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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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項遠洋時常傻不楞登沒眼色, 但是有一說一,人家的手藝活做得還是不錯的。

按照宋恂的預想,他能幫忙把車軲轆裝好, 將發動機, 油箱之類的零部件安裝到位就算合格了。

不過, 收到成品時, 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經過風吹雨淋銹跡斑斑的車架子, 被重新粉刷了一層藍色油漆, 車廂底部也嚴絲合縫地鋪上了一塊足有三公分厚的木板, 車把前面還被裝上了一個半新不舊的車筐。

再加上車軲轆上全新鋥亮的輻條,若是不仔細打量,還以為這是一輛新車。

項小羽對這輛新坐騎滿意得不得了, 回家發現了新車後, 興奮地跳上座椅在院子裏騎了好幾圈,然後帶著大寨呼朋引伴,將附近幾戶人家五歲以下的娃都招呼出來,載著一車廂的孩子在村裏兜風。

引得小娃娃們輪番嚷著“小羽姑真好”“小羽姑跑得真快”, 嘴甜得要命。

項小羽騎著新車在村子裏招搖一圈回來,跳下座椅後, 雙眼亮晶晶地給宋恂豎了一個大拇指。

“小宋哥, 這車太好啦,真有你的!現在咱們家已經有了自行車和三輪車,想來四個輪子的小汽車也離咱們不遠了!”

宋恂被她灌了一壺迷魂湯後,實事求是道:“自行車和三輪車可以勉強改裝, 但短時間內想要裝個小汽車還是有些難度的。再說, 這次的三輪車是你二哥幫忙改的, 你還是謝謝他吧。”

聞言, 項遠洋對妹子擺手道:“客套話就不用說了,趕緊把你男人欠的改裝費結了就行。”

宋恂夫妻:“……”

“改裝費多少錢啊?”

“發動機等各種零部件,三個車軲轆,加上手工費,一共七十八塊。油漆車筐和木板都算我送你們的,不要錢。”

項小羽答應二哥一會兒回去給他取錢,小宋哥肯定是沒有這麽多錢的。

因著是大學生,他當上工業辦主任以後,工資定級是行政21級,每個月有六十二塊的工資。

他倆的工資加在一起,正好有一百塊。

但是結婚以後,兩人一直在有計劃的儲蓄,所以除了日常吃飯和電驢子汽油的開銷,夫妻倆每月各有十五塊的零花錢。宋恂升職以後出差和應酬也多了起來,項小羽又給他單方面漲了五塊,現在一個月有二十塊。

二十塊在鄉下已經是巨款了,不過買三輪車肯定是不夠的。

這輛新添置的三輪電驢子,儼然成為了項小羽的心頭好。

人家還專門用碎布頭和細沙子給自己灌了一個特別厚實的坐墊,又在車廂裏鋪了一層舊褥子。

精神好的時候就坐在上面陪宋恂說話看風景,偶爾起得太早犯困了,她便直接躺下睡個回籠覺。

其實宋恂私心裏覺得這個條件還是有點艱苦的,然而項小羽自己卻挺知足。農村的條件就這樣,小宋哥已經盡力了。

有了這輛三輪車,不但方便了孕婦,也給宋恂提供了不少便利。

公社幹部除了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還有下鄉包隊的任務。

宋恂當上工業辦主任以後,公社將新城大隊劃撥給他,作為包隊對象。

他雖不能代替大隊幹部做決定,卻需要全面參與新城大隊的各項工作,社員們的生產生活等指標的完成情況,直接影響到宋恂的業績評核。

所以他處理完工業辦的工作以後,每周至少得拿出三天時間去新城大隊蹲點。

新城大隊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漁業大隊,位置距離公社駐地很近,尚不足一公裏。

生產隊的主要收入來源是農業和林業,漁業只是一項補充。

宋恂不但讓工業辦的同志們下鄉調研了,他自己也騎著三輪車去了新城大隊,想打聽一下農業機械化的問題。

幾百米的路程,連油門都不用擰,宋恂蹬著腳踏板只用七八分鐘就到了生產隊。

“宋主任,這麽近的距離,你咋還弄個三輪車過來?”新城大隊的常隊長見到宋恂的三輪車便迎了過來,摸著車把手問,“這玩意不便宜吧?不得兩百塊呀?”

