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冬皚呆呆地望著遠處那片海棠，黝黑的枝幹上已開滿嫣紅剔透。

柯珺從裏屋出來，“發什麽呆？”說著便在她身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從方才開始，她就這樣坐著，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了。柯珺好不容易哄完還沒滿月的孩子睡覺，現在又要來哄這只了。

“哎……”黎冬皚回神，先嘆了口氣，隨即擡眼看著柯珺，她有滿滿一肚子的話想跟柯珺說，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柯珺到現在還不知道她逃走過。良久，終是擠出一句，“柯姐姐，你覺得白即離這人怎麽樣？”

柯珺一怔，斂起笑容，正色道：“我們那時算是走投無路了，我爹派人緊逼著，我和駱大哥熬不了多久，”她頓了頓，抿了抿唇，“你知道的，我爹自然不會傷害我，我對他來說還有利用價值，但駱大哥……我想我爹是下了誅殺令的。”

呃……她沒料到，這個問題竟然引起了柯珺不愉快的回憶，她剛要阻止，卻聽到柯珺再次啟口。

“我第一次看到城主的時候，心裏滿是詫異，‘這是那整個江湖都要忌他三分的雙關城城主？’‘是不是太年輕了？’他當時才二十出頭吧，”柯珺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像是在回憶一般。而視線的盡頭亦是她方才看過的海棠，便隨著花香，柯珺忽然話鋒一轉，“其實你和他挺像的。”

“我和他？”她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神情誇張，滿臉不削。

柯珺也不生氣，展眉一笑，“江湖上的傳聞你也聽聞過一些吧，”黎冬皚點了點頭，她繼續道：“不知道他以前有過什麽經歷，但總覺得他其實很想親近人，卻又不敢，你不覺得……和你很像嗎？”

她默然，他？白即離？會想親近人嗎？她怎麽覺得他想弄死人呢？

她這麽想是有原因的，且不說暖風島的事，就說前幾日她逃走的事吧。雖說那晚白即離及時趕到，她才能幸免於難，按理說，她該感激涕零，她該抱著他的大腿悔不當初，然後乖乖跟他回城，從此她黎冬皚生是雙關城的人，死是雙關城的鬼。

然而，此事真這麽簡單嗎？

就近來偷懶的黎冬皚來說，思維明顯不如以前發達，她一邊好好檢討自己的同時，一邊思忖著其中的玄機……

大街上無意發現的門洞、一出城便被人逮個正著、及時出現的白即離……

瞧瞧，這其實不難發現的，但為何自己沒有察覺呢？果真是欲速反遲！

“你留著我究竟想幹嗎？不會只找人這麽簡單吧？”黎冬皚被救之後的第一話，頂著蓬頭垢面說道。

“不然，你以為呢？”

白即離那種眼神仿佛在說“你以為我看上你了？”，她假裝不尷尬，清了清嗓子道：“我說白城主，您有這點時間來算計我，那人指不定老早就找著了好嗎？”

白即離劍眉斜飛，凝視著她，微有遲疑，良久風輕雲淡道：“你破壞的，自然你來彌補，懂嗎？”

她真不知該說他死腦筋還是有病，她發現近來自己的素養和忍耐力越來越低了，全拜此人所賜啊！

“你……”

“我替你鏟除後患，如何？”

她後面的話生生被自己咽下，險些咬到舌頭。他方才說什麽？幫她鏟除後患？

回憶的思緒被一陣劇痛打斷，她茫然巡視四周，她什麽時候到了大街上的？先前明明在柯珺的屋子裏！

她疑惑問道：“怎、怎麽了？”

柯珺無奈，“讓你陪我辦點東西，你都能神游在外，我真真是佩服你啊！”

哦啊，她想起來了，柯珺要給小奶娃辦滿月酒席，所以出來買點東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瞥到不遠處有家玉器鋪，忙拉著柯珺往店裏走去，“我這個做小姨的，怎麽也得表示下的。”

柯珺還沒來得及反對，人已被她拖了過去。

“掌櫃的，給我看看那個。”黎冬皚一眼便看中一只白玉小木魚，側目看到柯珺有拒絕之意，她道：“這是送給我侄子的。”

白玉屬上乘，剔透無暇，雕工亦是非凡，小小的木魚只有指節般大小。問了價錢，黎冬皚覺得尚算合理，便掏出荷包準備付錢。

荷包輕輕的，幾張銀票靜靜地躺在裏面，她正思索著白花花的銀子何時變成銀票時，手已經迅速地抽出一張遞給了掌櫃。

“啪”的一聲，又是一陣劇痛，她循聲望去，只見掌櫃那已有歲月痕跡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地反覆變幻著。

