱引出,那麽毒沒了載體,便會深入五臟六腑,毒發身亡。”

明顯感覺到身邊之人猛地一顫,白即離立時探手將她擁入懷中。

屈占武又嘆口氣,白即離的冷漠已被黎冬皚化解,但倘若黎冬皚就這麽死了,他很難想象白即離又會變成以前那樣,或者更甚。

“那個……請問,真的沒有解除的方法嗎?”一旁的唐少澤也萬分焦急,“我再問問大哥,說不定……”他怎麽也不相信他的大哥會做出這種事。

“他如果想給早就給了,黃毛小子別動不動就說不信這個不信那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並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懂嗎?”屈占武垂頭思忖了片刻,又道,“這樣,離兒你明日便啟程帶著小皚子去過雲谷,找到谷主,興許能就她一命。”

興許?這麽說,自己也有可能會沒命?黎冬皚覺得眼前的事越來越不受自己控制了,這種感覺她委實不安。手心冒著冷汗,她想擦一擦,卻發現被白即離捏著無法抽出。

“此蠱毒霸道非常,待會兒我們三人聯手先將蠱逼入內關穴,此法最多只可保三月,時期一到,蠱至勞宮穴的話,便……”

“也就是說,必須在三月內抵達過雲谷?”白即離凝眉問道

“沒錯。”

屈占武從懷裏取出一只銀質手鐲,上面雕刻著奇異的花紋。他將手鐲戴在黎冬皚手上,並囑咐她無論何時都不要摘下。

“那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唐少澤道。

屈占武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先把這裏的爛攤子收拾幹凈吧。”

三人同時運氣,手掌隔著一寸的距離,向黎冬皚體內輸入真氣。她眼睜睜地看著手臂處,憑空出現一抹嫣紅色的小點。小紅點像是有生命一般,朝著手腕游動,直至內關穴停住。

身邊沒有任何不適,她想,如果死的時候也這樣的話,那她還是能接受的。她其實很怕疼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氣息在慢慢減弱,她又看了眼小紅點,比之方才還要鮮紅。她用手摸了摸,似乎也沒什麽。

“小皚子,你記住,入了過雲谷,無論看到什麽人,問你什麽話,你都不要否認。”屈占武站起身來,也不等她回答,“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打開門,狂風將他的衣袍卷起,他像是又想到什麽似的,回頭對著唐少澤道,“那什麽算盤子,我帶走了。”

黎冬皚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算盤子,其實是金算子。她想屈占武和她家真有的一拼,給人取外號也就算了,現在幹脆連人家的稱號都給改了。

屈占武帶著沈書與阿瑤離去,鐵無由想上前阻止,卻被沈書攔下。

屋子裏,望著三人離去的身影,唐少澤也不知改說些什麽。他至始至終都無法相信沈書會做這種事,會不會是受人指使呢?但是又有誰會指使他去殺黎冬皚呢?對了,那個帶走沈書的神秘人是誰?

“冬皚,方才那位前輩是?”

“呃……你問他吧。”黎冬皚推了推白即離。

白即離斜了她一眼,“我義父,屈占武。”

但凡是江湖中人,沒有不知道屈占武的。而唐少澤錯愕的表情,顯然也在黎冬皚的意料之內。

他還想繼續問什麽,卻聽到白即離用低沈的聲音說道,“唐少堡主,我勸你趕緊消失在我的視線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做出什麽事。”

唐少澤一怔,他一直以為白即離不過是利用黎冬皚罷了。

“你該慶幸,我義父帶走了他。不過,你也要做好準備,倘若她死了的話,我會把與此事有關的人,都滅個幹凈。”

伴隨著他冷漠的口吻,他的周身泛著凜凜殺氣,讓黎冬皚錯覺頓生,眼前的人,與之前給自己溫暖擁抱的人,是同一個人嗎?

為她而殺,第一次有人比自己還重視她的生命。她曾一度覺得,死亡是種解脫,死了之後,她不用再面對世間的種種,不用步步為營如見薄冰,不用每每在夜間想著如何全身而退,說不定,忘川河畔,還能見到爹娘和爺爺。

之前星星點點的碎片仿佛在此時凝聚起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重覆在耳畔回蕩。她想,她會開始懼怕死亡了吧,只因眼前這個人。

唐少澤走了,白即離將門關好,驀地,腰間被一雙手環住。黎冬皚在他身後抱著他,將臉埋在他的背上。他微楞片刻,然後握住腰間的手。

“我很害怕,因為你對什麽都看的很淡,生命也好,事物也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證,就算到了最後關頭,我也絕對不會放棄自己。”

他笑著轉身,順勢將她抱入懷中,“多為我考慮一下。”

盡管她還是不知道他究竟看上自己哪一點,但正如唐少澤說的,喜歡一個人,是不要理由的。她還在糾結什麽呢。

在什麽契機遇到什麽人,一切皆是註定。相信命運,並不代表她不會努力,為了自己,也為了白即離。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之前兩章貌似有BUG,等我有空改一下。

還有,謝謝一直在追文的親,乃們是我的動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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