“八十五。在機械廠改裝的,運個貨挺方便。”宋恂笑道,“上次給我老丈人拿回去的靈芝酒,被我喝了半壇子,把他心疼得夠嗆。我今天騎車過來多弄幾壇回去,亡羊補牢一下。”

“那你今天來得正好,老陳那邊好像有一批酒剛泡好。回去之前,你直接到酒廠找他。”

新城大隊有個隊辦酒廠,除了生產農村常喝的麩子酒、瓜幹酒等暈頭大曲,也會釀一些果酒和保健酒。

不過,靈芝酒的原料比較珍貴,是酒廠陳廠長的私貨,並不對外銷售。

宋恂每天跟老丈人喝暈頭大曲,身體實在是吃不消,聽說陳廠長這邊有好酒,就私下用糧票和工業券跟他換過兩壇。

據說這種酒可以養血補虛,健脾安神。宋恂年輕,喝了以後沒什麽感覺,但項英雄年紀大了,又常年在海上勞作,身上難免有些病痛,喝了以後自覺有點效果。

所以,宋恂有了能拉貨的三輪車以後,馬上就來回購了。

他將車停在田埂上,跟著常隊長往地裏走,又問起了正事。

“我聽說別的生產隊都有拖拉機趴窩的情況,咱們隊裏怎麽樣?”

“咱們的拖拉機還行,只在上個禮拜壞過一次。不過,咱隊的拖拉機手中有一個是高中生,在拖拉機廠學車的時候,跟師傅學了兩手,小毛病都能自己維修。”常隊長語氣驕傲。

宋恂點頭,閑聊似的跟他說起其他生產隊面臨的問題。

聞言,常隊長嘆口氣說:“這樣的事不少見,我們隊的拖拉機沒什麽問題,但是有一臺脫粒機在去年壞過一次,拖拖拉拉一個月都沒修好,整個秋收只靠一臺脫粒機工作,險些沒把我愁死!”

說起維修脫粒機的事,他也是心有餘悸。

“其實,不是什麽大毛病。就是需要換一條三角皮帶的事。不過我們的脫粒機是前些年從省城買的,機械廠那邊沒有能匹配得上的三角皮帶。沒辦法,隊裏就只能派人去外面買,市裏的農機商店倒是賣過,只不過這種規格的三角皮帶正缺貨,最後還是商店的同志幫忙,往其他地區打電話詢問,才從外市調來了這麽一條三角皮帶。這幾次去市裏的往返路費,比皮帶還貴呢。”

“我隔天就來生產隊一次,有這種情況,你怎麽從不跟我反應?”

“嗐,這都是去年的事了,我去年到公社開會的時候,跟那會兒的工業辦領導反應過情況。但是這種事光是想想就挺難辦的,那麽多型號的機器和零部件,生產的工廠也不一樣,機械廠裏沒有貨,也怪不到人家頭上。反正這事最後就不了了之了,沒辦法解決。”

與常隊長所想的一樣,機械廠的劉廠長也給出了同樣的答覆。

秦川為了這件事特意去機械廠跑了兩次,卻都是無功而返。

坐在宋恂的辦公室裏,秦川那張斯文白凈的臉上全是汗。

“我去找老劉交涉了好幾次,一是去生產隊設置維修點,二是擴大農機零部件的種類和儲備。不過,都被他拒絕了。”

宋恂將暖瓶遞給他,讓他自己倒水喝,不由詫異問:“兩個建議,一個也沒接受?”

老劉瘋了不成?

工業辦雖然不能直接幹預企業的工作,但是可以對社隊企業的生產進行指導,特別是,他們還掌握著各廠廠長的年終統一考核工作。

秦川點頭,“十二個生產隊,每個隊都設一個維修點的話,至少需要派出去十二個維修師傅。據他說,農機維修業務基本集中在農耕繁忙的時節,不是月月都有機器要修的,把這麽多維修師傅放在生產隊裏幹耗著,也是對人力的浪費。”

這也確實是個問題。

“所以,我就跟他商量了,以後每逢三夏和三秋,就派維修師傅去生產隊蹲點。”秦川搓著手說,“要是每個生產隊都能有一部電話機就好了,隊裏的機器壞了,可以給機械廠打個電話,說清楚機器型號和故障原因,讓師傅帶著工具和零部件上門維修,也省了社員將機器運來公社的麻煩。”