她“唉喲”了一聲，旋即怒道：“你為何打我？”

手被掌櫃莫名打了一下，導致銀票也掉在地上，她曲身去撿，待起身仔細一看，娘親呀！銀票……怎麽……變成……春宮圖？！她忙不疊掏出另外兩張……都是春宮圖！

店裏其他客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這下換成掌櫃怒發沖冠了，吼道：“我說這位姑娘，您這玩笑開得也忒大了吧！”

“我、我沒開玩笑……哦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縱使黎冬皚再如何能說會道，此時，她只想找個洞鉆。

真是，無語問蒼天，唯有淚千行啊！關鍵是，她的銀子呢？

滿月宴席那天，黎冬皚本以為只是家宴，卻不想除了她這個客人外，還來了個老頭。

柯珺在一旁悄悄給她說，這是白即離的義父，屈占武。

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對了，她想起來了，據說五十年前，先帝得兩名江湖大俠所助，方能登基為帝，有了而今的大宴朝。而其中一位便是屈占武。但……傳聞不是說他死了嗎？

“小駱子，抱你家小子來給我瞧瞧。”駱一恒對屈占武很是敬重，他又道：“他媳婦，名字取了嗎？”

柯珺莞爾一笑，“取了，冬皚取得。”

屈占武深深地望了一眼黎冬皚，並未說話。她卻只覺此人有點奇怪，於是，幾人入席。

小小的白玉杯舉到唇邊卻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透明的佳釀沒有尋常酒類的辛辣，轉而是如泉水般的甘甜。

然而，要知道，風平浪靜的湖面並非安全之地，很有可能是翻江倒海的前兆。

酒雖好喝，亦不嗆人，但它後勁十足，黎冬皚只覺自己有種飄飄飛升之感。耳邊，屈占武對她說著什麽，她聽不真切，隨即，她便開始與屈占武“聊天”了。

“啊哈哈哈，這酒真好喝，”她一連喝了四五杯，“誒誒誒，那個誰，我跟你說，前些日子我看中一個玉質小木魚，想、想給我家小侄子的，結果，你猜怎、怎麽著？”

屈占武捏著酒杯，一飲而盡，眼神也微有醉意，他哈哈大笑起來，“太貴了？”

“啊哈哈哈哈，不是，我曉得你猜不中，我、我告訴你……銀票都變成春宮圖了……啊哈哈哈哈，你說好笑不！”黎冬皚感覺整個人都在燃燒，“再給你說一個，昨天吧，我想去買把琴，結果，你再猜猜怎麽了？”

“太貴了？”屈占武把她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滿。

“啊哈哈哈，不是，我想試試琴啊，然後不、不知道怎麽的，一彈琴，下面漏歲（水）了，噴了我一身，倫（人）家還以為我尿褲子，啊哈哈哈哈，你說好笑不？”她顯然已經醉了，舌頭都有些捋不直了。

酒勁上頭，頓覺眼前一片朦朧，遠處似乎有人朝她走來，她仔細一看，那人怎麽這麽像白即離？她並未在意，依舊歡樂地和屈占武聊著。

“啊，對了，你不是屎（死）了嗎？”

都說醉了之後，才是人真正的一面。她平時不怎麽多話，可醉了之後，卻是個話嘮。長久以來，她總拘束自己，不容在外人面前醉，因為那樣很有可能帶來殺身之禍。而今日，她不知為何如此放縱，許是這梨花釀的的確確好喝，又或是其他什麽……

屈占武狂笑一聲，“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江湖險惡啊！”

“我怎麽不懂了？我也是過來人好嗎？什麽漿糊（江湖），什麽朝廷幹我屁事！”

語畢，只聽得“噗咚”一聲，黎冬皚竟然趴倒在桌子上睡著了！

白即離一直凝視著她，有一張小小的臉漸漸與她的臉重疊，說著一樣的話……

屈占武站起身來，眼神全無方才的醉意，他走到白即離身側，拍了拍他的肩，並未說話，徑直離去。

白即離走到她身邊，望著她酡顏微紅，使得那肌膚宛如凝脂。他情不自禁地彎腰，在她的清秀的容顏上印下痕跡。海棠花飄著淡淡的清香，與她身上的酒香糾纏在一起，撲面而來，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但他卻十分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