宋恂頷首,這樣才是真正的支農廠了,凡事以社員的利益和需求為先。

苗書記剛在前幾天的會議上講過,明年的目標就是給全公社的所有生產隊通電,手搖電話機雖然不是必須用電的,但是如果真的能全員通電,也可以像瑤水似的,讓每個隊申請一部電話機。

有電話真是方便太多了。

秦川喝了一口水繼續道:“維修點的事,算是暫時解決了。但是擴大農機零部件的種類和儲備的要求,劉海濤堅決不同意。”

“他是怕賣不出去,還是零部件貨源不好找?”宋恂問。

“都不是。機械廠只自己生產少量的零部件,多數要從外廠購買。但他們廠的收費也比較特殊,如果在他們廠裏維修機器,就可以安裝外廠的零部件。但如果不修機器,只是來廠裏買零部件的話,他們就只能出售自己的產品,不能當二道販子轉賣其他廠的產品。所以他們不敢積壓太多外廠的零部件,畢竟如果不是大修的話,生產隊的社員也能買來零件自己安裝。弄那麽多零件回來,很可能會一直堆積在倉庫裏,好幾年也用不上。”

宋恂輕點了幾下手指,劉海濤的顧慮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這種敲鑼賣糖,各管各行的狀態肯定是不行的。

社員們為了配齊零部件,到處奔波,往往要找好幾家商店和工廠才能勉強湊齊。

像是新城大隊那種在秋收的關鍵時期,脫粒機遲遲修理不好的情況,實在是耽誤功夫。

兩人在辦公室裏幹坐了好半晌,沒什麽頭緒。又將事情告訴其他人,讓工業辦的幹部們集思廣益想想辦法。

最終還是朱巧珍說了一句“既然機械廠不能賣零件,那就讓能賣的單位賣”,給宋恂提供了一個思路。

“老秦,你去供銷社問問,他們那邊能不能劃出一個櫃臺,代賣農機配件?剛開始沒有實物也行,最起碼安排一個采購人員,免得社員到處奔波。”

宋恂心裏一直惦記著機械廠的事,載著媳婦和酒壇子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琢磨還有什麽靠譜的辦法。

不過,回村以後,他就沒機會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明天是周末,項前進從縣裏回來看他大伯。

這小子對他大伯還是有幾分孝心的,不但拎了糕點和白酒回來,還給大家露了一手,包了當天的晚飯。

原本一家團圓是個挺樂呵的事,然而就在宋恂出門給大黃餵食的那片刻工夫裏,項小羽就跟項前進吵了起來。

聽到屋裏的動靜,宋恂將大黃的飯盆往地上一放,便趕緊折返了回去。

“怎麽吵起來了?”宋恂將人拉過來,按到椅子上。懷著身子呢,跟人吵什麽。

“這小子又不學好!”

“哎呀,我就是提議跟大哥二哥打個撲克嘛,咋就不學好了?”項前進還挺委屈的,“我們在食堂,值班沒啥事的時候,都是這麽玩的。”

聽說只是打撲克,宋恂也覺得小毛有點小題大做。

公社大院裏也經常組織打撲克,有的公社還有打撲克比賽。

大家就這麽點娛樂活動,總不能都抹殺了。

“他根本不是單純的打撲克!”項小羽掐著腰說,“他那是賭博!輸了是要往外掏真金白銀的!他剛才找二哥玩的時候,我都聽到了。”

項遠洋摸摸鼻子沒吱聲。

車間裏這樣的活動多得是,幾分錢的輸贏,也算不上賭博吧?

“哦,男人嘛,打個撲克也實屬正常。”宋恂給項小羽使個眼色,讓她先別著急,又好奇地問項前進,“你們平時都玩多大的?”

“也不大,就一毛兩毛三毛的。”項前進說,“也是這個禮拜才開始這麽玩的,我手氣不錯,贏了一塊多呢。”

宋恂心說,這小子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連三毛錢都不算多了。

打撲克的速度快,幾分鐘就能輪一把,要是遇上手氣旺的,三兩個鐘頭就能讓你輸得連褲衩都不剩。

這小子去縣裏工作了一年,做菜手藝確實提高了,但臭毛病還是沒改造好。

欠缺社會主義的毒打。

“你們湊夠人手了嗎?”宋恂掏出錢包,主動請纓,“要不也帶我一個吧……”

正好他這個月的零花錢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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